红颜未老恩先断 四
又一日,顾韫贞携亲信宫婢,亲上长乐宫,太皇太后多日不见其来,连忙笑迎。
长乐宫门前落花满草地,极美的花,是华北珍珠梅,傅令仪最喜欢的。瞧过去白茫茫的一片,散落在绿盈盈的草地上,似雪更胜雪。
傅令仪极爱花,尤其是华北珍珠梅,开了不许人接近,落了花也不许人扫去。从前叶静姝曾说过,傅令仪爱珍珠梅简直爱的像眼珠子一样,轻易不许叫人碰的。
傅令仪见顾韫贞来,忙拉过她的手,一脸慈爱,“小祖宗,你可终于肯来看阿祖了。”
顾韫贞道:“是孙儿的错,可孙儿也不是有意不来的,只是连日身上不好,怕染给阿祖,这不是好了就立马来了。”
傅令仪略看一眼顾韫贞额上的伤,惋惜道:“可怜见儿的,身子还未大好,又受了伤。”
见她无比关怀自己,顾韫贞忙安慰道:“不可怜不可怜,孙儿有阿祖疼着,半点不可怜的。”
一旁的侍女递上一杯杏仁茶,这茶色泽漂亮,香味纯正,最是滋补益寿的佳品,亦是傅令仪极喜欢的。闲着无事,傅令仪倒还钻研了数种不同的制法。
“可见陛下是极敬阿祖的,连阿祖这儿的茶都比旁人宫里的香。”顾韫贞轻抿了一口,放下茶杯,那是永乐甜白釉,名贵亦然,色泽俗作“葱根白”,素有“白如凝脂,素犹积雪”之誉。这宫里,寻常妃嫔都只能用以白瓷,便是叶怀瑾自己也不过是用作宣德白釉罢了。
傅令仪正疑顾韫贞今日来的用意,此话一出口,自然是了然于心。也不作声色,笑道:“皇帝确是孝顺的好孩子。”
顾韫贞正要开口,傅令仪已道:“额上伤的不轻,可叫太医看过了?”微微攒眉,满怀关切,轻易便转了话锋。
顾韫贞见她不落套,只好顺应下去,“昨夜便传太医看过了,陛下也着人调制膏药,今早来请平安脉时便已送来了。”
话间有宫人抬了铜鉴前来置换冰块,傅令仪忙道:“搁在小祖宗那儿,”转而笑向顾韫贞,“你素来身子娇贵,半点不能热不能冷的。”
这话真叫人心里一热,顾韫贞几乎置泪,“阿祖,孙儿一点儿不热。”
傅令仪一握她的手,“如今受了伤,可要注意着,记得要时刻叫太医瞧着,好好用药,千万别落下什么疤。顶漂亮的小姑娘,脏了脸可就不好了。”
这话……直叫她茫然无措,眼眶一热,渐渐晕开了水雾。她看向傅令仪,那鬓上已有了碍眼的白发,纵使保养的得宜,望之不过五十许人,可她的阿祖啊,真的已经老了,所以,即使叶怀瑾对她再好,她也生生怕着。只因为这天下,如此浩荡的江山,是她受尽苦难陪着祖皇帝叶显允打来的。
顾韫贞记得年幼时,自己时常上串下跳,性子野的不行,这世间唯独怕自己的母亲。有一次,自己在宫里闹,提着裙子竟爬上了树,好没个翁主的样子!叶静姝见了,忙责了她下来,一顿呵斥,她虚怕,几乎要哭了出来。这时候,却是阿祖拦下了母亲,她说:“娇娇啊,你干什么斥个孩子,小祖宗皮便随她皮吧,你作甚么一派正经的,别忘了你从前比她还皮呢。”说着,又往顾韫贞手里塞了水晶桂花糕,用丝绢一抹她脸上的泪痕,笑道:“别哭啦,阿祖替你训母亲啦。快瞧瞧,顶漂亮的小姑娘,脏了脸可就不好了。”她终于破涕为笑,得意的看着母亲。
那时,她便已经养成了乖张的性子,这是自然,她是母亲唯一的女儿,母亲又是阿祖唯一的女儿,这一脉相连,傅令仪对她简直疼到极点。她的膝下这样多的子孙,论疼爱,顾韫贞当属第一。
她曾说过,顾韫贞比叶静姝更像她,活脱脱的,就是她少年时候的影子。
这世间,还有何人,能比阿祖更疼自己?
没有了,从前,还有父母、祖父,还有顾绫,还有叶怀瑾,可是如今,再没有了。母亲病逝,顾绫出游,祖父与自己被一堵红墙隔着,叶怀瑾又……这世间,只剩一个阿祖肯疼爱她、能疼爱她了!
泪,便止不住了,像断了线的珠子,直扑扑地落下地上,顾韫贞几乎能听得见响。
“阿祖……”
她一哭,傅令仪便慌了手脚,忙携了丝绢替她揩了揩泪,“好端端的哭什么?就是脏了脸,我们贞儿呀,照样是美人。”
顾韫贞笑了笑,点点头道:“是了,但承了傅氏一门的血脉,皆是美人,即便只承三分,亦是足够美了。”
两人正聊着,忽闻内侍传见:“陛下御驾——临长乐宫。”
接着便见叶怀瑾领了内侍进来,只带了一个夏时,没见明黄九龙金丝冕服,也不见十二旒冕冠,只着了寻常的绛红妆花缎衬褶袍,虽是这样,耀耀天家之威,仍不减分毫。
顾韫贞见他来,暗道一句冤家路窄,只觉大是尴尬。
一众宫人早已伏地行大礼,傅令仪也起身行礼,顾韫贞只得随之。
“太皇太后不必多礼。”
叶怀瑾伸出手,笑着扶傅令仪起来,又觑了顾韫贞一眼,朝她微微攒眉。
“今儿个是赶了巧了,你们可许久不曾一起来哀家这儿了。”傅令仪仍是笑着,却只携了顾韫贞坐下,如此亲疏有别,她虽不是有意为之,但叶怀瑾心里到底也有些不是滋味。
从前,傅令仪就偏爱顾韫贞些,莫说顾绫这个外孙,便是自己这个嫡亲的孙子,也难比上她半分。
“陛下佳人在侧,少来妾这儿,自然难一起来啦。”顾韫贞低下头,自顾自的说着,且不说这是在太皇太后跟前,有她护着,便是私下两人相处的时候,她也是这般口无遮拦。
没听见他回话,顾韫贞略仰起头,直看向他。
他正攒着眉,面色极不好看,见顾韫贞看向他,便毫不掩饰的狠狠瞪了她一眼。
傅令仪犹做不觉,“不知是哪位佳人,能绑得住皇帝,够得上咱们贞儿漂亮吗?”
叶怀瑾这才敛了怒色,略赔笑着:“哪有什么佳人,太皇太后别听韫贞胡说,她跟您扯谎呢。”
顾韫贞道:“韫贞哪里扯谎,阿祖若是不信,问夏时去,他可不敢扯谎。”
傅令仪看向夏时,“小夏子啊,你说,哀家知道你不敢扯谎,哀家在这儿,什么话但说无妨,皇帝不敢怪你。”
这才真的是尴尬,夏时看看叶怀瑾,又看看傅令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小心翼翼道:“娘娘可没扯谎,陛下身侧是有佳人,”他顿一顿,赔笑道:“可不就是娘娘吗。”
这玩笑似得回答,霎时间便缓解了殿中尴尬的气氛,叶怀瑾一高兴,左右一瞧,见身上并无东西,便上前,凑近顾韫贞,从她的鬓上取下一只梅英采胜簪赏给他,笑道:“你小子嘴挺伶俐的,这东西赏你了。”
夏时笑着接了赏,顾韫贞嗔怪道:“陛下拿妾的东西赏人,也不问过妾吗?”
叶怀瑾展笑,“怎么,你难道连这么个玩意也舍不得?”
傅令仪亦笑道:“贞儿怎么突的小家子气起来了。”说着余光瞟了一眼夏时。
夏时打一开始就瞧着这簪子眼熟,见傅令仪的神情,倏忽想了起来,忙道:“娘娘可不是小家子气,这东西是从前陛下赏给娘娘的,也不怪娘娘舍不得。”
叶怀瑾微微一怔,细看那簪子,雕工细致,别样精致,果然,是从前自己赏赐给她的。
从前她得宠,自己有什么好的东西,半点没落到旁人宫里,一并皆给了她,所以一时倒没想起来。
叶怀瑾看向顾韫贞,她早已别开了头。
“该传膳了,哀家要留贞儿用膳,皇帝可也要留下?”
他略点了点头,算是应承。
夏时立即吩咐下去,待上了菜,又领着一伙宫人们退到一旁,生怕打扰了主子用膳。
一共二十四道菜,一眼望去,黄葵伴雪梅、雪里藏珍、海棠酥、诗礼银杏、一卵孵双凤、桂花鲜栗羹……尽是顾韫贞所喜欢的。
“太皇太后偏疼韫贞呢,瞧这桌上,皆是韫贞喜欢的,半点不见朕爱吃的。”虽是打趣,倒也是实打实的话,叶怀瑾仍笑着,却垂下了眼,轻轻扇了扇睫毛,那样子,瞧着竟有几分伤感。
顾韫贞因是笑道:“陛下偏爱菊花饺,那东西难做,又费心思,最着重口感,若是稍稍差了半筹,便毁了味道,连御膳房做的也不尽得陛下的口味,陛下要阿祖做,岂非为难阿祖?”
三言两语,细细说来,那样子瞧着,竟如数家珍。叶怀瑾不由诧异,从前总以为自己对顾韫贞付出极多,也不曾想,她对自己竟也是如此上心。
“这东西,原在你宫里吃过一回,朕记得,那次是你亲手做的,那味道,朕一直不曾忘记,朕知道那东西难做,所以从前少要你做,只如今,朕想吃一回,你却不大肯做了。”叶怀瑾轻声道。
顾韫贞别过头,不理会他。
席间无言,再无言。
用过晚膳,傅令仪瞧见天色不早,也不做挽留,只道:“皇帝送贞儿一程吧,天也不见色了,她来的时候正是午后,没打灯笼呢,怕路上瞧不见。”
这偌大的长乐宫,竟连个灯笼也拿不出?真是叫人难以置信。
叶怀瑾看看傅令仪,自然晓得她话里的意思,这宫里的事,叶怀瑾虽已尽力不叫她晓得,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是这宫里的人,哪里守得住话!
“朕知道,外头风大,太皇太后且进去吧。”
傅令仪拉过顾韫贞的手,将一个精致的小香囊放入她的手中,轻声道:“自己带上,今日这机会可要把握好了,别当阿祖不知道,皇帝可有小半年没去过你那儿了。”
顾韫贞脸一红,“阿祖,这劳什子孙儿才不用呢。”
傅令仪拍拍她的手,“得了吧,你对皇帝那点子心意,真当阿祖不知道呐。”
顾韫贞还要说什么,傅令仪已经转了头,对叶怀瑾道:“行了行了,皇帝带贞儿回去吧。”
叶怀瑾略一点头,便领了顾韫贞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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