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兰亭盛会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
那日,王羲之、谢安、孙绰等四十二人,或者说四十三人,因为有两位不请自来之人。四十三,多么大吉之数,他们共聚兰亭,高朋饮宴,当真儒雅风流之极。集会上,曲引流觞,赋诗谈笑,后成诗集。王羲之回去后趁大醉为其作序,翌日便让郗璿裱起来,便是后世传颂的《兰亭集序》。
此后,世人效法先贤,每年在此都会办兰亭盛会,唐有诗人叹道:山阴/道上桂花初,王谢风流满晋书。也许是这样吧。
也许是这样吧,荀羡摇头笑笑,未至兰亭,就见一白衣翩翩男子,挥毫泼墨,为人记所念诗文。
那笔法飘逸,若飞龙,似狡兔,望之欣喜,望之从容,只见他笔下立成刚才少年所念诗文:荘浪濠津,巢步颍湄,冥心真寄,千载同归。
只听坐在首位上的不惑男子,击掌拍手道:“好!凝之小郎啊,小小年纪就才情非凡,不俗,不俗!王兄有此骄子,老夫甚为羡慕啊。”
只见台上之人搁笔,缓缓抬头,春风一扶,宽袍大袖下风姿卓然。那人浅笑道:“谢公谬赞犬子了。”
刚才那一赞一和的正是远近闻名的王谢风流之家的——谢安和王羲之了。而那被夸赞的少年正是王羲之的第二子王凝之。
只见他将酒杯重新置于溪中,曲水流觞,正好停在一黄髫小儿那里。只见那小儿憋红了小脸,许久,在众人齐望的眼神中,嗫嚅道:“各位,我做不出。”
众人听了皆掩面大笑,只听他旁边的男子捧腹道:“哈哈……谢公,你刚夸赞王右军家有骄子,如今可怎么说?”
只见谢安抚须,一摇头道:“不言者谓之大智。”
“哦?何解?”
“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不言则已,言必有物。小小年纪就性情沉稳,懂得藏巧,当赞之。”
那人不以为然道:“不是藏巧,是不懂藏拙吧。荀中郎(荀羡)七岁成诗,髯參(郗超)四岁成诗,他们二人又该如何论呢。”
谢公悠然一笑,“他二人老夫都不及,岂敢妄论。”
那小儿听他二人一来一往,红彤彤的脸正如火烧云一样,越来越旺,只好道:“我做不出,当自罚三巨觥。”说完就要旁边小仆添酒。
那先前被夸赞的少年王凝之连忙道:“官奴(王献之小名)年龄尚小,做不出情有可原,这酒为兄代劳吧。”
那小儿倔强道:“不,输了就是输了,惩罚自当受。”说完就夺过小仆手中酒杯仰头喝下,喝得太急,一时火辣,引得他咳喘不止。
待他要饮第二杯时,谢安悠然道:“不忙,连饮三杯,你待会儿下山可就要让人抬着走了。听闻你书法尽得王兄(王羲之)真传,就以字代罚吧。”
台上王羲之这才开口道:“犬子练笔不精,岂能献丑于人前,让他作一拙画代劳吧。”
谢安脸上笑意僵住,心道,被你看出我要求字了?唉,你不给我就罢了,连你儿子的也不给我,委实忒小气了。
只听王凝之道:“小侄作诗实在勉强,不若同七弟一道作画好了。”
那王献之于是就晃晃悠悠地被王凝之搀着到台上作画了。
酒杯转过一遭,又流回了谢安那里,只听他念道:伊昔先子,有怀春游。契此言执,寄傲林丘……凝泉散流。
吟完台上王羲之字也成,众人皆拍手叫好。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在这茂林修竹、崇山峻岭之中,吟诗谈笑声声不绝……
荀羡望得这一出风流雅致之事,也不上前打扰,只靠在半山的树荫下,缓缓闭了眼,微微笑意。他在想什么呢?他在想啊,若那人在此,定要着杯大饮,然后笑骂那些王孙公子,只会妄论山水,不知惹恼了山鬼,定要移石换天,造幻作虚,将他们困于山中。
那刻,青阳楼上的干江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浅醉微醺,冲着刘牢之大呼道:“你说,我怎么就不醉呢?难道少时偷养父的酒喝多了,练出来了?”
刘牢之蹙眉不止道:“真是活见鬼,没见过将酒含在嘴里还能喝醉了的?哎,我说,你不能吃不能喝的,为何还要如此浪费粮食。”
只见干江大口大口的咬着猪蹄膀,美美的咀嚼了一番后又吐在了痰盂里,指着刘牢之的鼻子,口吃不清道:“你懂什么,食色性也,吃不下肚,过过嘴瘾也是好的。”
刘牢之实在难以忍受,五指覆在脸上,瞥向一边,连冲她摆摆手道:“看你这种吃法,我要十天不能下咽了。”
干江嘴角微扬,“待会儿给你看样东西,恐怕你要一月不能下咽了。”
刘牢之紧皱着眉头,但仍旧没有离开,因为干江故事正讲到精彩处呢,“然后呢?你从山鬼爪子下逃出来了?”
干江又打了一个打喷嚏,才道:“没呀,被她送到湘君(水神)那里了,也不知湘君那家伙是不是故意的,竟然把我拐到三途河,他不知道那是我老巢么?想让我永落彼岸之中,没门!彼岸花,造迷梦,便是人生前深埋在心底的期望和绝望。哼,幸亏我被鬼王抽走了缘,那里对我毫无影响。谢鲲帮我骗过了他,我才逃过。”
刘牢之听了,沉思了一会儿,道:“山鬼已成仙,为甚么要帮王嘉?”
干江又倒了杯酒,含在口中,火辣辣的,呛得她吐了出来,平息了口气才道:“屈原做九歌,其中一首便是山鬼。山鬼久候思慕的公子不至,便在山中盘桓不去,但她性顽皮,常捉弄山间人。她捉弄最多的,便是那著名的竹林七贤了。
嵇康在月华亭曾遇见她,她故作青牙獠面,哪知嵇康抚琴相谈,谱出一曲绝唱《广陵散》。阮籍猖狂,在竹林遇见她,她化作翩翩少年与之辩鬼有无,哪道阮籍引经据典,竟将她辩得哑口无言......
但,自竹林七贤相继故去后,竟再无一人能使她碰壁了。
她感无聊,便常捉来世人,困于山中,命山间百鬼看守,若能走出,可得她一诺。
王嘉便是走出之人。”
刘牢之紧问:“他如何走出的?”
干江反问道:“你可知天下第一音,是什么?”
“吒。盘古开天辟地,陨落后化作山河,各方妖邪纷纷前来,欲啃食其血肉,奈何盘古不能动弹,危急之际,怒吼一音‘吒’,妖邪顷刻陨灭,从此四方太平。”
干江听了撇撇嘴,道:“你一定没看过我阿父(干宝)所作的《搜神记》。诸鬼邪祖,代代谬传,到了后世,这天下第一音就变了味儿,作……汪。”
“汪?”
“嗯,真乖,叫的真好听。”干江慈爱的摸了摸刘牢之的头,又道:“狗吠声也,自是汪。所以鬼怕狗,不足为奇啦。小时,上山为病了的阿婆采药,偶遇王嘉,见他遭鬼侵扰,便唤了,唤了……”
干江使劲挠着头想了半天,最后无奈放下手道:“算了,管它叫什么,长什么样子,总之是条狗,我让狗伴他一路狂吠之,吓退了百鬼,才出得山中。”
刘牢之听了,蔑笑道:“你救过他,他却要害你,还是靠你得来的承诺害你,你沦落至此,真是活该!”
干江也不理论,继续扒饭喝酒,然后再吐出,只听刘牢之又道:“冉郎君呢?你与他同困山中,你得救后,可是去寻他了?”
干江顿了一下,眸光随之一凛,但不过一瞬,让人看不分明。只见她将脚下一包裹提上来,放到桌上,便继续往嘴里塞东西。
刘牢之将包裹打开,看是一个食盒,很是不解道:“你拿食盒做什么?难道吃不够,还要带走。”
干江头也不抬,空出一只手指着食盒,嘴里被食物撑的鼓鼓的,只能模糊蹦出几个字:“这里……冉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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