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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彼岸花开


“山中人兮芳杜若,你正称此歌。”

        迷雾中不知何时风起,隐隐约约地吹散了。于是,有双手,看不清的手,将朵花,一朵杜若花,插在了她的鬓角。

        那朵花经了温柔,开得璨璨。它穿越了千年,浮萍般的飘过山川河流,日月星辰,最后被婆娑的柳枝缠绕着,随风落在了无颜巷的一方屋檐下。

        屋檐下隐隐见了一把竹制的青伞和一小块湿答答的红色的衣袂,又是那双看不清的手牵起了她,而那朵花似乎不愿被遗弃般也随着他们,穿过了街巷,穿过了人海。

        在他们停住脚步时,那朵花也落在了红红的绸布上上。斗转星移,那抹红色更艳丽了些许。花蕊中仿佛传来了飘忽的在空中的声音……

        “不要闹了,乖乖在家等我。我保证,此去会稽,一月之内定能返回。”

        “这样啊,原来已过了一年啊。这里不比无颜巷,我不能常常来找你。你在这里不快乐吗?”

        “你要这样想,明年我束发,后年你及笄,这样我要多等你一年,那和你等我的这一年不就扯平了么?”

        “不要生气,不要生气,是我奸猾取巧,刚才的话我收回,我啊,要等你好多年,好多年……”

        “你等我,我后年一定来娶你。”

        于是,出现了一个明媚的少女,拉着他的手,笑弥弥,“那我等你,你要娶我。”

        你要娶我……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这句话,床上的少女猛地惊醒。

        干江望了望窗外,天……还未亮啊……

        向巷口走去,狗吠的越发凄厉了,以往的胆小鬼今日却像鼓了十二分的勇气,执拗的向它走去。

        还是一只大花狗,却不是以前那只了。

        它疯狂地想挣断铁链,终究力气太小。干江在它所能到的最大距离处停下了,温柔地丢给它一个肉骨头。那狗见到吃的,立马咬过去啃噬,再也不理干江。

        干江抚摸着它,心想这就是你的忠心?你应该再吼几声的,像以前那只一样。可她嘴里说的却是:“你们为什么不能放过我呢,我只是想活着而已。”

        那狗的叫声果然引来了值夜的仆人,干江以为他们应该怀疑她,责打她,将她这个半夜鬼鬼祟祟出现在门口的人扭送到他们的主人面前……事实上,她确实被送到主人面前,不过他们的态度很恭敬。

        仆人们都退下了,只剩下两个人,不,外加一个孤零零的坟头,看着很是诡异。

        在坟前的主人是个不惑之年的男子,干江对他有种畏惧,可他明明笑嘻嘻的,只是带着点探究。

        “是姑娘最近一直在喂小花?怪不得最近它长胖了,这情况和以前的杜衡一样。”

        干江垂目答道:“是,我觉得它很可爱,不可以吗?”

        那男子笑开了些,“哈哈,没什么不可以,只是好奇。”忽然他走近了她,直盯着她“你和干江什么关系?”

        “嗯?我?我……我是她的女儿。”干江差点忘了,已过了十五年了啊。

        那男子换了严峻的表情,低头思索,但最终摇了摇头,似在自言自语道:“这不可能。”

        他抬起了头,望向干江时,又恢复了笑容,“小娘子长得和她很像,可绝不是她的女儿,不过,你是什么人,我不在乎。想我那当了鳏夫多年的好友,也该有个伴了,你可愿意见见他?”

        干江问:“谁?”

        “荀羡。已故寻阳公主的驸马,立国以来最年轻的州刺史,少年扬名的英雄。你觉得配得上你吗?”

        干江心悸了一下,眼神瞥到一边,“殷使君(殷浩),我若说已见过了呢?他,瞧不上我。况且,我要走了。”

        殷浩转而背手踱了两步,“哦?他若连你都瞧不上,看来他想当这个鳏夫一辈子了。”

        他又面向了那个坟头,幽幽道:“也罢。你今天闹出这么大响动,为了什么?”

        干江吞了吞口水,有些局促地道:“听说荀中郎曾在你这里寄放过一个东西,干江走前想见一见。”

        殷浩指了指面前的那座坟,“在这里。”

        但见那坟头上立着小小的碑:荀门杜氏之女,卒于咸康乙未年癸未月甲午日(咸康元年六月初二);殷门杜氏之女,卒于咸康丙申年辛丑月壬寅日(咸康二年十二月初一)

        “这里边埋的人!”干江很惊异,殷府的后花园竟然会葬着两个人。

        殷浩摆摆手,并不转过头看她,“不,是一人,一狗。”

        她很疑惑,不禁脱口而出:“她们就是荀中郎交与使君的棺中人?”

        “嗯,令则(荀羡字)觉得,和它在一起,不至于寂寞了。”

        “人和狗?那狗是杜衡?”殷浩没有回答,干江又问,“我很好奇,殷府为什么喜欢用看门狗?”

        殷浩的话里终于有了笑意,“狗不会背叛,狗是最忠实的朋友,我是这么觉得。”

        小花呀小花,你可真不争气,为了一根肉骨头,就出卖了你的朋友。

        。。。。。。

        几日后,翻腾的江面上出现了一艘船,船上坐着一位公子,正在抚琴,空灵优美。

        天朗气清,船艄上却卷起了阴阴地风。那风伏地而行,像草履虫般变换着形状挪移,渐渐地挪到了那公子的背后,那风突然有了模样,伸出了枯枝般的手,就要扼住他的喉咙,而那公子毫不知觉。

        不知如何,那手像受了极大的痛苦,猛地缩了回去。没有痛哭的哀嚎,没有殷红的鲜血,转瞬之间,烟消云散。

        干江从船舱中走出,踱到了那公子的身边,眼望着无边无际的江水,“冉操,你为什么会和他成为朋友?”

        “他怜我身不由己,我怜他孤苦无依。”冉操的并未停止抚琴,那琴音从空灵转为了欢愉。“人生得一知己不易,两个毫无干系的人,可以为了对方牺牲自己的利益,那么他们这种感情就该更加珍惜。”

        “即使他曾背叛了你?即使他将背叛你?”干江十分怀疑这种脆弱的关系。

        “只要他曾毫无理由地帮助了我,纵然背叛使这种感情有了污点,你也不能否认他的好,况且,嘉宾(郗超)不会。”冉操浅笑中隐隐见到两个酒窝,看起来很是天真。

        干江不置可否,只道:“他不会,有的人会。我见过很多人,见过很多鬼,生前和死后是不一样的,他们,好的变坏了,坏的变好了。”

        “是吗?我很想见见。这次远行定会收获很多。”

        江上显出海市蜃楼,那繁华的景象正是他们的目的地,彼岸的花开得甚是娇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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