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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棺中内子


是夜,被沈成义赶离到了的城外的贫民百姓们,得到了他们今年来的第一顿饱饭。

        灌娘驾马提剑,来到了城外一处破庙,看到晏足的百姓们都蜗居在一处休息,嘴角不由轻轻扬起,快步走进庙内。

        荀羡正怀抱着一小孩,喂她喝粥。那女孩病里有些糊涂,口中喊他阿父,他也只是柔柔回应她一声。

        灌娘走到他近旁,轻笑道:“自己明明还是个孩子,如何就做了父亲。”

        荀羡放下碗,将女孩轻放到干草上,为她盖上自己的长褂,才开口道:“关内侯不曾说我命中无子吗,我这算代偿心愿了。”

        灌娘听他提了关内侯,皱了皱弯眉,“那神棍的话如何信得?当时那么多人来瞧你,郗公(郗鉴)看到你,直说又一玉人,要订娃娃亲呢,偏那神棍信口雌黄,吓得郗公不敢再言,生生毁了你一门亲啊。”

        荀羡绯笑道:“这么说,我该好好感谢他了。不然,我与她又得加上一难。”

        她听了这话,不由握紧了剑柄,心中不由翻江倒海一番,才缓缓开口道:“双亲已故,长姐如母。我不是一个不通达的人,可她一个寒门……呵,她连寒门都算不上,即便她认了个那样的干爹。你要娶她,你知道荀家将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吗?”

        荀羡眼中明明灭灭,终是开口道:“士庶不婚的戒律(魏晋时期),我自是知道。”

        “你还知道你是个士族!倘若你生在士族的下九品(士族最低阶),或者是那金銮宝殿(皇帝座椅)上的人,你们都还有希望。可你是荀羡,是颖川荀氏,是名门子弟。上有权顶着,下有眼看着,你求不得,知道吗!”灌娘就差将这破木板拆了,捶胸顿足也难挨悲愤。

        “阿姐啊”荀羡低唤的这一声,荒凉无比,“所以我来此。一为百姓,二为求个恩典。阿姐,我以家族为荣,可它却要束缚我的一生啊。”

        此时的委屈灌娘也感同身受,她何尝不被家族束缚,她何尝不愿快意恩仇,与他驰骋于苍山云海,可她……不能啊。

        “阿羡,你看看这里,你可知道,倘若你不是一介布衣,你能做的将比这更多。阿羡,别舍弃他们,别舍弃阿姐好么?”

        荀羡望着她,艰难开口道:“他们……”

        还未说完,一个冷漠的男音响起:“你如何叫他不舍弃我们,哼,我们在你们眼中不过蝼蚁贱命,为何不能舍弃?”

        灌娘转头望去,是一个看似胡人的白肤深瞳少年,长久的饥饿已将他折磨的骨瘦如柴,扶风即倒。

        “不,没有贱命这一说,是生命,都是可敬、可惜的。你不该自轻自贱。”荀羡语气中带些强硬,直盯着他眼睛。

        那少年苦涩不已道:“那我要怎样活下去,你告诉我!你能保证吃了这顿,还能有下顿么?”

        “我不能。”

        少年听了荀羡这话,面上便有些嘲讽,心想果然王孙公子不言愁,说得好听而已,却又听得他道:“你能。”

        荀羡面容忽然柔和了许多,甚至挂了丝笑意,“有个人跟我说过,为了活着,连食人肉,寝人皮都可以。渴了,饮尿,饿了,吃/屎,想方设法地活下去,活着就有希望。山雾起了会散,河水结了会化,信念起,病秧子熬得过壮汉子。你说,这样一个人,如何活不下去?”

        少年震撼于这番有辱斯文、粗鄙不堪的话听得却让人心疼,半响无言后,只说了一句:“受教了。”

        灌娘听了却是截然不同的反应。她的小弟竟说得出这番话,他是家族的骄傲,更是她引以为傲的弟弟啊,她容忍不了他受哪怕一丝丝的污浊。

        然而,她心中纵是千回百转,却也狠命压下了怒气,“阿羡,现下此事先放着,容后再谈。我有更重要的与你说,你猜的果然不错,他们果然……”她说道此处,将他拽至一偏僻处,刻意压低了声音,只用她二人才能听到的音量道:“我夜探了琅玡府,他们果然预备近日起事。那封密札我从武士手中截下来了,他们想先以清君侧为名讨伐庾亮,再以天象之说困成帝(司马衍)于掖庭中,只待旱灾群愤起,便顺民意取而代之。”

        荀羡只觉头痛欲裂,百爪挠心,“唉,琅玡王氏果然野心未灭,王司空(王导)竟也想效仿贼臣王敦了,府库被他们掏干了不算,还要享这独一无二的权势吗?”

        她惊道:“府库空了?!”

        荀羡沉重地点了点头,“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如此曲折救市。琅玡王氏早将内廷库管司把持在手下,官家(皇上)密诏我时,将府司钥匙一并交给我,可我们也知那里恐怕早已空空如也了。原想王导不会如此很绝,总会留些,哪知……唉,都是权势迷醉人啊。”

        她叹道:“只盼你能说服会稽王(司马昱)及时醒悟,若王导没了傀儡扶植,他如何敢轻易动成帝。”

        荀羡苦笑一声,“他如何不明白他如今的处境,他明知王导将他当作傀儡也甘之如饴,不过是不甘心罢了,他曾经可是琅玡王啊。”

        琅玡王,储君象征(魏晋时)。开国之主晋元帝(司马睿)称帝前也曾是琅玡王,此后惯例,封琅玡王者,便是日后着继大统的君王。永昌元年二月,司马昱还是襁褓婴儿,便被封了琅玡王。朝向风云突变,当时的太子司马绍地位可谓岌岌可危矣,然则不久后晋元帝因王敦持权,忧愤交加中暴毙而亡。此后,太子即位,不过顺理成章而已,这其中作为国丈的庾亮做了些什么,作为国辅重臣的王导又做了些什么,谁能知晓呢。

        灌娘不禁担忧道:“你可有把握?他若是此时放弃,不仅当不了皇上,连王导这一派支持都将失去。”

        荀羡闭了眼,再睁开时目光有些灼灼,“我赌,我赌他心中情胜权。不然他不会只派真长(刘惔字)和阿奴(王濛字),用如此温和方式来阻我计划。若无情,这一路我怕早浴血奋战多回了。”

        既是会稽王,他安能对会稽百姓生死无动于衷呢。

        灌娘摇摇头,“阿羡,你当真胆大包天。”

        次日,荀羡持假节(符信),以一介布衣坐于堂上,逗言近百粮商的家中私密,引得他们个个汗如雨下,不断讨饶,承诺立刻米价降半,开仓济民。

        末了,荀羡向沈成义躬身作揖道:“多亏了您将那些密信和账目交与我,今日之功劳我记下了,来日定会为您讨封。”

        又转向各位粮商,言道:“我已让长姐将我来此之事隐了,望各位也尽述其功与沈知县,万不可提我半句。”

        那粮商个个刀子似的眼神射向沈成义,这怨毒气氛惹得他胆颤不已,心寒了半截。因着荀羡此番胡言,偏偏他又辩不得,怕是以后在这任上要为刀俎鱼肉,一刻不得安了。

        荀羡将假节交还与灌娘后,又勾着沈成义的肩嬉笑道:“沈兄,我这番所言,都是昨夜一个叫梁焦的夫子托梦告于我的,今日一瞧,他果然所言非虚。他还说他此时躺的那地儿就是汉白玉棺,且此刻正在您府上作客,想必说得也是真的,请问可否将它交与我呢?”

        沈成义听了蹭蹭冷汗直流。

        昨日他到粮仓里后,见多了一副汉白玉棺材,打开一瞧,竟是那丢失了的梁焦尸首。那梁焦竟还未腐败,瞋目圆瞪,吓得他屁滚尿流,仓皇而逃。这一夜惊慌,他一时只想到鬼神作怪,哪还有别的心思,哪知早上就被荀羡摆了这么一道,欲哭无泪呀……

        干江听到此,道:“那棺中人是梁焦?他和我什么关系?”

        “不是。”谢鲲摇摇头,

        “这汉白玉棺是曹操为荀令君所制,可惜未曾用上,便一直放在荀家。那棺确可缓尸腐,放入其中,短时间内,犹如再生,可称得是个人。梁焦七日回魂夜,因被放入这棺中,竟可在人间多留了些时日。回到三途河时,告诉了我这些……唉,我那老友(王导),当年玉阶台上的信誓旦旦,他都忘了吗!”

        她见他又要思旧,忙道:“那怎么不是梁焦,你说得我糊涂了。”

        谢鲲抽神,深望了她一眼,叹息道:“不久后,他的妻子也来了,直言要与他共赴黄泉。可梁焦早已登彼岸了,我少不得要劝慰她。从她口中得知……”

        原那日后,荀羡便将梁焦尸首交还与她了,怕她看不开便多留了些时日。她看着棺中丈夫栩栩如生的面容,一时不忍就死,想多陪陪他,荀羡便将汉白玉棺一并给了她。

        哪知荀羡走后不久便又回来了。

        她陡见荀羡,见他身拖一棺椁,衫破发乱,全然不复往日神采,眼神空洞,面色灰白,像被生生抽了魂。他只道了一句:娘子可否将汉白玉棺还与我?

        她听了不由吃惊,便问了一声。

        荀羡笑了笑,那笑却让她觉得是极致痛苦,他启口言道:棺中乃我内子,可我已不能将她带出来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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