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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缘来是你


八节长春草,四时不谢花。雕梁绣柱楼,琼楼玉宇阁。囷囷香园径,盘盘水榭台。何其富丽堂皇的一座府邸啊。

        从进到郗府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惊叹,这样一座府,要耗尽几石金才能换得来。若说乌衣巷全是清流雅士,长乐巷便俱是富豪巨擘。

        “他们只要少食一餐饭、少买一件首饰就能拯救百十户免死于饥寒交迫,可他们就是不愿意。明明取之于民,却不能用之于民,为什么,凭什么!”

        “干江,不是什么都有公道。”司马昱拍拍她的肩,“你是如此,我,也是如此。为民者,士农工商,贵贱有别;为官者,上品无寒门,下品无清流。人自出生,路就定好了,除非你改了这天,换了这地,不然就得这样走下去。你,无可奈何。”

        是啊,无可奈何时,她也只能叹一句无可奈何。

        “那也绝不能便宜了他们。你说,咱们当一回梁上君子如何?我看这件雅间可是放着不少宝贝,你王宫里怕都没有这些。不如,咱们顺上一两件,出去当了换些粮食,赈济灾民如何?”

        嗯,桌上的瓷瓶不错,案前的香炉也不错……

        “我可是会稽王,你觉得我会去做?”司马昱眼眉微挑,用手指着我,“你身上很凉,刚才在祠堂里,我还真以为你被鬼附了体呢。”

        “胡…说,你才是。”她结巴道。

        果然是人就能知道她是个鬼,失败,失败。

        “不然,让我再摸摸你。”司马昱说着就伸出手来,摸向她的脸……

        “哎哟,使君,您小心!”门外传来惊呼声。

        干江望去,就见到那么一个人……

        簪映发如墨,衫衬瘦着宽,风拂皎玉树,夕照美潘安。

        他就那么一步、两步……走到她的眼前来。

        然而他的眼神却飘向了旁边,司马昱的身上,向他作了一揖。

        司马昱笑着扶他,红唇刚微启,噗的一声!殷红红的鲜血就这么喷了他一头一脸……

        “这、这算什么呀!”司马昱任由仆婢擦他的脸,褪下他的外衫,懊丧地坐在紫檀椅上。

        一小仆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从容答道:“小主子近来为了筹备婚事,操劳过度,未曾好好休息,方才撑不住,唐突了殿下,万望殿下海涵。”

        司马昱抬手让他起来,凑近他,邪邪地在他耳边附言:“该不是我那小妹婿昨日用力过猛了吧。哎,我送他的丹药虽是能一时增强体力,吃多了也是伤身啊,就算他不在意自己,也得顾虑顾虑我那弱柳扶风、初承雨露的小妹妹呀。”

        这话一字不拉地落在了刚好正站在他旁边的干江耳中,脸上顿时像火烧云。再看看刚才那从容不迫的小男仆,脸色着实比她还扭曲。

        又寒暄了几句,司马昱便放他走了。想到现在还未见到郗昙,恐怕他是不肯帮这个忙了,还不如先回去。

        “你说得对,他不见我,我何必自讨没趣,反正这事你会稽王都管了,我何必再趟这个浑水。我看还是先走了,青阳也定在茶楼里等得急了。”

        司马昱一伸懒腰,打着哈欠,便领着仆婢往内室去,“走吧,走吧,反正你在这也没用。”

        干江觉得这话甚是轻了她的面子,不由脱口而出:“你瞧着,我绝对比你有用,这事必须有我才能成。”

        司马昱停了脚步,转身扶着屏门,挑眉看向她:“你?呵,我真不明白你,瞎凑什么热闹。若是干常侍(干宝官职)想插手这事,那个他养了十几年的青阳该比你,这认了不到三年的义女更积极,恐怕早就跑去找太极殿里的那位去了,轮得上你?”

        “此事不关家翁,只为了公义,求一天理。”

        干江手指青天,一个电闪雷鸣间,骤时大雨滂沱,憋了多日的天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再无顾忌地肆意悲鸣。

        三途河,生死界,六文钱,登彼岸……

        就在这瓢泼大雨中,缓缓走来一群人,为首的两人摘下了斗笠,褪下了蓑衣,向前跪拜:“草民郗愔(臣郗昙)拜见会稽王。”

        郗愔,宝蓝常锦,和田玉冠,腰佩貔貅,金光灿灿。

        郗昙,墨色衣衫,纶巾款款,玉手扳指,威风凛凛。

        若说这两兄弟有什么相同之处嘛,有容有颜,但就像司马昱说的,都是狐狸。

        “哦,你们可是终于得空来见本王了?”司马昱坐回到紫檀椅上,指节敲击着桌案。

        郗昙先走上前,微懦禀道:“家兄昨日得子,加上兄嫂,额……所以不好相见。而微臣早与青城山的道长约好,要打三日的醮,净身闭关,实在不得抽身,因此失礼了殿下。家翁特命我二人前来诣罪,还请殿下能饶恕我们不敬之过。”

        司马昱接过婢女沏好的茶,慢慢品茗,“你们何罪之有?是本王不请自来,叨扰府上,郗公海量,才能容着本王在他府里讨食讨衣。”

        郗昙嘴角抽搐了一下,向郗愔努努嘴,郗愔便让仆人将一宝匣递过来,亲自呈到司马昱面前,并言道:“草民一家深受皇恩,万万不敢居功自傲,听闻近日城中涌来许多饥民,我族虽然人微权轻,但也想尽一尽绵薄之力,但凡用得着我兄弟的地方,还请会稽王不要嫌弃。”

        干江很好奇宝匣里的东西,但司马昱并没有打开,只让婢子收下,言道:“如此,填补税米亏空,降低会稽米价一事可要仰仗郗氏为民出钱出力了。”

        司马昱说着站起,走向郗昙,“高平侯(郗昙),官家(皇上)命王司空(王导)总揽此事,可王司空病急,不如我向官家禀请,由你代理如何?”

        郗昙两眼一怔,“嗯?荀驸马刚才没与殿下说吗?他这就要去王公那里,荐我做王公的秘书郎。”

        干江憋笑,怎么来得及说呢,一来就喷了他一脸血。

        司马昱尴尬一笑,“哈哈…如、如此甚好,也省得我跑一趟了。既然郗府事忙,本王也不好意思再叨扰下去了,我还是回我的王宫吧。”

        郗昙拜首:“外面雨势甚急,殿下还是在此休息吧,明日臣再送殿下回去。”

        司马昱手一指干江,冲她一飞眼,“不必了,我还得送佳人回去呢。”

        切,想回自己的狗窝,何必拿她当借口,刚才可没见他要送一送的意思……

        看仆婢正替司马昱穿上玉蓑衣,干江靠在门边嗤笑,“你倒是白捡个漏,他们怎么这么快就改了主意?”

        司马昱这时倒是痛快不恼,拉她到旁边小声说道:“此事由我妹婿来办倒是极好。郗昙他们不见我,无非是想让我允他们些东西。我原想着怎么也要给郗昙一个二品官阶他才肯做,不想妹婿倒去替他求个区区秘书郎,此番甚好、甚好!”

        干江鄙睨向他,“郗昙肯依?还有那郗愔,他连散骑侍郎都不拜任,除了钱,什么能打动他?哎,你那妹婿倒底怎么说服的他们?”

        司马昱两眼一瞪,摇摇头:“不知道。”

        “……”

        出了府门,雨势渐微,干江只在门口立着。

        司马昱从马车探出头来,“哎,你站在那干什么,快进来。”

        干江撑起伞,淡淡回道:“你可否去前面茶楼里接青阳回去,我想自个走一走。”

        司马昱倒是十分欣喜,一拍车辕,“果真?阿江啊,还是你甚懂我心呐,我要是比太极殿那位先得了她的心,你的及笄礼我全包了。小喜子,去前边茶楼!”

        果然见色忘友,古人诚不欺我……

        街道人迹寥寥,干江走进那个还是泥泞不堪的巷子,泥坑里还留有残破的瓦片。家家户户的门都破败不堪,房顶上的水滴滴答答地顺着房檐渗进了屋里。穷巷陋室,果真是凄风苦雨。

        干江站在一户门前,屋内不时传来醉酒的丈夫打骂的吼声,还有妇人、孩子嘤嘤的哭泣声。她想要伸手去推门,又生生地忍住了,“哈哈哈……算了,算了……”

        算了,物也非,人也非,此生不必再相见……

        二更的锣声响起,雨也停了,干江终于站起来,收了伞,向巷口走去。

        父亲和青阳该等急了,她得马上回去,三途河,额,明日再去。想着干江便加快了脚步,还没出巷子,便见巷口处一个清瘦的男子立在那里,背影,似曾相识……那人听见她的脚步声,缓缓的转身……

        “原来是你!”干江惊呼出一声。

        郗愔,郗璿之弟,郗超之父,郗鉴之子,成年后散骑侍郎不拜,性敛财

        郗昙,郗鉴次子,袭父爵高平侯,成年后辟为王导的秘书郎,朝廷氯以法制阻他升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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