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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国师


国师府位于京城的西南角,远离皇城和高官宅邸聚集的城北,倒有些大隐隐于市的味道。

        那头名叫“驷”的狍鸮轻车熟路地飞进国师府,停在一片偌大的空地上,昂着头叫唤了几声后,就很听话地俯下身让背上的阿漓落了地。

        “夫人?!”清冷的月色下,一个脸上带着半张铁皮面具的人影出现在阿漓的面前,声音又惊又喜,“真是您!”

        阿漓朝来者笑了笑,“辛决,别来无恙了。这里只有你吗?”

        “若水和常生还在四处找您,没想到您自己就回来了。”辛决看着面前近五十年未见的阿漓,颇有些难言的感概,但想到一事,语气又变得尴尬起来,“国师现在,恐怕不太方便见您。”

        阿漓微怔,“在老地方?”

        辛决没做声。

        “他倒是极会享受,”阿漓嗤笑一声,“驷饿了,你替我去给它找些吃的,我等会再来寻你。”

        说完,阿漓就按着记忆里的方位,直奔国师府的后院而去。后院有着一大片的湖水,粼粼的波光上,建在湖心的望月台上莺歌燕舞,热闹非凡。

        “裘公子,您能住进这国师府,想来与国师大人的关系定不寻常吧?”

        “那还用说,裘公子从头到脚都是贵胄之气,自然跟国师大人一样都是贵人了。”

        “裘公子您尝尝这葡萄,可甜了。”

        阿漓扯开重重的帘幔,推开挡路的舞女乐师,径直走向被一群美人簇拥着的年轻男子,冷冷笑道:“夏侯豫,你什么时候改姓‘裘’了?”

        正左拥右抱的夏侯豫,似乎完全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阿漓,张嘴接过由一旁美人亲手喂的葡萄,笑着笑着突然眉头一皱,直接就把嘴里的葡萄吐到了美人的脸上,“酸倒小爷的牙了。”

        歌舞骤停,场面一片慌乱,所有人除了阿漓,都吓得赶忙跪下请罪。

        “罢了罢了,小爷今日心情好,不罚了,都出去。”

        等所有人都争先恐后逃也似地退了出去,夏侯豫才抬起眼,似笑非笑地将面前的阿漓仔细地瞧了一遍,“哟,厨娘当腻了?”

        “给我一百金,”阿漓不愿与夏侯豫浪费口舌,开门见山道:“我要去趟莲雾山。”

        夏侯豫挑了挑眉,“肥水不流外人田,你看谁不顺眼了支会辛决一声就是,找那群傀儡杀手做什么,多费事啊。”

        阿漓斜睨了他一眼,“你好歹做了六十多年的国师,竟然还舍不得一百金。”

        “笑话!拿着!”素来好面子的夏侯豫一听,果然随手就把腰间的玉佩扯下,扔给阿漓,“不过,别说我没提醒你,那群傀儡师可不是什么善人,干的都是些杀人放火的勾当,你跟他们打交道还是小心些。”

        阿漓本来拿了东西扭头就准备走的,听到夏侯豫这些话,复又转过身来,满脸提防地看着他,“你怎么对我这么客气了?当年说好了我只是帮你顶个‘国师夫人’的名头,可前些日子你又让若水来抓我,你究竟想做什么?”

        “怎么是抓呢?明明是‘请’才对,等若水回来我替你教训他。”夏侯豫嬉笑着伸出手,替阿漓拂去鬓边的一片碎屑,“再说,你现在可是鲛人国的公主,我这个小小的国师哪敢不客气啊。”

        阿漓本想避开他的手,却蓦地一震,“你说什么?”

        “你还不知道?”夏侯豫故作惊讶地看着阿漓,“你那造了几百年反的爹,终于把你叔父季瀛流放了。就在一个月前,你爹在穹海自立为王,你可不就是公主了。”

        夏侯豫满眼嫌弃地打量着震惊不已的阿漓,“你瞧瞧你,啧啧,真是够寒酸的,哪有个公主殿下的高贵模样。哎呦,小寡妇,还替姓苏的守着呢!”

        见阿漓面色微恼,夏侯豫哼笑了几声,便将目光从她发间的那朵白花上移开,“不过你现在身份在这,就算是小寡妇,赶着来奉承讨好的势利小人,肯定也不止我一个。”

        阿漓的脸色瞬时一黯,原来,竟是这样。

        崔绍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不多不少,正巧是在一个月前。

        阿漓突然很想笑,却又笑不出来。难为他为了接近她这个所谓的“公主”做了那么多,而她居然还因为他为她做的一切对他产生了愧疚和歉意!

        阿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巨大的失望与失落,“夏侯豫,我最后再告诉你一遍,我从来都没有过父亲。驷借我两天。”说罢,也不再看夏侯豫一眼,转身就跑出了望月台。

        待阿漓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一袭黑衣无声地出现在夏侯豫的身侧。

        夏侯豫凝视着阿漓离开的方向,眼角微微上挑:“季瀛失踪,眼下穹海形势不明,她必须在咱们的掌控范围内。”

        那袭黑衣垂着头,恭谨回道:“若水就在莲雾山,必不会让夫人离开偃师门半步,请大人放心。”

        夏侯豫拿起方才从阿漓鬓边取下的碎屑,在鼻尖前闻了闻,一股子难闻的草药味,嫌恶地皱起了眉头,“她身边那个郎中的来历,查清楚了吗?”

        “没有,”黑衣男子的头垂得更低了,“但据若水说,似乎是龙族。”

        “龙?嗬,看来这穹海的垂涎者还真不少啊。”夏侯豫勾起唇角,将指尖的药屑抛入外头的湖水中,“常生,你去穹海一趟,给孟溯送份礼。当年他那么大方的把自个的女儿送来,眼下咱们也不能失了礼数。顺便再弄弄清楚,他最近有没有跟龙族来往。”

        夏侯豫冷笑,“孟溯这个老匹夫,最擅长玩弄的就是背后捅刀子了。咱们可得防着点,不然死了都不知道对手是谁。”

        “是,常生明白。”话音刚落,黑衣男子便如烟雾般堙没在夜色里,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辛决看着阿漓脸色不佳,步子也不似来时的轻快,只当她是因纵情声色的夏侯豫而伤到了心,不由得安慰道:“夫人勿忧,国师大人只是爱热闹罢了。夫人不在的这四十多年里,这国师府的女主人一直只是您。国师大人待您,还是一如往昔的。”

        阿漓听着这几句不在点上的安慰话,胸口依旧沉闷,但还是勉强朝辛决笑了笑,“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爱替所有人说好话。”

        阿漓从辛决手中牵过正打着饱嗝的驷,又回望了一眼望月台的方向,“辛决,你们也守了他这么些年,该报该还的也都两清了,能走的时候就走吧。”

        辛决侧过脸,那半张铁面具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只听见他轻声笑着说,“夫人,您不懂。”

        “是啊,我不懂。”阿漓跃上驷的背,居高临下地看着辛决,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痛心,“我若是你们,早逃跑八百回了。”

        “夫人!”就在阿漓准备让驷驮着自己离开时,辛决突然又朝她喊了一声,将个布包抛到阿漓怀中,“夫人在外游历时,若是路过青州蒲山,可否替我将此物埋在蒲山山脚?”

        “这是什么?”

        面具不能挡住的眼眸和半张脸上,在一瞬间露出了无限的光彩,但最后只化作淡淡的哀伤与无奈,“一段往事。”

        阿漓一愣,突然觉得辛决好像还没被夏侯豫荼毒到不可救药,还是有被拯救的可能性的,于是很爽快地点头应下,将那个布包妥善地放入衣内。

        “好,你多保重,再会。”

        天色开始泛白时,趴在驷背上的阿漓已经能看清楚出莲雾山的山形,飞得再近些时甚至能隐隐看到山顶上一块占地巨大类似比武场的空地,掩在云雾缭绕中,竟有些仙境的出尘不染。

        阿漓深吸了几口气,暂时放下脑中关于穹海的杂乱念头,低下身附在驷的耳朵边,抬手指着山顶上的那块比武场,“指不定若水和常生就在哪个山口等着咱们呢,驷,咱们直接去那。”

        驷吟叫了一嗓子,扇着翅膀就急速飞了过去。

        比武场上空的雾气,因驷的翅膀旋起的大风而散得差不多,渐渐现出全貌来——偌大空地边缘处的一大片阴影不是树影,而是十几道人影。

        阿漓突然觉得有些不妙,“驷,离开这!”

        但驷却像完全没听懂一样,仍然朝前飞着,甚至是径直朝人影聚集的方向飞去。

        “驷……”阿漓正欲贴近驷的耳朵,提高嗓音,腰身处却突然一紧,像是要被人拦腰抱起。

        阿漓惊得顺势往后一撞,用背推开身后那个坚硬如铁的物体,紧接着就蜷着身子,从驷的背上滚落。好在已离地不高,除了蹭了满身的灰土外,倒也没受伤。

        阿漓赶紧从怀中掏出那枚夏侯豫给的玉佩,朝前方的人群处高声喊道:“诸位,我是奉夏侯国师之命前来拜谒,还烦请通报偃师门的四位长老。”

        她的话音刚落,前方却飘来一声阴阳怪气的笑声,“夫人总算是来了,若水在此恭候您多时了。”

        是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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