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怪病
第二日的清晨,医馆还未开门,何卿卿就早早候在了门外。
崔绍也没迎何花魁进屋,只隔着紧闭的门请她稍等一会。等门开时,崔绍领着身后的药童一同走出,朝何卿卿歉然道:“有劳姑娘久候了。”
何卿卿并不介意,倒是多看了那个“药童”几眼,笑着问崔绍:“这小郎君倒是挺眼生的,好像不曾在医馆中见过。”
崔绍神色自若地介绍道:“他是在下的族弟,被家中长辈送来当学徒的,前两天才到,何姑娘的确没见过。”
“即使这样,今日就劳烦二位了,请。”何卿卿也没再多问,便请崔绍与“药童”上了马车。
扮作药童的阿漓低着头抱着药箱,默不作声地坐在马车的一角,听着何卿卿用那黄莺似的娇嗓子,向崔绍连连地倒着苦水。
“崔郎中有所不知,这位病人是纪家的长房公子,纪少川。他大约是在半年前染上的这种怪病,因为怕被家族中的叔伯兄弟取笑,便一直躲在城外的庙里。公子本以为是被恶鬼缠身,向菩萨佛祖多烧几柱香,就能摆脱这病,可那曾想肚子竟还是一日日地大了起来……两日前,奴家在寺庙中还愿时,无意中撞见了纪公子。唉,公子脸皮薄仍不愿与家人联系,也只好托奴家暗中寻良药医治了。”
“纪公子如今还住在城外的寺庙?”
何卿卿摇了摇头,“奴家见公子孤身一人在寺庙,日子过得实在清苦,便请公子暂且住在奴家处,照顾时也方便。”
崔绍笑了笑,“何姑娘倒是比庙中的菩萨还心善些。”
何卿卿双颊微红,声音也越发娇羞,“崔郎中折煞奴家了。纪公子是奴家的恩客,曾待奴家百般的好,于情于理都应相助的。”
阿漓偷偷抬头瞟了一眼崔绍,却没想到他也正笑呵呵地瞅着自己,赶紧又低下脑袋,琢磨着如果那位纪公子当真是怀孕了,可该怎么办。
梦华居,是淮陵城中最大的风月场,亦是纨绔公子们最爱的温柔乡。如今时辰尚早,没有了那些红袖飘飞和丝竹歌舞的映衬,倒是显得屋檐下挂着的那些红灯笼格外寂寞。
下马车后,何卿卿并没有直接从梦华居的正门进入,而是领着崔绍和阿漓绕进旁边的小巷,在一处偏门前停下。
何卿卿一边叩门,一边歉然道:“这是奴家独居的小院,寒屋陋室,还请二位勿要嫌弃。”
待院内的婢女开门,将三人都迎进去时,阿漓不得不因为何花魁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又多看了她一眼。如果眼前亭台水榭雕梁画栋的,也算是“寒屋陋室”,那她和冯大娘住的岂不成茅房了?
何卿卿问前来的几个婢女,“公子起了吗?”
“还未起,因姑娘的吩咐,奴婢们也不敢进屋惊扰。”
“行,你们都退下吧。”
“是。”
何卿卿亲自带着崔绍和阿漓来到主屋房门前,明明是自己的屋院,却像是客人般敲了敲屋门,“公子,卿卿带着崔郎中来了,公子可愿见一见?”
等了许久,屋里才传来有气无力的男声,“那,那就请进来吧。”
“请吧。”
屋内的光线很暗,似乎刻意用布帘挡住了窗外的日光。放置着床榻的内室里仅燃着一只残烛,微弱的烛光照出榻上一个半坐着的人影。
身上不知裹了多少棉被的纪少川,倚着床柱歪坐着,披散着头发,脸色惨白憔悴,双目游离且无神,看起来比鬼还吓人几分。
何卿卿走上前几步,向纪少川介绍道:“公子,这位就是崔神医,后头的是崔神医的高徒,他们二位都是来给您治病的。”
纪少川怏怏地抬起眼看过来,木然的眼神从崔绍与阿漓的脸上飘过,最后又缓缓地停在崔绍的身上。
“崔神医,”坐在床上的纪少川朝崔绍深深一揖,声音低哑且无力,“纪某的病,就全、全仰仗崔神医了。”
崔绍笑了笑,“神医不敢当,但既奉医者之道,定当勉力为之。纪公子,可否让在下诊一诊脉?”
纪少川点头,何卿卿则赶紧替他挽起了袖口。
崔绍的手刚搭上去,脸色就微变,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纪少川用数层被子遮挡住的腹部,既倍感意外又觉得不可思议。
竟真的是,喜脉。
那厢的崔绍正因意外而不解,这厢的阿漓却有意料中的发现。
阿漓不会看诊,趁何卿卿和崔绍都聚在纪少川身旁,便抱着药箱躲在一旁,四处打量起这件屋子来了。她在进这主屋前,便隐隐觉得哪里有些异样。等进了屋,尤其到了内室后,这种异样的感觉就越来越强。
可阿漓在屋子里大致转悠了一圈,除了光线太暗了些,熏香太浓了些之外,好像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不应该啊……
阿漓闭上眼回忆了片刻,有一物在脑海中渐渐浮现出来。她立即睁开眼,疾步走向何卿卿梳妆的铜镜前,果然在首饰盒旁发现了那件物品——一把首尾雕刻着鸳鸯纹饰的白玉梳子。做工倒是精美,可惜中间缺了一齿。
“纪公子的确身怀有孕,在下……”听见崔绍的声音突然响起,阿漓赶紧将那把梳子藏入自己的袖中。
“胡说!”一直怏怏的纪少川突然从床上跳了起来,若不是一旁的何卿卿及时拦住,他可能都已将崔绍扑倒在地上,嘴里却是止不住地骂道:“骗子,你们都是骗子!江湖骗子!骗子……”
但正是因为纪少川的激烈动作,他身上裹着的被褥尽数散落,现出他一直努力隐藏着的大肚子,就像是在衣服里塞了半个西瓜,几乎将单薄的里衣撑破,显得既可笑又可怜。
“在下医术不精,还请沈公子另请高明。”崔绍看了眼怒目圆睁的纪少川和泪眼朦胧的何卿卿,无声地摇摇头,拉过站在身后看得有些呆的阿漓,“咱们走。”
崔绍和阿漓刚刚走出屋门时,屋内纪少川的斥骂声陡然停住,转而又传出的是一阵阵的呕吐声。
阿漓抽了抽嘴角,凡人怀孕还真是辛苦。
何卿卿倒也不好意思让崔绍与阿漓走回去,但安排的马车却没有来时的那辆宽敞,以致于阿漓即使是整个人缩在角落里,也不得不与崔绍的腿并排挨着。
阿漓一边仍努力地往缝隙里挤,一边在心里抱怨崔绍的腿长那么长做什么,不仅浪费布料,还尽碍事。
看着恨不得把自己缩成纸片人的阿漓,崔绍忍住笑,反而故意又往她身边挤了挤,还不忘趁机分散她的注意力,“你喜欢那柄梳子?”
阿漓一愣,“什么?”
崔绍用目光扫了扫阿漓的衣袖,“那白玉梳上的鬼气太重,你即便是鲛人,也难承受的,我替你毁了吧。”
“别啊,”阿漓下意识地护住藏在袖中的梳子,“这梳子也许能救纪少川一命,必须得留着。”
“哦?”崔绍微怔,但立马又换出谦逊受教的模样,“愿闻其详。”
阿漓纠结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了如实告诉崔绍,“我昨天跟你说过,我以前见过男子怀孕的。那人就是范骓,你应该也知道吧,五十年前名震四海的‘杀神’将军。也许是杀孽太多,他膝下一直没有子女,只有一个养女,唤作‘兰漪’。范骓待兰漪甚好,好到兰漪对他这个养父生出了些不该有的感情。可范骓也不傻,察觉出后立即就为兰漪许了门亲事,把她嫁了出去。唉,兰漪在出嫁前没有任何异样,但却在出嫁的当天,在迎亲的花轿里吞金自尽了。”
五十年前的那天,阿漓就在将军府,她亲眼看见范骓在听闻兰漪自尽的消息后,吐血倒地不省人事。此时想来,范骓对兰漪,恐怕也超过了父女之情的界限吧。
阿漓长长地叹了口气,“兰漪死后,范骓就大病了一场,卧床两月后的某天,突然被诊出了喜脉。当时也是震惊了府内诸人,找了诸多法子皆不顶用。”
“后来是夏……咳,是个坏事做尽的人用了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才救下了范骓。而在他肚子里的,其实是兰漪死后未散的魂魄。因为兰漪生前的怨念太深,所以死后一直徘徊在范骓身边,也不知是怎样的机缘巧合,才钻进了范骓的腹中。为防兰漪的魂魄再做祸事,就把她封印在一把梳子里。喏,就是这把。”
崔绍看着那梳齿的断处,“原来的封印被毁,这梳子已经困不住她了。”
“是啊,但这把梳子是兰漪出嫁前,范骓送给她的,上面还残存着封印。用处肯定还是有的,具体怎么用,我暂时不能告诉你。”
崔绍笑着点头,“行,你有主意就好。”
“这把梳子也算是他们的见证了,唉,其实当时范骓是想把肚子里的胎儿生下来的,说什么要全父女之情。可惜,他肚子里的鬼胎只是一心想要他的命而已。经过这样的折腾,范骓在一年后也得病死了。听说这把梳子是随范骓一同入土葬了的,也不知怎么竟会出现在何卿卿的梳妆台上。”
阿漓说完那桩往事的经过,不禁唏嘘连连,“真真就是段孽债啊,从头到尾都是错的……欸,你怎么总挤着我呀,你那边还空出一大截呢,往外挪挪,快挪挪!”
因为袖中揣着那把梳子,阿漓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以致于当崔绍又早早关门,兴致勃勃地等待开饭时,却发现饭糊了,菜也焦了。
崔绍看了看桌上惨不忍睹的菜相,又看了看垂首站在角落等着挨骂的阿漓,一边摇头叹气,一边自顾自地挽起袖子,“你这是变着法子,逼我亲自下厨呢。”
阿漓目瞪口呆地看着崔绍在几乎可以摧毁整个厨房的大火中待了大半个时辰,最后折腾出的却只有两个红薯。
崔绍扒开红薯皮的一角,递给阿漓,笑得像个邀功的孩子,“来,尝尝。”
阿漓很是勉强地咬了一口,倒是有些意外,“嗯,味道还不算糟。”
崔绍显然觉得阿漓只夸红薯还不够,又厚着脸皮追问,“除了这个,你没有其他想说的了吗?”
阿漓想了想,先是摇摇头,后又想起来什么,赶紧点点头。
“今天的这餐,”阿漓有些不好意思地望向一脸期待的崔绍,“不会算在路费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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