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鲛人
淮陵，一座奢靡入骨繁华到死的城市。以纸醉金迷的繁侈，闻名于整个大鄞朝。
正所谓，饱暖思淫/欲。
淮陵城中生出的风流韵事，一桩桩一件件，传播速度之快，总计数量之多，足以令初来乍到的外乡人瞠目结舌。
而其中，最能引人遐想沉迷的，却是六十多年前的一桩陈年旧事。
当年的知情人大多已作古，这段故事落入茶余饭后的闲话里，自然是免不了一番添油加醋。但无论经过怎样的添删增减，故事的大致轮廓却都是差不离的：那时南锦国还未亡，淮陵还是南锦的王都。一位来自海外的富商送给南锦国主苏明徵一件极其稀罕的礼物——一只十五六岁少女模样的鲛人。苏明徵生来便有不足之症，一日三餐皆不离汤药，曾被御医诊断活不过二十岁。但自从有了那鲛人的陪伴，他的身子竟是一日好过一日。在苏明徵二十岁那年的生辰，他不顾宗亲重臣的反对，执意将那鲛人纳为夫人，待如正妻。可惜不过半年，北境的五十万鄞军兵临城下。苏明徵让群臣出城投降，自己却在宫殿里自焚身亡。而那只鲛人在那场兵乱之后，也没了踪影，不知去向。
有人说，她跟着南锦国主一同殉了国；有人说，她趁乱逃回了大海；也有人说，她或许没有死，也没有离开，只是守着曾经的回忆，过着隐姓埋名的日子。
好几桌的食客为那鲛人下落的问题争得面红耳赤时，系着沾满油渍围裙的阿漓，一边给各桌上菜添茶，一边撤下狼藉的杯盘碟碗，在拥挤杂乱的桌凳和七嘴八舌的喧闹中来回穿梭，却手脚麻利有条不紊。
在柜台上算账的冯大娘看在眼里，嘴角就忍不住挂了起来。虽然彼此相处不过月余，但她是打心眼里喜欢阿漓这个丫头。
冯大娘拨过一个算珠，又看了看阿漓簪在发上的那朵小小白花，很是遗憾地叹了一声。
唉，年纪轻轻就做了寡妇，当真是可怜呢。
“冯掌柜，还忙着呢！”
冯大娘循声看去，见是对面卖茶水的陆婆子，很客气地笑了笑，“哟，是陆家婶子啊，用过饭了吗？我让阿漓给你弄几个菜……”
陆婆子倚着柜台，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闲得慌，来找你唠几句的。”
冯大娘暗暗打量陆婆子，见她眯着一双小眼，目光紧紧跟着正来回忙碌的阿漓，心里不禁有了些猜测。
果然，陆婆子的老脸上挤出朵皱纹花，对着冯大娘一通羡慕，“掌柜的你真是捡到宝了，看你这新招的厨娘手艺好，又勤快肯干，模样也乖巧，啧啧，现如今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冯大娘点点头，瞅着陆婆子试探道：“是啊，阿漓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命苦了些，小小年纪就守了寡。要是我家虎子还活着就好了，一定给他娶进门来做媳妇。”
陆婆子的小眼一亮，赶紧追问：“听掌柜的这么说，这丫头是有再嫁的意思？”
冯大娘在心里暗骂一声，老东西，果然是来说媒拉纤的！她收了脸上的几分笑意，推了推手中的算盘，“怎么，陆家婶子来，难道是想给我这丫头说亲不成？”
陆婆子见冯大娘直接点破，也就干脆开门见山，一脸神秘地凑到近前，露出满口黑黄的牙，道：“掌柜的不瞒你说，昨儿池老爷在我店里喝茶，一眼就相中了你家阿漓。池老爷特特吩咐了，只要掌柜的能撮合成这桩喜事，就免你一年的租钱……”
“免你姥姥的租！半截骨头都入土的棺材货还想糟蹋人，就不怕明儿被阎王收去？！”冯大娘登时气得把算盘一摔，冲陆婆子破口骂道：“滚出去！不要脏了老娘刚洗的地！”
陆婆子没想到连个商量余地都没有，就被打骂出来，也是气不顺地叉腰站在店门口一通冷嘲：“冯老寡妇，你可别给脸不要脸！瞧你那小厨娘的一脸寒酸样，能被池老爷瞧上也是她的造化。这乌鸦做凤凰的好事，旁人求也求不来，你反倒不乐意了！莫要忘了，你这两间店面的东家谁！得罪了池老爷，嗬，赶明儿就让你到大街上睡去，看你还敢威风……哎哟！”
冯大娘见算盘没砸中陆婆子，又抄起脚边的笤帚，毫不客气地就朝陆婆子的脑袋上招呼过去，“狗仗人势的东西，再瞎咧咧就把你舌头给绞喽，给老娘滚！”
等陆婆子骂骂咧咧地跑远了，被气得浑身发抖的冯大娘才渐渐缓过气来，正想去捡摔在门外的算盘，就瞧见阿漓已拿着擦拭干净的算盘递过来，满眼歉意地看着她。
“大娘，我对不住您……”
“哎，傻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冯大娘接过缺了一角的算盘，又抬手抚了抚鬓角，朝阿漓笑得一脸轻松，“这陆老婆子，我早就瞧她不顺眼了。今儿得空骂了一场，心里痛快多了。你也别傻杵着，赶紧给那桌客人结账去呀。算仔细些啊，少了一个铜板，就从你这个月的工钱里扣！”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淮陵城富商聚集的城东，如往日一样莺歌燕舞，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在暗夜的这番热闹喧嚣下，阿漓走在其中占地最大极尽豪奢的池家大宅里，看着物是人非的亭台楼阁，眸子里的黯然深过漆漆的夜色。
“我家老爷就在屋里等着，请。”
“有劳。”
见着阿漓缓步进去后，下人立即合上了门，赶紧招呼藏在暗处的几人出来，掩嘴偷笑着挤在窗下听着墙脚。
他们知道自家老爷刚瞧上了冯家饭馆里新来的小寡妇厨娘，本以为人家会忸怩作态一番，没想到竟这般迫不及待，连夜跑来自荐枕席！
“啧啧，这样的骚浪娘们，不晓得咱们老爷那身子骨招架的住吗？”
“没关系，崔郎中就在后头院子住着，出不了大事！”
但纵是这般说着，窗下的仆从们还是忍不住为已过古稀的池老爷捏了一把凉汗。
可屋里却迟迟没有大的动静，胆大的干脆把耳朵贴上了窗纸，却也只能听见几句无关痛痒的零碎话语。
“一别经年，没想到还能再见……这园子修得比当年好了许多……我给你带了些刚做好的豌豆糕……你现在还会牙疼吗……”
“啊！”
听见自家老爷低低的一声喊，紧接着又是桌椅翻倒的动静，仆从们对对眼色，正准备趁机一窝蜂地涌进去，瞧瞧所谓“一树梨花压海棠”的景色，就见着房门从内被打开。
半根头发丝都没乱的阿漓静静地站在门后，朝有些呆傻愣神的仆从们笑得温婉有礼，“叨扰了。”
说完，就提着步子按照来时的路，不急不缓地向宅院的大门走去。
仆从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只听见屋里传来的“哎哟”几声，立马回过神来冲进去，见着自家老爷连人带椅的倒在地上，正哼哧哼哧地想要爬起来。
“老爷，您……”
四仰八叉的池老爷紧紧抓着离得最近的仆从手臂，脸上却并无任何病色，反而双目炯炯，满是精神气。
“快，”他一边捂着胸口急喘着气，一边中气十足地大声嚷道：“快叫崔、崔郎中来！”
冯大娘在店门前守了大半个时辰，却左等右等都不来，急得直着跺脚。
直到巷口出现熟悉的人影，她才大大地松了口气，胡乱念了几句“阿弥陀佛”，就板着脸，气势汹汹地大踏步上去。
阿漓一边漫不经心地走着，一边想着无法说与旁人的心事，听见“咚咚咚咚”的脚步声才抬头，见着是冯大娘不禁有些意外，却不等开口，就迎来劈头盖脸的一通数落，“这马上就到宵禁的时辰了，你这丫头大半夜不睡觉跑哪里去了，不晓得这夜里不太平啊！话也不留一句就没了人影，差点当你是被拍花子的给拐走喽！”
阿漓赶紧急走几步搀着冯大娘，低低地道着歉：“大娘，都是我的错。我走得太急，忘了跟您说一声，让您担心了，真是对不住。”
冯大娘触到她冰凉的手，又看着她低垂耷拉的小脸，心里又是一阵心疼，拉着她就往屋里走：“跟你说了多少遍这夜里风凉，瞧，冻着了吧，看你下回还敢不敢再乱跑了！灶上我给你煲了汤，赶紧趁热喝暖暖身子。”
进了屋，阿漓很听话地坐在桌前，咕噜咕噜地喝着汤。一旁冯大娘像看女儿似的看着她，看着看着，眼里就湿了。
“我这几日啊，总梦见我家老倌和虎子，心里很不踏实，想过几天就回乡下，给他们上上坟，多陪陪他们。”冯大娘转过身背向着阿漓，偷偷抹了抹眼睛，声音里的沙哑却难以掩饰，“我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再回来，阿漓，你，你这个月的工钱我已经放你房里了。你这几日得空的话，就多去城西转转，那里酒肆茶楼多，你这么好的手艺，不、不愁找不到下家的。”
阿漓放下手里的汤碗，很是感激地看着冯大娘微微颤抖的背影，她心里很清楚冯大娘为她做过什么和准备为她做什么。在人世间游荡的这么多年，愿意如此真心实意待她的人，不过尔尔。
“大娘，您不必担心，池老爷不会收了咱们饭馆的。我方才出去，就是去了趟池府……”
“什么？”冯大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不敢相信地盯着阿漓，“你刚刚是去池府了？”
见阿漓点点头，冯大娘瞬间就落下泪来，死死地抱住不明所以的阿漓，一边心痛地抚着她的背，一边哭得肝肠寸断，“傻丫头，真是个傻丫头啊！不就是两间房吗，我大不了就回乡下种地去……你，你怎么能这么糟践自己呀！”
“大娘，我没有糟践自己……”阿漓被冯大娘的话语弄得哭笑不得，又是劝又是哄：“我去找的，是池老爷身边一位管事的。那人与我夫家是同乡，曾有过几分交情，已经答应了会暗中帮咱们化解这桩事的。”
冯大娘止了哭，却有些半信半疑：“管事的？他、他的话能管用吗？”
“您放心，”阿漓垂着的眼睫盖住了眼里的情绪，脸上的笑意不深不浅：“管用的。”
https://www.bqvvxg8.cc/wenzhang/51/51234/2773178.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qvvxg8.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qvvxg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