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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短篇分享 二


谁执白掌衣

        浮华一生

        “姑娘我看你乌云盖顶,怕是有莫大劫难,可容我替你算上一卦?”听闻这忽近忽远之声,抬头却见一身半旧月白色衣衫,脏兮兮的右手里握着一本泛旧古书。再往上看去,满脸胡渣、几历沧桑的脸颊上此刻双眼含杏,看他的模样应该是个落魄的江湖术士,而他的沧桑却与年龄不相符合。此刻他正一本正经地站在闹市街巷,不偏不倚刚好拦住了莫雪颜一行人的去路,他此时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宁婉不放。

        随行的宋晓晓见状怒从中来,她毫不客气的将手里的佩剑对着面前之人,怒道:“好你个色眯眯的江湖术士,竟敢拦我们的去路!识相的立刻给我闪开!”

        “此言差矣!”术士伸出左手小心翼翼的推开架在他脖子上的佩剑,转而绕到宁婉面前,嬉皮笑脸说着:“姑娘,算上一卦又有何妨!”

        宁婉微微笑道:“江湖骗术,不足为信。”

        术士听着这话一改刚才的笑脸,严肃道:“姑娘,若是在下算得准了定能化解姑娘一劫,若是不准姑娘便当听了笑话。本公子云游四方从未算错过,过了这村怕是就没这店了。”

        宁婉被她注视得颇不自在,烈日下粉脸微红,一双大眼不停转动。泛着鹅黄的衣裙在微风吹拂下飘动,思索了会她欣然点了点头。宁婉转身交代了几句,术士满意的笑笑,朝着另一边做了个请的姿势,两人便一前一后相继而去。

        宋晓晓看着离去的两人怒火未减,她悻悻地收回佩剑嚷嚷道:“大师姐不是不信吗?要是换了我我非骂她一顿不可!”

        宋晓晓见她们二人都沉默不言,便也住了嘴。莫雪颜深知宋晓晓急躁的脾气,考虑到宁婉一时半会也走不了,抬头看烈日正浓,而四周商贩都呆在一边乘凉。

        “这么热的三伏天,我们还是早些回庄吧,大师姐办完事后自会回庄。”听着莫雪颜的话,原本气呼呼的宋晓晓顿时安静下来,冲着莫雪颜吐了个舌头,一侧的任明月也点头同意,三人立即并行而去。

        临行前,莫雪颜对上了一旁术士的眼眸,顿时压迫感席卷全身,窘迫得她匆匆而去。

        (二)

        白云山庄

        白云山庄位于溪南山半山腰之处,巍峨的建筑古朴而庄严,山庄门前朱红之色的环形门屹立,大门前两座气势泠然的石狮吞云吐雾,双眼炯炯有神的怒视前方。山下石径蜿蜒入深处,幽静而空灵;又因建庄年久,故而多了几番灵气。

        江湖传言山庄内藏有稀世奇宝“白掌衣”,此衣乃天降神物,得此衣者便能长生不老,青春永驻。而山庄庄主之位皆由白掌衣所选,他人更是觊觎不得,正因这奇宝独特之处才引得世人向往不已,更使得白云山庄在江湖中屹立不倒。

        宁婉一行人更是山庄庄主慕容白的关门弟子,除了宁婉外,与她随行的分别是二弟子莫雪颜、三弟子宋晓晓以及六弟子任明月。

        莫雪颜等人刚行到山脚,守山弟子朗声道:“二师姐,师傅有请。”

        莫雪颜俏丽的脸颊之上眉头深锁,愁思渐席心头。告别了其他几位师妹她握紧了手中的短剑朝着山上行去。此去只添心头愁,未展笑颜欢。山中丛林密布,鸟语不绝于耳;只觉得置身于画卷之中,实则机关密布,凡是妄想擅闯山庄者,皆是有去无回,即使有幸出得了密林也会被道路之上的守山弟子抓住。至此山庄神圣而不可侵犯,江湖上人尽皆知。

        匆匆行到大殿,竟不见庄主慕容白,料想到慕容白定在寝殿,莫雪颜前往后山。历代庄主寝殿位于山顶,除了庄主之外别无他人,众弟子皆在山腰居住。

        暗红色的云龙雕花大门傲然而立,门前庭院前大片的合欢花,此时绿叶葱郁,生机盎然。莫雪颜踩着地上的残叶,问着淡雅的树叶香,轻轻推门而入。

        阵阵寒意从房内传来,莫雪颜心里暗惊,慕容白的功力竟如此深厚!莫雪颜在门外轻轻叫了声师傅却未见答应,时间仿佛凝结了般,一分一秒于莫雪颜而言是那么难捱。正当莫雪颜耐心用尽之时,原本暗惊的四周突然传来“噼啪”之声,房间内几股内力流转,莫雪颜吓得花容失色忙不迭唤道:“师傅!”

        大口鲜血喷在窗棂之上,将白色的窗纸染成了红色,触目心惊的红在烈日下诡异得紧,再顾不得其他,莫雪颜提起全身的内力将房门震开。

        (三)

        房间里已是狼狈不堪,被褥床单碎成块状如雪花般漫天飞舞;墙上子画歪斜第挂着,几岸上的笔墨洒了一地,慕容白此时已经躺在地上大口地喘息,青丝披散,血迹和墨迹沾弄了她一身。

        “师傅!”莫雪颜欲上前扶起慕容白,没想到奄奄一息的她伸出右手制止她:“别过来。”

        “可是……”

        “我只是……内息紊乱,你先去外面候着。”慕容白的话语间透着不可抗拒的威严,随即她盘膝而坐,双手合十运气功来。莫雪颜轻跺着脚,心事重重的站到门外。刚才慕容白的声音分明就是在掩饰什么,但在慕容白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无从得知。担忧和焦虑渐袭上心头,师命不可违,人品莫雪颜坐如针毡却只能在此静候。

        眼见夕阳如胭脂般染红天际,白云如梭,晚风微动引得合欢树“索索”作响,莫雪颜坐在雕花门前瑟瑟发抖。皓月如水,月色凄迷,她轻轻的拉动门环低声道:“师傅。”

        慕容白睁开双眼收回运功的双手,擦去嘴角的血丝,怕莫雪颜见到自己一身狼狈的样子担心,便换了身青色衣衫整理凌乱不堪的青丝,眼神透过窗,月牙弯弯带着迷人的光晕,真正是佳人如玉。窗外之人带着愁容的侧脸映入眼帘,朱唇轻启;铅华淡妆、峨眉黛长、明眸璀璨;头上碧青色珠花步摇微颤;珠花耳环垂下映衬在白皙的颈项上。

        青丝垂腰,白色迷迭百褶裙及地,映衬着她修长的身影熠熠生辉,几许温柔一抹白傲立于月光下的景象,从此便在脑海里再也挥之不去。

        慕容白被她的容光所慑,待她被夜风吹得清醒几分,又是半柱香时间从指间溜走,她微微而笑缓缓而行。

        (四)

        暖风习习,夜凉如水。

        “颜儿。”疲惫之声入耳,莫雪颜忙伸手扶住脸色苍白的慕容白,关切道:“师傅可好?”慕容白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爱怜的着着她欣慰道:“无妨,坐下吧。”

        莫雪颜轻咬嘴唇,应声坐在慕容白身侧,两人一左一右并排而坐,虫蛙已眠,静谧的四周只闻慕容白急促的喘息声。莫雪颜只是紧握住她满是老茧的手掌,眼角微红。慕容白也笑着握住她微凉的左手怅然道:“颜儿,我知你与陆然情投意合,你若想和他相守到老便只能祈求做新庄主。但江湖险恶,我实在不愿意看你踏足这是非红尘之中。”

        白云山庄内部有两派,一是名义上掌控山庄的庄主,二是实际上掌控全庄命运的陆府。陆府乃是建庄祖师嫡系后代,山庄庄主皆是由白掌衣选出聪慧过人之女子,而庄主的另一个使命便是嫁与嫡系后代,代代相传,生生不息,共同治理山庄。

        莫雪颜紧张得不知所措,她不知道慕容白是如何得知这件事的,她双颊绯红未几才察觉到嘴角已破,满口腥甜。慕容白被她手上的力道握得有些不自在,她长长的叹息:“为师真不愿你做新庄主。”江湖险恶人心更甚,莫雪颜本就如一张白纸心思单纯,这样的人实在不适合江湖!

        抬起头,莫雪颜眼角一阵湿润,朱唇轻启声如落珠:“师傅,可我想做庄主。”如她爱上的不是陆然,或者陆然也不是陆府嫡系后代,那么她也就不用在意那些江湖纷争,更不用过这勾心斗角的生活。她愿与陆然一生一世一双人,白首不相离;两袖清风,天涯海角随心去。可偏偏……

        慕容白闻言不住的摇头叹息。

        “颜儿,庄主之位由天不由人,若你与白掌衣无缘你当如何?”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四周仿佛有无数的空洞席卷而来刺痛全身,慕容白字字无心却字字刺中莫雪颜的要害,仿若遭到了剜心之痛莫雪颜浑身哆嗦了一下,双眸凝神了慕容白半晌决绝道:“若他真心待我,我愿此生削发为尼,再不踏入红尘。”

        握住莫雪颜的手又是一紧,面色泛青的慕容白声音不由得颤抖起来:“若……他非真心呢?”

        “我……”莫雪颜嘴唇轻合,然后整个身子抽蓄着,身子紧紧的依偎着慕容白低声啜泣着。若做不了庄主,无论真心与否对她而言都相当于凌迟之刑,慕容白轻拍她后背,待她哭了半晌,莫雪颜早已是双颊泛红,杏眼微肿,她吸了吸鼻子似在呢喃:“若他……曾真心……待过我,到了最后……即使是骗我一次……也好。”

        垂头,叹息。

        (五)

        天刚亮出鱼肚白,却已是乌云盖顶,沉闷的空气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市集之上早已人声鼎沸,吆喝声四起。这整宿脑子里回想的都是慕容白所说过的话,彻夜未眠,心情烦躁的莫雪颜大清早便下了山。亭台楼榭,一旁小河流水潺潺,放眼望去残桥另一端“仙人指路”的招牌格外惹眼。莫雪颜心一动便朝着残桥的另一端快步而行。

        “看相知命运,缘看有缘人!”

        “先生请留步。”莫雪颜放声招呼着,算卦先生闻言收住脚步转身,两人视线相撞皆是一惊。

        “是你!”

        “原来是姑娘你!”算卦先生不禁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只见他利索的收了招牌,伸手示意莫雪颜在摊位前坐下。乐呵干净的嗓音充斥耳膜:“上次匆匆一见还未来得及请教姑娘芳名,在下孙宇,不知姑娘今日想知前程还是姻缘?”

        “莫雪颜。”听闻孙宇的话莫雪颜只觉脸颊发烫,白皙如脂玉的皮肤染上了绯红,言而又止支支吾吾开不了口。

        孙宇注视着她眼帘低垂害羞的模样不由得有些痴了,既然揣测到了她此刻的心思,孙宇便自顾自的算起卦来。紧张得不知所措才莫雪颜只得牢牢的握住手里的佩剑,手心里细汗不停流出,一颗心更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忐忑不安。

        孙宇惊呼道:“哎呀!此卦对莫姑娘可是大大的不利啊!”

        莫雪颜面上顿时血色全无,呆愣了半晌,那神情仿若一朵开败的花刹那间凋零,没了色彩。

        孙宇放下手里的龟壳转而凝视着莫雪颜的双眸朗声道:“莫姑娘若想化解此劫难怕是不易。”

        “如何不易?”紧咬的嘴唇放开,莫雪颜无力的吐出几个字。

        莫雪颜看着对面的孙宇在宣纸上大笔一挥,名与情二字跃然纸上,孙宇紧皱双眉神情严肃的收回笔补充着:“名利与情爱两不相顾,正如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莫姑娘若想化解此劫定要舍去其中一者,才能保莫姑娘平安。”

        对面之人的视线越来越炽热,莫雪颜心头没来由的慌乱起来,孙宇将宣纸扔到一边叹息着:“若是莫姑娘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在下可以为莫姑娘效犬马之劳。”

        莫雪颜渐渐冷静下来,面色较刚才也红润了不少,她怔怔地盯着孙宇的面颊似乎在犹豫着什么,直到孙宇颇不自在的伸手摸了摸他的脖子,莫雪颜才缓过神来。突然她轻笑出声,那声如黄鹂清歌动听却带着几分凄楚:“若我两者皆要会如何?”

        “置身水火,万劫不复”

        字字如万箭穿心,箭箭刺中要害,千百个窟窿淌着血疼痛几乎要将她湮灭,大颗眼泪毫无预计的从莫雪颜脸颊滑落。莫雪颜梨花带泪的模样让孙宇浑身战栗,顿生生了爱怜之心,大脑不经思考的脱口而出道:“你可愿意跟我走?”

        莫雪颜闻言惊得立即站了起来,她就这样与同样不知所措的孙宇对视着,孙宇被她盯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煞是滑稽,再看莫雪颜脸色苍白,红唇紧咬,杏眼微肿。正在两人皆不知该如何收场的时候,头顶之上雷声乍起,吓得莫雪颜抱头一声尖叫,孙宇刹那回过神来。

        莫雪颜慌乱的在包里摸索出碎银子放在摊位上,随即落荒而逃。

        “莫……雪颜!”孙宇轻声呼唤着,天空中淅淅沥沥的下起大雨,周遭的人都四处寻求避雨之处,雨点如小石头般打在身上,有些轻微的疼痛。也不知道莫雪颜行到哪了,她会不会被雨淋湿?想到这里孙宇再顾不得其他,匆匆拿出伞,快步追了上去。

        雨越下越大,打在小河里泛起点点涟漪,惊得河里的小鱼不停的游动。莫雪颜神色慌张、六神无主地在街道上乱窜,孙宇寻到她后这才松了口气,但是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满是无奈。

        伊人在侧,却有心无力。

        孙宇将伞撑开高举在她头顶,温柔如水的声音安抚道:“你可愿跟我走?”

        莫雪颜抿嘴而笑,看着头顶的伞再看看面前情深的孙宇摇头:“我不愿。”

        说罢,她转身在雨中快步离去,只留下一抹青丝白裙摇曳的背影给孙宇,离去前的笑容便是最好的念想了吧!于莫雪颜而言这情话正如这七月的暴风雨,转瞬即逝,下之时再猛烈等到太阳一出现风雨便消失了,也就什么也没有了。

        (六)

        山庄内处处红锦高挂、花球簇簇。众多弟子忙进忙出,为新庄主选举仪式而忙活着。

        距算卦那日起已有多日,莫雪颜终日把自己闷在房里,如今已是秋风寂寥、丰收喜人之际。慕容白坐下六位弟子艳绝天下的弟子,此刻已是各怀心事,皆为明日的仪式紧张不已。除了莫雪颜以外,陆然亦是忐忑不安,未来该如何安排他们都无法预料。

        “二师姐!”

        “菲儿。”莫雪颜正在庭院间舞剑,此刻听到田菲呼叫便收了剑,田菲一路小跑而来双颊通红、气息急促,长长的睫毛轻颤,樱唇一张一合。莫雪颜见她一脸的狼狈样,竟露出了笑容。那笑容惊为天人,却偏偏还干净得不掺杂一丝杂质。田菲顾不上欣赏她的美貌,跑到她身侧,双手食指轻掂起淡紫色对襟兰花衣裙在她耳畔私语着:“二师姐,陆公子在梅园等你。”

        莫雪颜的脸像是熟透了的柿子般,她感激的朝着田菲点了点头,趁着其他师姐妹注意力分散之时快步离去。

        未到梅园,黑色身影在她眼前转瞬即逝,莫雪颜以外是素来调皮的任明月便未加理会,想到心心念念的情郎,她不再犹豫的朝着梅园而去。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外,游遍芳丛,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还没见到人影声已入耳,原本还有些距离未曾听清,谁知里面凄楚的嗓音又重新响起:“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知与谁同……”

        颀长的身影站立于梅花树下,此时他正背对着大门,萧索的背影让人心疼。

        “公子!”欣喜的莫雪颜丝毫没有注意到陆然脸上浓重的凄苦之色,莫雪颜与他同站一颗梅花树下。面泛红潮的莫雪颜心跳如雷,双眼含情的凝神这陆然,陆然欲言又止,剑眉轻皱,眉眼微颤。入秋后天气渐凉,见莫雪颜衣衫单薄,陆然微笑着将身上的披风解下给她系上,柔声责骂道:“天气凉了,你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呢?”

        “你可不可以不要对我这么好?”

        “雪颜,若不对你好我怕我会后悔。”陆然牵强一笑,笑容里充满了无奈,看得莫雪颜心酸。

        “明日若我与白掌衣无缘,你便要另娶她人了。”话刚出口,不觉眼眶已泛红。陆然握住她的芊芊玉手,然后将她整个身子回旋,莫雪颜的背便紧紧的贴着陆然的胸膛,身后之人强烈的心跳让莫雪颜浑身僵硬在原地。

        伸手将她搂在怀里,陆然在她耳畔吐气如丝:“雪颜,只要你好好的活着,我别无他求。”

        莫雪颜欲转身,陆然却牢牢的将她禁锢在怀里,莫雪颜只觉一颗心被烈火焚烧,一开口干涩无比:“没有你我怎么开心得了?你愿和我远离纷争,天涯海角四处为家吗?”

        “我……”陆然话卡在喉咙里,开不了口。

        似是感觉到了陆然的迟疑,苦涩、伤心之感顿时溢满胸腔,她强压住心头的愤怒嘴唇紧咬,冷若冰霜的脸上满是凄楚:“你可是犹豫了?”

        “我……”

        莫雪颜双手内力凝聚,她一个优美的侧身右手之力拍在陆然肩上,陆然被她突如其来的掌风扫得连连后退,待他立定。莫雪颜已决然离去,再没回头看他一眼。

        陆然捂着发疼的胸口,怔怔地看着她,任她扬长而去留下一抹模糊的身影,他突然笑了。那笑声带着苦楚,似在说莫雪颜你可知,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我只要你活着!

        (七)

        情到浓时方知痛,此时的莫雪颜蜷缩成一团躲在白纱帐里哭泣,如受伤的小兽般无助。任凭身旁的宋晓晓威逼利诱、田菲的哄骗她也不理人。宋晓晓精致的五官就快拧到一处,暴跳如雷的她大声嚷嚷道:“我知你见过陆公子了!他把你欺负成这样我非去找他算账不可!”

        “二师姐,你倒是说句话呀!”田菲见莫雪颜伤心无助的模样素手无策,一边又担忧宋晓晓真的做出什么事来,她忙上前拽着宋晓晓的胳膊气急败坏的劝着:“好姐姐,你可别再惹事了。我想二师姐定是为了明日之事而忧心,稍安勿躁。”

        宋晓晓气呼呼的咬咬牙,急得直跺脚,她今日穿着大红色云锦衣衫,手腕上红色薄纱披帛如火,惹得莫雪颜满身火气。

        田菲紧握住莫雪颜的手柔声道:“陆公子对你用情已深,我相信即使你做不了庄主,他也会与你在一起的。”

        “会吗?”莫雪颜渐渐的止住了啜泣声,情绪也渐渐缓和,只是精致的脸颊上泪痕斑驳,惹人心疼。田菲爽朗一笑:“会的!你与陆公子定会水到渠成、共结连理。”

        顿时,莫雪颜红霞满脸。宋晓晓见状不由“噗嗤”笑出声来,她也坐在床榻上豪爽地承诺着:“若我做了庄主,我定将庄主之位让给你,好让你们双宿双息,二师姐觉得可好?”眼见宋晓晓天真无邪却又百般认真的样子,莫雪颜会心的笑了。

        夜幕低垂,  月明星稀。

        宁婉将五人聚集到后山,篝火在夜幕里挣扎,几人围着篝火,皆是沉默。宁婉从身后拿出酒壶悲凉的说着:“我们六姐妹都是师傅捡回来的,这么多年来我们共同进退、相互扶持比亲姐妹还亲。”话说到这里顿了顿,她已是热泪盈眶,不带其他人开口她猛地将瓶盖揭开狠狠滴灌了一口接着说道:“明日无论谁做庄主,我希望我们依旧做好姐妹。”

        语罢宁婉低声哭泣这,似是触动了心里最紧绷的一根玄,大家眼眶都跟着湿润起来。凉风习习,寒意直入颈项。离宁婉最近的宋晓晓抹掉脸上的泪珠,抢过宁婉手里的酒壶喝了几口,神色哀伤的说着:“即使做不了庄主但却获得了自由身,出去游历几年而已又不是永远不准回来,以后不管谁欺负你们其中的一个,我定不饶他。”

        一向沉默的赵玉兰也浅酌了几口小酒,故作轻松道:“云游四方也挺好,不过要分别那么久真舍不得。”

        “若是可以找到这一生的良人,我便嫁了他去,与他过一生平淡的日子。”任明月嘴角微动,似乎在为以后的生活而开心。远离江湖纷争,何乐而不为呢?田菲脸颊微红,醉意袭上心头,她轻拉了下莫雪颜的衣角询问着:“二师姐,你呢?”

        莫雪颜摇头叹息,嘴唇紧抿,低头只顾饮酒;对未来她只字不提。

        离别恨只添醉,没多久几个人醉意上头,哭笑不得的相互取笑着。明日之后,走的走,留的留。多少年的朝夕相伴,又岂是三言两语能将感情说尽的?又有多少知心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却已经来不及了呢?

        (八)

        小雨淅淅沥沥的下着,敲打在屋檐,奏着乐章。

        众人集聚山庄大殿,屏足气息。

        “纳兰盟主到。”响亮的通报声从殿外传来,接着便见身着上好玄色云锦细纹一炮之人快步而入,只见他脸上带着寒铁面具,双眼泛出的精光摄人心魄,寒铁面具虽包裹住脸上大部分的皮肤,但冷峻的轮廓依旧清晰可见。修长的身姿傲立于慕容白面前,慕容白站起身客气的对他说道:“纳兰盟主请上座。”

        “庄主客气。”纳兰飞羽的声音动听得如夏日的甘泉般沁人心扉,让莫雪颜在内的弟子都没来由的多看了他几眼。待他气宇轩昂地坐下,眼神接触到半跪在地上的六位倾城女子,嘴角噙着笑意对着慕容白点头道:“庄主请。”

        那流离的目光从她们面上一扫而过,在莫雪颜面上多停留了一会,不知怎地,莫雪颜总觉得他的目光带着几分轻佻。纳兰飞羽虽带了面具,但那似曾相识之感却在脑海里愈演愈烈。

        神情严肃的慕容白站起身朗声道:“人生如梦,大梦三生。白掌衣将赐予你们每人一梦,谁梦了白掌衣的提示,谁便能执起白掌衣!其余的细节想必你们已经知晓,该说的为师已经交代过了,以后如何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去吧。”

        “多谢师傅教诲。”堂下六人齐声应着。

        宁婉、莫雪颜、宋晓晓、赵玉兰、田菲、任明月六人共同退了下去,密室之处除了她们,再没人能够进去。

        远送她们而去,慕容白秀眉紧皱,白掌衣能制幻境,可生幻象,这是历代庄主皆知的。新庄主一旦出现,旧庄主有关山庄的一切记忆将随风而散,重新做回普通人;留下与离开亦可自行选择。

        而如今,已到慕容白功成身退之时。

        慕容白与年轻气盛却成绩斐然的纳兰飞羽闲谈着,纳兰飞羽纵横江湖时日虽不长,但他却凭借着智慧过人以及武功卓越胜任武林盟主一职。对于他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江湖上便有了两种传言,一是他相貌丑陋不堪二是他长相出众天下无双。对于多种揣测,纳兰飞羽从未多予理会,一笑置之。

        慕容白将白掌衣所给的提示写下秘密的交给纳兰飞羽,纳兰飞羽优雅的拿到手里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一炷香后,六人皆浑浑噩噩的从密室而出,手心里握着各自梦境的提示。直到莫雪颜听到新庄主是宁婉的那一刻起,她整个人如遭受了鞭刑,形如走尸,空留一副皮囊。竟连她是如何强撑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房间的也毫不知晓。

        步履蹒跚的莫雪颜踉跄着朝山顶走去,再看面色苍白如纸、泪痕斑驳的她,昔日神采飞扬已无,她顾不上众师姐妹的劝告,她只想问问慕容白,为何要让她遭受这种罪!

        慕容白寝殿门虚掩着,仿佛知道她会出现一般。

        莫雪颜狠狠地推门而入,脸颊上布满着肆无忌惮的怒容。见到慕容白她的情绪完全不受控制般大声质问道:“师傅!新庄主不是我!你知不知道我需要这个位置?师傅……师傅……做不了庄主他就会娶别的女子,你明知道我离不开他的!你为何不帮我?”

        莫雪颜虽满腹委屈但却找不到理由埋怨慕容白,新庄主不是她这已成事实,如何都改变不了了。想到这里她捂住脸颊彷徨无助的放声大哭起来,身子往下蜷缩,脆弱得如暴风雨下苦苦挣扎的白荷花。

        慕容白知她心里难受,她缓缓的蹲下将莫雪颜颤抖着的身子搂在怀里低声安慰着:“颜儿,答应师傅忘了他吧。”

        “我做不到!师傅我做不到!”情绪几近失控的莫雪颜粉拳打在慕容白的双肩,泪珠湿了脸庞、花了妆容。慕容白眉心紧蹙,莫雪颜是习武之人,出手自然较常人重;尽管如此,她的双手紧紧的搂着莫雪颜,好让莫雪颜尽情的发泄心中苦楚。闹腾了半晌,精疲力竭的莫雪颜下巴抵在慕容白肩头,眼神空洞的盯着墙壁无力的说着:“师傅,我活不下去了。”

        一语毕,慕容白肩头已湿透。

        “胡说!你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别说这种丧气话了。相信师傅一定会有人全心全意爱你,这辈子除了你谁也不娶。”慕容白悉心安慰着,她无法正视莫雪颜伤心欲绝的模样,正如她无法面对多年前那个彷徨无助的自己。苦涩溢满嘴角,整颗心隐隐生疼。

        曾经和陆然在一起幸福的画面如白驹过隙一般在脑海里重新上演了一遍,莫雪颜嘴角噙着笑意,眼角却愈发湿润,视线早已模糊不清。趁着慕容白失神的瞬间,她抽出陆然送的发簪,直刺胸口。

        “颜儿!”慕容白一声怒吼,伸手护住莫雪颜的胸腔,发簪从她的手背穿刺而过,鲜血溅得莫雪颜雪白的裙裾上到处都是,触目心惊的红如火,在眼前燃烧着。慕容白左手力量凝聚一掌劈向莫雪颜的后脑勺,语气减缓:“你好好休息会。”

        将她扶到椅子上,慕容白捂着伤口叹息。

        (九)

        大雨磅礴,炸雷声慑人心魄。

        莫雪颜从昏迷中醒来。

        青丝披散,发髻凌乱,满身血迹。

        莫雪颜看着自己满手血腥、衣裙破烂的模样,脑门发凉。她死了吗?若是死了她为何手心温热?巨大的恐惧排山倒海而来,莫雪颜大声呼唤着慕容白,她匆匆踏出房门。血水被雨冲刷得四处都是,满庭院皆是肃杀之意;血水的源头合欢树下青色衣衫异常醒目,树叶直颤,似乎在为这一刻而觉后怕。莫雪颜被眼前景象吓得浑身直打颤,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泥泞中。满身泥,雨水无情地湿透了她薄衫,要将她摧残于风雨之下。

        莫雪颜颤颤巍巍的爬起来朝着合欢树靠近,手抚上慕容白的四肢冰冷僵硬从她手心传来;再看慕容白一张脸颊被雨水冲刷得惨白无比,双眼瞪得特大,胸口之处插着一柄短剑。

        “师傅!”莫雪颜嚎啕大哭着,将慕容白遗体紧搂在怀里,撕心裂肺的疼痛直串头顶,原来生不如死之感也不过如此。

        “莫雪颜,你在干什么?”其他几位师姐妹刚踏进慕容白寝殿,便撞见了这难以置信的一幕。宁婉丢下手里的油低伞冲到莫雪颜身边,伸手探了探慕容白的鼻息,布满震惊的眼神直勾勾盯住莫雪颜不放:“你对师傅做了什么!”

        莫雪颜拽住宁婉的胳膊伤心欲绝的说着:“师傅……她……”

        “师傅!”其余弟子闻言全都依偎在慕容白尸体旁边放声大哭起来,宋晓晓指着没入慕容白心脏的短剑,声音颤抖不止:“二师姐,你的剑……为什么会?”

        语罢,五道目光齐锁住莫雪颜不放,其中掺杂了质问、疑惑、不可置信等等,无形的压力铺天盖地而来,丝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莫雪颜仿佛意味到了什么,心死了一般难受;面对眼前朝夕相处的众人,莫雪颜木讷的否认着:“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你们要相信我。”

        大雨掩盖不了莫雪颜的惊慌失措,可铁证如山,容不得她做多余的解释。宁婉咬咬牙站起身,直视莫雪颜的双眼已是通红。她抬起头不再看苦苦哀求的莫雪颜,冷漠的对着其他人吩咐道:“我以新庄主的名义,命你们将这个弑师的不肖之徒押去大殿!”

        “大师姐……”

        “师姐!师姐!不是这样的,师傅不是我杀的!师姐,你相信我!”莫雪颜伸手抓住宁婉的裙角不停的哀求着,宁婉却是嫌恶的甩开她的手冷笑:“你若不服我做新庄主大可来找我,但你为何要杀师傅,师傅对我们有养育之恩你怎么下得了手?”

        莫雪颜仰起头一个字一个字的大声否认:“我没有杀人!我没有!”

        雨水一个劲的冲刷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颊,却洗不了她满身血腥。

        “带走!”

        她是如何走到庄内大殿的,莫雪颜已浑然记不清了。她空洞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一旁惨死的慕容白,发白的嘴唇不断的重复着:“我没有杀人,不是我做的!”

        “二师姐……”眼看着莫雪颜失魂落魄的模样田菲心疼不已,想到最初她的光芒万丈到现在的行尸走肉,只觉得她好傻,竟做了这般天地不容的傻事!

        宁婉站在莫雪颜面前面带杀机,她一改往日的婉转,美貌的脸颊之上已满是寒霜,瞪着大殿之下跪着哆嗦不止的莫雪颜,淡淡的说道:“今日你便给我们一个交代,否则这欺师灭祖的罪名我们山庄可再容不下你。”

        似乎受不了宁婉满是质问的样子,满腹委屈的莫雪颜站起身,脸颊之上满是泪水,双眼紧盯着宁婉。宁婉见状怒气更甚,苛责的眼神直视莫雪颜,莫雪颜咬咬牙倔强的神情不输分毫:“我没有杀师傅,无论你们怎么猜度我,不是我做的我不会承认。”

        “畜生!你还有良知吗?”气急败坏的宁婉一个耳光打在莫雪颜苍白的脸颊上,五个指印清晰可见。莫雪颜眼眶微红,满心的怒气夹杂着满腹的委屈从心底直串脑门,像一头发狂的小狮子般和宁婉动起手来。两人掌风所到之处桌椅碎了一地,大殿之内已乱成一团。莫雪颜的疯狂已势不可挡,她们俩都是山庄里声誉颇高之人,如今两人起了纷争,山庄弟子皆不知该帮何人。

        整个空间莫雪颜凄楚的声音四处可闻:我没有杀师傅!

        形势一发不可收拾,四位师姐妹手脚忙乱的想化解这场争斗,却见莫雪颜单脚扫地,裙裾乱飞,宁婉挥出长剑一跃三丈,单手拿剑直朝莫雪颜脑门劈去;莫雪颜立即回旋虽躲过了要害但左肩被剑划破,肌肤上伤口清晰可见,鲜血直流。宁婉分明就是要她的性命!莫雪颜怒极,右手掌对准宁婉的胸膛击去,宁婉惨叫一声朝后退去。

        不知是谁一声惨叫,原本乱成一团的大殿顿时就安静了下来。

        寂静,死一般的沉寂。

        有疼痛从心脏以内的地方一点点向外蔓延开来,温热的液体缓缓滴落,然后瞬间冰冷。莫雪颜的身躯摇摇欲坠,灵魂连同体内的剑一起被拔出,莫雪颜强忍着疼痛将视线聚集到一处,她万万没想到手拿着剑的人,竟然是他!莫雪颜整个人如同遭受五雷轰顶、千刀万剐之刑,置身十八层地狱般难受,弱小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白衣飘飞如落蝶旋转无力的滑落在地,血迹随处可见,柔弱无骨的模样让人不忍直视。

        “我……也不想这样的……”陆然木然的低头说着。

        莫雪颜苦笑着,发出几乎连她自己都听不见的蚊呐之声:“没想到,连你也……不相信我!”

        大脑再不受支配,巨大的黑暗阴冷笼罩全身,莫雪颜知道这辈子只怕再也醒不过来了。她本一心寻死,却万万没想到陆然给的这致命一击会让她如此痛彻心扉,此刻才知道面对死亡她也会害怕……

        “雪颜别怕,我来了!”

        月白色的光芒没入人群,清晰的声音入耳,莫雪颜的身体感觉到了温热,身躯却逐渐变得轻盈。

        合上眼之前莫雪颜笑了,直到今天她才知道月白色是她这辈子见过最美的颜色,而刚才的声音怕也是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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