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敢说真正清白的两个人
“我为什么喜欢吃奇怪的东西?”林甘嚼着手中大把的常青树的针叶卷,呆呆地看着兮泊月,“这并不奇怪。”
他们三人结伴而行,向着徐州城进发,天上的太阳离人很远,一点也感受不到温度。
“可是一般人都不会吃这种东西吧。”兮泊月皱着眉头想象尖锐的树叶在嘴里扎来扎去的感觉,觉得喉咙痒痒的很难受。
“哦。”林甘明白了兮泊月的意思,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我不吃我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你不知道屎是什么味道,难道你还会去****吗?
似乎明白兮泊月是什么想法,他一口咬断树枝,道,“看起来特别难吃的东西我都不会去吃。”
“你们姐弟重逢的画面一定非常感人——啊哈(升调)——你们一定会来个拥抱吧!”周丫儿喋喋不休地说着话,“你们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呢?啊!弟弟没有你我寝食难安。”
“不对不对,不够深情。”
“‘憋说话,吻我’——咿呀——姐弟间禁断的爱。。”她双手掩面,结果自己绊了一跤。
兮泊月就当她不存在。
“修道鼎盛的时期吗?”林甘不知道从哪里挖来一块长满香菌的腐烂木头,不管三七二十一什么都往嘴里塞。
“我修行的时候蜀山也不算鼎盛,虽然人比现在多。”
“那时候长门有一百二十来个弟子,剑侍有三十来个,长老真传好像比现在少,是几个来着。。哦我想起来了,剑侍是三十七个,我记得很清楚,后来讨伐狐岐山死了三十三个,还剩四个——残魂被道德书院请去练成了八极遁合。”
“现在?现在长门是四十来个吧,不对是六十多,得加上丫儿他们这一批。剑侍有十多个,长老真传也得有十多个吧。。”
“长老真传怎么变多了啊?长老还是那一些人,然后他们收徒弟了呀。之前是因为百鬼夜行嘛,长老都是些新长老,以前的都死啦。现在的长老得有。。我算算。”
他从腐烂木头中挖出来一个虫群,白花花的好几条,都是绿纹花蛾的幼虫,非常肥大。
“姬莫礼、岳知命、白玄机、吴起。。吴起应该是挂名的,不能算。”他吃一条便说一个名字,但是名字显然太少了。
“张行健本来还想提一些,但是长门弟子都不争气,蜀山的福利又差,都不愿意来蜀山当长老。”
“蜀山福利当然差啊!福利最好的是流芳阁,想研究什么阵法研究什么阵法,想造什么兵器造什么兵器,女修士又多,长得又漂亮;过得最舒服的是昆仑仙山,书画乐棋歌什么都在行,皇城烟绝人又好说话,日子又清闲又快乐,姬莫礼一直想去昆仑——谁来蜀山啊。”
兮泊月了然点了点头,暗暗记下了。
香菌和虫子林甘都吃掉了,然后他吧唧吧唧开始啃木头。
“而且以前啊,蜀山管的很严,和道德书院差不多。现在不怎么管了。比如她,”林甘指了指周丫儿,“上个月偷偷和崇诗跑下山买花粉。”
“诶你怎么知道!”崇纪大惊失色。
“换做以前就逐出师门了,最轻也是面壁十年。”
“现在嘛,没发现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发现了也就抽几百鞭。”
“蜀山的辈分划分不严谨,以前很看重入门字辈,就是早一天入门也是早,高辈欺负低辈是常有的事。”
“除了男女隔修的规定很讨厌,课业修行也多得不得了。修行科目?我想想啊。。”
“卦、阵、兵、剑、术、符、药、理、史是统修,选修更多。那个时候的真修拿出来能把他们现在的水平甩几个境界。”
“可是很多都没用的,有什么用嘛,一到讨伐狐岐山的时候一死一大片。”
“现在我不知道,你问她啊。”
“高辈欺负低辈,就是让你洗衣服、端菜、刷碗、扫地啊。”
“哪像她敢这样和我讲话。”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
“我记得有一回,一个低辈的弟子和一个师兄吵起来了,师兄没有打他,而是说他们修为低下所以就得挨着受着。那个弟子不服气嘛,两个人就竞赌。”
“他们赌御剑术,谁飞的高谁说了算。”
“那个低辈的算是修行比较快速,很擅长御剑术,按照现在算有甄境中阶的样子;辈分高一点的修行时间长一点,不过也差不多,算是天资一般吧。”
“两个人御剑上行,直接往天罡上面飞,都不带自保的,飞到千余丈都受不住,又是星压又是罡风,但是都倔,不服输。”
“后来摔下来了呗,一个残废一个尸解。”
“那事之后长门长师肃门风,高辈欺负低辈的情况就比较少了。”
“我嘛?我很老实啊,让我干嘛我就干嘛,欺负一下就欺负咯。为什么要恨他们?他们又没有把我怎么样。”
“他们?死了啊,在狐岐山的时候。为了保我和两个师弟抱着个化境的牛头妖自爆了。”(写的时候眼睛有点酸)
三人一时有些沉默,林甘吃完了手上的东西,在林子里到处翻找着新的美食。
很快他们走出丛林,来到略显萧瑟的平原大地。这边不像之前是湿地环境,地面稍干涩,适合种麦子。
兮泊月慢慢觉得眼熟,忽然想起之前和韦磊磊来过这附近。
“那边有个小村庄,我们可以去休息一下。”他指着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之前和韦磊磊吃过一次饭的小客栈。
村落还是老样子,曾经热心指过路的大妈甚至还跟兮泊月打了个招呼。
林甘到这边的时候行为稍稍有些怪异,他鼻子时不时抽动,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怎么?闻到屎的味道了?”周丫儿揶揄道。
“这里,”林甘困惑地说道,“太‘干净’了。”
旅店还在那个地方,只不过门口蹲了一个小孩在看蚂蚁。
兮泊月第二次来到这里,觉得药味少了很多。
小孩看到三人,站起身来,拘谨地背起了手。
看见他们走到近处,小孩抿了抿嘴。
“道长好,姐姐好。”他声音小小地说。
看小孩干干净净的很可爱,周丫儿上去摸了摸他的头,他害羞地缩了缩身子。(?(????ω????)?)
“你是这家的小孩?你爷爷呢?”兮泊月弯下身子问道。
小孩有点害怕兮泊月的眼睛,不敢看他。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越摸越开心的周崇纪,扭头向门内喊了一声,“爷爷!”
上次见过的老头立刻跑出门来,看见兮泊月立刻喜笑颜开。
“道爷您又来了,来里面坐里面坐。”
三人进去后,老头来了点小菜,又摆了一坛酒。
“上次您给多了些,这次不要钱,不要钱。”
兮泊月连忙推辞,林甘已经开始往嘴里倒菜了。
周崇纪从背后抱着小孩不让他走,小东西缩着身子努力挣扎着,不好意思看她。
“您孙儿病好了?”
老头一笑,“似啊,说来也怪,前两天天气蛮好的,我让黄雀儿出来晒太阳,后来忽然来了个奇怪的道爷,对着黄雀儿指指点点一番,小兔崽子不知道么事,病就突然好鸟。那道爷来滴突然走滴也突然,也不知道往哪里去鸟。真得好好谢谢他。”
“那个道人,”林甘突然插嘴道,“什么样子的?”
“挺年轻的吧,”老头回忆道,“长得挺好看,像个女娃似得。穿的不咋好看的衣服,灰白灰白滴,像是死人子穿的衣服。哦,他手上还拿着一过画卷样滴东西。”
“百鬼洞府。”兮泊月下意识道。只有百鬼洞府会穿得一身灰白像丧服。
“你过来。”林甘嚼着菜,向小孩招招手。周丫儿非常不高兴地松开了他。
小孩很听话地站在林甘身前,林甘握住他的手,“你叫黄雀儿对吧?”
黄雀点点头。
林甘用手压住他的手,把嘴里的东西吞了下去,看起来不是很认真的样子。
随后他把手放在黄雀的天灵盖上,用拇指在他额头轻划一下。
老头有点紧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林甘很快松开手,拍了黄雀一下,“去玩儿吧。”
黄雀赶紧跑到爷爷的身后藏起来,偷偷看着他们。
“怎么鸟道爷?”老头问道。
“没事,”林甘抱起酒坛子灌了几口,“小孩以前被残魂附身了,现在已经不在他身上。不要吹风,多吃点肉补补就好了。”
“快谢谢道长。”老头赶紧拍了拍黄雀的头。
“谢谢道长。”
兮泊月向林甘耸了一下眉毛,“百鬼洞府学会做好事啦?”
林甘嘴里不停,摇了摇头。
“不清楚,但是确实是附身鬼被收走了的痕迹。”
周丫儿向黄雀轻轻招手,握着拳头,小声说,“你猜这里面是什么?”
黄雀躲在门后面,偷偷看她,不说话。
老头又加了几个菜,兮泊月也不推辞了,看林甘好像吃不饱的样子。
“但是这地方太反常了,”林甘喝了一大口酒,“这里太‘干净’了。”
“什么意思?”
“人死之后。”他慢慢说着,“只有真魂归三途河。”
“三魂,”他伸出三个手指头,“会消散。”
“生魂是往昔,主宰记忆,【明镜转生】会留下生魂,不留下就被忘川洗净。”
“觉魂是当下,主宰意识,我道大成肯定是先有我觉不灭,再有真魂自取。”
“然而灵魂。”
“灵魂是未竟之时,便是一个人的气息所在。人死后灵魂不灭,就会变成鬼。”
黄雀像小动物一样一点点挪到周丫儿身边,想看看她手里究竟是什么,却被她一把抓住,两个人“咯咯”笑了半天。
“坟墓和灵位祭祀的都是灵魂,时间未到或者心愿未了,灵魂就变成了鬼魂,像一个被线抓住的风筝。”
“大部分的残魂都是无害的,但也有残魂会被某些东西吸引。”
“黄雀可能就是被先祖的残魂缠上了。”
兮泊月也边吃边讲,“那你说这里太干净了什么意思?”
“这个地方,方圆十里,没有一丝残魂。”
“百鬼洞府?”
“那个百鬼洞府的真修,肯定在集鬼。”
“我们要不要管?”
“要啊,”林甘拍了拍手,像是吃完了,“怎么不要?惩(拦)恶(路)扬(抢)善(劫)的时候到了。”
“丫儿?”他朝和黄雀儿玩得正欢的周崇纪喊道,“还吃不吃东西?不吃我们走了。”
——
林中的夜晚如此静谧,安详而又恐怖。
飘荡的幽魂如同毫无自身的意识,它们顺从本能,没有思考。
它们暗淡。
那个方向指引着,有轻声低语,来自悠远的过去。
声音低述未知的恐怖,不可名状之物。
引导着幽魂。
到那卷中去。
他随意提着卷轴,如同僵尸一样向前缓缓踱步。
林中的幽魂无知地走向卷中去。
硕鼠感受到了未知的恐惧,它从地洞里爬出来,头努力地上抬,想要捕捉空气中的味道。
嗅到了人的味道,虽然可怕但并不是威胁的根源。
还有更恐怖的东西。
从本能中传出来的,或者更悠远的血脉中传出来,无法违背的恐怖事物。
它缩起脑袋瑟瑟发抖。
恐怖压抑着它,使它无法行动。
即使恐怖远离了,它小小的精神依然崩溃而恐慌。
在寒冷的空气中它的世界已经是黑暗无比。
它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直到感受到露水凝结在它身上,早晨的阳光微微有些温暖。
它的身躯似乎停止了颤抖。
然而一只手忽然掐住了它的脖子。
把它提了起来。
它感受到肉食动物的嘴在自己面前张开,黑暗的洞口同样是未知的恐怖。
“唔——”林甘的嘴前还有老鼠的尾巴在卷曲,他一点一点往嘴里塞了进去。
兮泊月直愣愣地看着他。
“?”
“啊,没什么,”兮泊月自嘲一声,“只是第一见到人类生吞老鼠的。”
“吧唧吧唧。。”他嘴里嚼动着,“?”
兮泊月“。。”。
“还要走多久?”周丫儿把剑当成拐杖支着身体,脸色憔悴明显受不了连夜的赶路。
毕竟是女孩。
“快了吧。”嚼动的时间稍微有点久,这次放进嘴里的老鼠有点大。
兮泊月拿出地图,把韦磊磊的那根破旗放在一旁(还没扔),摊开地图辨认着位置。
“我一直想问,但是觉得有点失礼,”周丫儿向他靠近两步,“你们轩辕神宫出门都要带这么一杆。。嗯。。独特的旗子吗?”
“哦,这个,”兮泊月回道,“我好兄弟的,我怎么可能带这么丑的旗子出门?”
“也是哈,哈哈哈。。”
“应该对他挺重要的吧,哈哈哈。。”
地图上显示,前方有个乱葬岗。
“他的目的地是个坟地吧。”
“前面灵压蛮重的,”林甘指着那个方向道,“估计是个【将军冢】。”
“埋将军的地方吗?”周丫儿问道。
“不是,”兮泊月回答,“将军冢是指众多小墓葬拱卫一个巨大墓穴的墓葬群。”
“那又怎么样呢?”
“如果里面有什么尸王鬼物说不定会达到化境真修的水平。”
“没关系,”林甘呆愣又可靠地说,“鬼怪没有脑子,比人形决死简单轻松得多。”(要简单)
关键在赶在他们前面的百鬼洞府真修是不是先手把里面的鬼王降服了。
要不然到时候他来一个一穿三,反被抢劫一波。
但是其实他们猜错了。
将军冢里空空如也,哪有什么尸王鬼怪?
魑如稚坐在广阔的主墓室中,眼前的石棺碎落一地,里面的内棺焦黑一片,一看就知道是吐息烧过的。
墓室狼藉一片,原本该有十二盏亮着的空蓝幽灯只剩下两盏还在工作。
其他的东西也都破坏得差不多。
最最关键的是,石棺周围还贴着镇符灵纸。
这不是摆明了这里的宝贝被超度掉了吗!
“可恶!”魑如稚一把把画鬼卷摔在地上。
这一个没有了,鬼怪谱上还有其他的厉害玩具。
但是离这里很远。
“啧。”站起身来走到符纸旁。
超度已经完成,这些都是废纸了。
他不由抬起脚来踩在符纸上。
“该死该死该死。”就算是发泄,他也是用最小的动作幅度,看来确实是懒癌晚期了。
但是魑如稚是什么人?
他用手抚平了暴躁的发丝。
虽然在百鬼洞府的日子里从来没有认真做过功课,不对是从来没有做过功课。
但是,
他冷笑一声,我可是在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就通读【鬼道概论】的人。
而且鬼道这种东西只要知道大概就可以触类旁通,简单得不得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黑刀,在自己手掌中划了一道。
血液像凡人一样流淌而下,看来并没有炼体。
这不是当然的吗!魑如稚的修行肯定是先做最轻松的知修,把三魂炼了对付一下再说。
他伸出滴血的手指,在地上勾画了起来。
连废符都懒得撕了,直接在上面盖过去。
画了很短的时间,他就用血画了一个最简单的寻魂阵法。
这个鬼不可能引渡三途河轮回转世。魑如稚用手抚摸着伤口,伤口一阵烟尘闪过,发出“嘶嘶”声。
将军冢聚怨成“妖”,引来真修解渡,怎么可能是泛泛无名之辈?
伤口很快便愈合了,魑如稚活动手掌,感觉良好。
轮回转世?如果世界上什么玩意都能轮回转世,那还要地狱道做什么?
他捡起画鬼卷,指向魂阵。
我赌一只手绝对在孤独狱无间地狱受刑,今天找不到你我就认你做爹。
“开!”
魂阵上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喷薄而出幽暗吐息和威压,既像即将打开的大门又像竖着的瞳孔。
缝隙里外蹦出好些赤目血口的小鬼,这些都是画鬼卷召唤而来,听从命令使劲往外拉扯着缝隙。
这里面就是地狱道了,凡人不可染指之地。
魑如稚脸上露出欣喜又冰冷的笑容,他是恶鬼的掌控者,幽魂的引路人。
百鬼洞府,百鬼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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