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七章 痴心小九
我们原先的计划是在晋阳城待上半年或者一年,等工匠们把城里塌陷的房屋都修好,等晋阳城外的良田都收成了再带着工匠和征收的田税一起返回新绛。但是,因为赵鞅的来信,我们的计划被彻底打乱了。
无恤那边被乱石、泥土堵塞的沟渠还未挖通,山上伐来的木头还堆在城外,我这边草药供应跟不上,最近一次新增的伤员都还来不及处理,因而待在晋阳的最后五日,我们两个根本没有时间见面,从天未亮开始,要一直忙到三更天才能稍微小睡一下。
在我忙得天昏地暗之时,还偏偏有个甩也甩不掉的小九,天天跟在我身后,求我带他回新绛。
“你求我有什么用?只要四儿同意了,我把她留在这里或是带你去新绛都没有问题,否则你就算磨破了嘴皮我也不会带你走。”我从水井里打了一桶水,径自冲洗着草药根部的泥沙。
小九一把夺过我手里的草药,一边洗一边讨好道:“四儿姐姐现在是没看到我的好,等过两年我再长高点,长壮实点,她就会喜欢我了。巫士,你就带我走吧,我什么活都能干,你只要给口饭吃就行。”
“我倒是不缺你一个人的口粮,就怕我带了你,四儿嫌我多事,你以后见着了四儿喜欢的人又要自鄙。”我蹲在小九面前语重心长道。
“四儿姐姐喜欢的人长什么样?”小九犹豫了半天还是问出了口。
“他啊,少年时俊俏温雅,长大后俊朗沉稳,剑术好,心地好。小九,看看你这短手短脚,我劝你还是算了吧。”
“不行!”小九把头一昂赌气道,“巫士你如果不带我走,我现在就去告诉城里的人,说你明天就要走了。”
“到了明日他们自然会知道,你现在去说又有什么差别?我不同你说了,随便你说什么做什么,反正我不会带你走。”我把洗净的草药抓在手里甩了甩水,撇下小九进了房。
“巫士,你不要后悔!”小九在院子里嚷了一声,撒腿跑了。在他走后不久,尹铎拎了一壶酒前来与我话别。
说实话,我平生最怕的就是与人话别,一来是因为离别而难过,二来是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两个人这会儿正尴尬着,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我去看看。”尹铎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我支起窗户往外探了一眼,小九的一张大圆脸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把我吓了一大跳。
“你在干什么?”我问。
“巫士不带我走,你,你也走不了!”他结结巴巴地扔下一句话,就把脸移开了,在他身后我看到了一个极吓人的场景。
屋外十步见方的院子里挤满了人,抡着烧火棒的男人,赤着脚的女人,拄着拐杖的老人,哇哇乱哭的小毛头乱成了一团。院门外不停地有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前几日砸伤了手脚的几个人还拄着木棍爬上了院墙。所有的人神情激动,这让我不禁有些发慌,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大家这是做什么?”尹铎站在石阶上高声问道。
“求巫士留下——求巫士留在晋阳——”所有人跟约好了似的,异口同声地叫喊着。
院子正中央的一帮老人嘴里喊一声,就在地上磕一个头,我被眼前的场景惊得手足无措,呆愣了半天才醒转过来,急忙奔了出去大声叫道:“大家都快起来,这是做什么,有话我们慢慢说,别再这样了,子黯受不起啊!”我站在人群中央,扶起一个另一个又跪了,扶了另一个手边这个又跪了,“大人,你快帮忙拉人啊!”情急之下我只能向尹铎求救,但他却好似没听见我的话,只交手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我。
我心里一急噗通一声也跪了下来,这下子大家都慌了。
“使不得,贱民承受不起啊!”
“巫士跪不得啊,这是要折我们的寿啊!”众人七嘴八舌。
“你们要是不起来,我便也跪着。”
这回总算是有人听进了我的话,几个老人把我扶了起来,其他的人也陆续站了起来。
“老丈,你们这是做什么啊?”我拉着一个白发老者叹声道。
“老朽是听说巫士要走,不得已才来求巫士的,咱们这晋阳城离不了巫士啊!”老人握着我的手,作势又要跪。
“老丈千万放宽心。”我搀扶着老人干瘦的身子,恳言道,“都城来的工匠,卫兵都会留在晋阳,沟渠会挖通的,房子也会盖起来,不出半年晋阳城就会变得比以前还要好。”
“可巫士走了,地龙又来了可怎么办啊?挖通的渠还会堵,建好的房还会塌,我们这几把老骨头死了不打紧,可孙儿还小啊……”老人这么一说,旁边的几个女人全都扯开嗓子哭了起来。
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看着这一院子的老人孩子我突然语塞了。我该怎么说呢?说我只是个骗人的巫士,说我在或不在地龙要来,它还是会来。
“这里好热闹,谁来同我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正当我柔肠百转,纠结万分时,无恤带着两名士兵从院外走了进来。
众人忙给无恤行了一礼,尹铎走到无恤身边把众人阻我离城的事细说了一遍,无恤听完朗声笑道:“原来是这样,子黯,快去把你的青鸾冠和千羽袍拿来。”
我狐疑地看了无恤一眼,他冲我轻轻一点头,一副淡定坦然的样子。
“诺!”我恭声应下,进屋捧了袍冠出来。
“这千羽巫袍集百鸟之灵而成,受百巫祈福九九八十一天,是为福泽灵物,而这巫冠上的鸟羽取自神鸟青鸾,青鸾长居昆仑,以恶龙脑髓为食,是为地龙的天敌,只要有这二物在,晋阳城定能安然无恙。”
无恤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副神往之色,我趁机高举袍冠朗声道:“将此二物存于晋阳庙堂之内,便可镇压地龙之邪气,保晋阳百年安泰!”
“城尹大人收下吧!”无恤示意我将袍冠交给尹铎。
“谢巫士!”尹铎跪地接过了袍冠,众人最终在他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我的院子。
“呼——可难为死我了。”我长叹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起来吧,和我进屋去,刚刚卿父又派人送了一份急函。”无恤笑着把手递给了我。
“又有急函?是催你回去的?”我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
“不是,卿父把太谷城赐给我了。”
“卿相把太谷城赐给你作采邑了?”我惊问道。
“嗯。”无恤点头笑道。
太谷城东临涂水,西临汾水,城外沃野千里良田万顷,粟、梁、黍三谷皆有所种,是为晋阳城的粮仓所在。除此之外,太谷城唯一的一座山峰还盛产一种尖核红皮的珍果,其味甘甜爽脆,在新绛可卖得一斗十铢的高价。所以,任谁来看太谷城都是一块闪着金光的“大肥肉”,赵鞅这个时候下令把它赐给无恤,对赵家的其他几个儿子来说恐怕不只眼红那么简单了。
“卿相这是什么意思?”我看着无恤正色道。
“卿父的意思是,如果我能办妥齐地之事,这晋阳城便是我的了。”
“太谷是晋阳城的‘后院’,没理由只送后院不送前院。哈,这会儿赵家要炸开锅了。你四哥送再多的礼,拉拢再多的人都抵不上你自请到晋阳赈灾这一招,不争才是争,师父说的果然没错!”
“近处的人你不称赞,怎么倒夸起太史来了?”无恤挑眉笑道。
“咳咳,无恤公子运筹千里,智绝天下,小女子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求来日能在您府上占一席之地作个谋士便感激涕零了。”我装模作样地给无恤行了一礼。
“赵无恤何德何能,能收晋国的太史大人作府中谋士。”无恤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又来取笑我?”我倏地收起了笑容。
“急函上说太史墨请辞太史之职,静心著书撰史,卿父有意让你继其官职,出任晋国太史。”
“胡闹!我是女子!”
著史者,父让位于子,师传位于徒,是条不成文的规矩。
史墨的师父是晋国的上一任太史,往上追溯一百多年,辅佐晋惠公的便是史墨的师祖史苏,我那顶白玉螭龙冠最初的主人。
因为这条不成文的规矩,我一直认为下一任晋国太史会是尹皋或者明夷。至于我自己,即便拿了师门重物,也不可能为成为史墨的继任者。女人就是女人,天下从没有女子为史的先例,更何况是晋国太史!
赵鞅其人行事一向大胆,三十多年前他铸下刑鼎,以明文向晋国民众昭示了范宣子写下的法典,因而遭到了无数的谩骂。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如果黎庶都知道自己犯什么罪会遭到什么惩罚,他们就会失去对贵族的敬畏。因而尊崇礼法治国的人对赵鞅此举表达了极大的愤慨,鲁国的孔丘怒其破坏贵贱有序的制度,甚至放言“晋其亡乎!失其度矣!”此后,他带着门下弟子周游列国时,都故意绕开了晋国。如果赵鞅这回让女子做了晋国太史,那么孔大夫恐怕又要大呼晋将亡国了。
赵鞅此举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和无恤都猜不透其中深意,只打算回到新绛后好好问问史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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