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试解密函
此时屋外天色已暗,我将寝室的烛台点亮后,按捺下心中的激动乖乖地跪坐在伍封面前。灯光下的他看上去有些疲累,说是明日才到,结果今日就到了,想来定是快马加鞭赶了一夜。“阿拾,你知道吴国为什么要讨伐齐国吗?”伍封不提入氏的事,反而闭上眼睛问起吴齐两国的军政来。
我虽然觉得世人不该把男人之间的战争归结在一个女人身上,但嘴上却说:“公子利不是说,是越女施夷光受了越王的指使,故意挑唆的?”
“越女虽然给吴王添了一把火,但真正挑唆的却另有其人。”
“是谁?是楚人,越人,还是晋人?”我好奇地问道。
伍封睁开眼睛,一字一句道:“都不是,是鲁国一个叫作端木赐的人。”
“端木赐是何人,怎么能游说吴王出兵伐齐?”
“他为了熄灭齐鲁之间的战火,凭一人之力游说四国。我书房里有探子的来报,明日你看过后,自然明白个中详情。”
“我是个婢子,如何能看军报吗?不妥,不妥,这事恐怕会惹人非议,不利于将军。”
“无妨,我说你看得,你便不用顾忌。你外表柔弱但内心坚强,处事果决。今天,你只是拨了拨炭火就轻易化解了我和公子之间可能产生的矛盾,实属难得。可惜你生为女子,本来以你的资质若稍加培养,做个卿大夫家的智士绰绰有余。今天我赠你以伍为氏,怕是你以后只能做我伍家的门客了。”
如今周王室权威不再,天下各国连年战乱,民不聊生。在公卿贵族眼里,人命形如草芥,但其中却有两种人例外,一是智士,二是剑士。
智士者,以才学、谋略仕于家主;剑士者,以忠义、剑术获宠于家主,此二者即便出身低微也能受到众人的尊敬。当然这种情况也只限于男子,庶民家的女子能嫁到士族家做个侍妾都已经是天大的荣耀。如今,伍封将我比做智士,这让我满腔热血一下子全都冲上了头顶。我急忙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叩首跪拜的大礼:“谢将军!”
“起来吧,伍氏乃帝颛顼之后,以芈为姓,你就改名为芈拾吧,小名还是阿拾。明日我让家宰给你新开一个院落,就不必与婢女们同宿了。”
“诺!”
“想笑就笑吧,咬着牙地乐,看着别扭!”伍封轻笑着,站起身来。
我抬头笑得灿烂,喜滋滋道:“让阿拾服侍将军更衣。”
我走到伍封面前,眼睛平视处正是他的下巴。我半抱着解开他束服的腰带,替他脱下外罩的深衣,刚想伸手去解里衬的衣带,他却咳嗽了一声抓住了我的手。
难道是我做的不对吗?我正疑问着,他又咳嗽了一声,脸上显出一丝窘意。“接下的我自己来,你早点回去睡觉!”
我把手缩了回来,多少有些失落。前些年个子没长高的时候,他与我之间从无男女之防。每年夏天,知了叫得最欢的那几日,我总是枕在他腿上,撩高小衣,露着肚皮在书房里睡觉。刚学骑马那会儿,他也是抱上抱下从不避讳。
可自打去年冬天,我突然抽了高个,长开了,他就不许我再像以前那样腻着他了,这让我着实觉得别扭。
我嘟着嘴,讪讪地行了一礼告退,因为转得太急,一迈步居然踩到了自己的裙裾,眼看着就要摔倒,腰上突然一紧,两只大手将我生生拽住,圈在了怀里。
此刻,房间里变得格外安静,我的耳朵里只能听到我们两人剧烈的心跳声,噗通,噗通,此起彼伏……
也许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当中真的变了,我的脸破天荒地开始发烫,从两颊一直蔓延到耳朵,到后颈,他握在我腰上的手如火烧一般灼热,他手指的每一寸力量都能透过衣服传抵我那颗狂跳的心,这奇怪的感觉是什么?以前与他再亲密时,我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将军,我——”我用手轻轻地撑开他,嗓子有些沙哑。
他蓦然放开了我,板着脸冷冷地说道:“从小到大,这毛病还是改不掉,一高兴就毛毛躁躁。好了,快回去睡吧!”
“……”我怔了怔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能拎起裙角飞也似地跑了出去。
离开将军的院子,我每一脚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整个人晕乎乎的。抛开之前奇怪的感觉不说,今天对我而言意义非凡,短短一日之内,我竟然有了自己的姓氏,这真是连做梦也想不到的好事情。我越想越激动,忍不住迎着夜风狂跑起来,大风吹起我的衣袖让我雀跃地想要飞翔。
一路跑回住处,我推开门就大叫:“四儿,四儿!”
四儿正坐在床上努力地缝着一个钱袋,见我那么高兴,就放下手里的活笑道:“你老说我是疯丫头,看看你自己现在这个样子,那才叫疯。”
我扑到床上去,拉着四儿的手说:“四儿,将军把自己的姓氏赐给我了,而且还给我取名叫芈拾。”
乍听我这么一说,四儿比我还高兴,拉着我的手在床铺上又蹦又跳:“真的吗?这真是太好了,你以后不再是奴婢,而是将军府的女公子了。”激动了半天,她忽然停了下来,小心问道:“那你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和我待在一起了,也不住这了?”
“嗯,将军说会送我个院子……”我话还没说完,四儿把嘴一憋,眼看就要哭出来了,我吓了一跳忙攥着她的手说,“你干嘛呀疯丫头,想吓死我啊!我话都没说完呢!以后不管我是伍氏芈拾还是阿拾,我都不会和你分开的。你只要搬过去和我一起住不就好了?将军一定会答应的。”
“你早说嘛!害我那么难过。”四儿甩开我的手,抽了抽鼻子又坐下来去绣那钱袋。
我把头探了过去,见她手指上已经扎了好几个红红的点子,就伸手夺了过来,“你绣钱袋子做什么啊?还把手扎成这样。”
“你还给我,这不是钱袋子。”四儿嘟囔着伸手来夺。
“你不是喜欢上谁了吧?居然还绣起东西来了。”我一边说,一边拿肩膀撞了一下四儿。“臭阿拾,你乱说什么呢?快还给我!”
“偏不还你,除非你告诉我,你要绣给谁?”
“好了好了,我是给你绣的。再说了,这不是个钱袋子,这是用来装吃食的。”
“给我的?”我眨了眨眼睛,一头雾水。
“你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天,我想以后弄个装吃食的小袋子,你饿了就能拿出东西来垫垫肚子。”她看了一眼我手上的袋子又红着脸说,“我的衣服,帕子都是你做的,这针线活我是没法子和你比的,袋子绣得有点丑,你可别不乐意带。”
听四儿说完,我的眼睛酸酸的,抱住她轻声道:“四儿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到哪都带着,要不你给我在上面再绣只小老鼠,那样我以后无论到哪都能想起你这只大老鼠。”
“你还笑话我……”四儿拧了我一把,两个人嬉笑这又闹开了,我一边呵四儿的痒一边大笑着说,“过两天我给你绣只大老鼠的食袋好让你也天天挂着。”
昨晚和四儿躲在被窝里说了一夜的话,天有些蒙蒙亮的时候才闭了一会儿眼睛。
早上,两个人迷迷糊糊地吃了早食,四儿半闭着眼睛浮到伙房去了,我也晕晕地进了书房。将军的长几上已经叠了好几卷竹简,应该就是他昨日说的密报。我在书案侧手边的艺人宴乐纹圆形陶炉里熏上了杜若,闭上眼睛休养了片刻,才宁神静气地打开了竹简。
桌案上秦国的密报是用晋国的文字书写而成的,通读下来,与齐吴之战毫无关系,用字行文反倒像是一封絮絮叨叨的家书。我吃惊之余,又翻开其他几卷竹简看了一下,发现也有同样的问题。
将军视我为智士,可我居然连封密报都看不懂,心中不免懊丧。况且今日午后,将军还要询问我有关密报之事,我若答不上来必然会让他失望。我拿着竹简正着读,反着读,甚至用手摸来摸去看看是不是另外在哪里刻了字,但都失败了。叹了一口气,坐在那里对着竹简上的字发呆,心想秦国的探子还真是高明,这些书简就算在半路上被人截去,估计也没人会想到是秦人在借晋人的家书传递密函。不过既然传递的是国与国之间的讯息,总免不了要写国名或是人名,于是我开始单纯地在密函里寻找各个诸侯国的名字,果然有所发现。
原来这密函有特殊的阅读方法——取第一根竹片上的第一个字,然后再取第九根竹片的第一个字,再接第二根的竹片的第二字后,第八根竹片上的第二个字,以此类推,这篇密报终于浮现在我眼前。
找到规律后,我连忙去翻其它几卷竹简,果然也是用了同样的方法。
通读一遍,发现几卷密报上没有提到昨日将军所说的端木赐,反而多次提到了子贡。子贡是鲁国大夫孔丘的得意门生,极善辞令,曾被其师赞为“瑚琏之器”(1)。夫子早年曾经在鲁国听过孔大夫讲学,因此对他极为推崇,连带着我也知道了不少儒门中人,子贡便是其一。只是儒家多文士,不知道这次怎么会跟齐吴之战扯上了关系?
越往下看,我越感叹子贡此人的可怕。
事情最初的起因,是齐国想要出兵攻打鲁国。子贡为救鲁国出战火,便游说齐相陈恒,劝齐国转道攻吴,他提出:“忧在内者攻强,忧在外者攻弱。”此话的言下之意是,陈恒如果想通过战争铲除异己就必须与强国作战,将其他卿大夫困兵于吴,那么他才能迅速地掌握齐国内政。
这个建议正中陈恒下怀,他立马就同意出兵攻吴,但无奈先前出发的齐军已经到了鲁国边境,所以齐鲁两军在边境形成了不战不和的尴尬局面。
之后子贡又赶去了吴国,夫差在召见他之后,原以为他会向吴国借兵救鲁,出人意料的是子贡绝口不提借兵之事,反而谏言夫差一争天下霸主之位,不要伐越而应该伐齐,并且还保证自己能劝说越王勾践派兵助吴王攻齐。
夫差半信半疑之下,子贡转道越国,越王勾践亲自迎接了他。子贡教越王的谋略是,如果你想报仇就必须麻痹你的敌人,如果你愿意派兵助吴国攻齐,那么夫差就会更加相信你的臣服之心,而且无论吴国是胜是败都对你越国有利。
写到这里密报就没有再写下去了,我忍不住想,如果吴国真的在与齐国一战之后变成能与晋国、楚国对抗的大国,那对越国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没想明白的,越王勾践却早已明了,他派出了一支三千人的精甲之军援助吴国攻齐,同时送去了众多财物,这样吴王夫差才最终决定派吴属九郡之兵援鲁伐齐。
最后,子贡还去了晋国,劝晋国保持中立,养兵蓄锐等待时机。
几封密报读下来之后,我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据说齐国这次的十万大军都死在了艾陵,战场上的尸体堆得像山一样高。没想到,一个文士靠着一张嘴就能将天下兵事玩弄于股掌之间,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利用的是什么?那死在战场上的十几万士兵又到底为了什么而死?
我想到头痛欲裂都没有想明白,本想趴在长几上稍微休息一下,却很快睡了过去。朦胧之间,我仿佛出了将军府,到了一片旷野上,那里长着没膝的青青茅草,茅草间次第开了些淡紫色的小花,偶有风吹过,茅草一浪一浪地奔涌着,发出刷刷的响声。
好美好安静的地方……
在那青色的波浪里隐隐约约有条开满野花的小路,我雀跃着跑了过去。
旷野上的风抚摸着我的头发,吹起了我的衣角,当那条小路最终淹没在茅草丛中时,我已经站在了原野的正中间,天与地将我紧紧地拥在怀里。
我仰面躺在茅草上,随手摘过一朵白色小花放在鼻尖,轻嗅它的香气,闭上眼睛只听见微风在我耳边轻轻地唱着:
东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
东方之月兮,彼姝者子,在我闼兮。在我闼兮,履我发兮。(2)
这是齐地的民歌吧,真好听……
我睁开眼睛想听得更仔细些,却突然听见远处传来铮铮的杀伐之声。我连忙站了起来,只见两边的高地上俯冲下来不计其数的士兵,他们嘶喊着,拿着长戟、巨斧转眼就冲到了我面前。
我想要逃走,却发现脚根本抬不起来,我像是被钉死在这战场中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士兵一个个在我面前倒下。他们的尸体没入了茅草,压烂了花朵;他们的血飞溅到我脸上,带着温热的感觉。
这到底是哪里?怎么会这样!一个士兵还没跑到我的面前,就被后面的一个士兵刺死了,他的头颅随即被砍了下来,咕噜咕噜滚到了我脚边。我吓得大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砍头的那人穿过我,捡起地上的头颅别在腰间,可没等他抬头,就被一辆飞驰而过的革车割断了左腿。我忍不住呕吐起来,谁来救救我!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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