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波士顿的开端 三
强撑着回到公寓，兰斯推开自己的房门，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便倒在了床上。
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了极限，真是一动也动不了了。
缓了足足二十分钟，兰斯才慢吞吞地坐了起来，一点点将鞋子脱下，又换下了身上的衣服。他有一点洁癖，向来都不喜欢穿着在外面待过的衣服上床。
折腾了半天，才终于把一切收拾利落。兰斯将药扔进药箱，疲倦地抚了抚手臂。还有些疼……不过，必须去找点东西吃了。
忍着头晕走到冰箱前，兰斯慢慢翻出一盒牛奶和一袋面包片。
钥匙插入门锁的声音突然响起，兰斯有些吃惊地扭头看去。满头大汗的米奇抱着篮球推开门，看到兰斯的一瞬间也愣住了。
“兰斯，你……回来了？”
“……啊。”有些迟钝地回答，兰斯发觉自己在冰箱前站得太久了，忙关上了冰箱门，打了个寒战。
“你回来多久了？”米奇有些不满地质问道。
“有……挺久了，近一个小时。”兰斯将东西放到餐桌上。他没看错吧？为什么米奇眼中似乎有被欺骗了的感觉闪过？
“那你怎么没来看我打球？”米奇生气地将篮球抛到阳台上，从盥洗室拽出一条毛巾浸湿，胡乱擦了擦脸，又揉了揉头发，忿忿地瞪着兰斯，“我还以为你出去了没回来！回来了为什么不来？”
“抱歉，我……”
“其实你根本就没在乎过这件事吧？”米奇将毛巾扔进洗手池，满眼是被人背叛了的受伤，“兰斯，其实你根本就没在意过我的感受吧？这么多年的室友，其实你根本就无所谓，对不对？”
“不是的，米奇，我……”兰斯从没见过一向阳光开朗的米奇这幅模样，有些无措地试图解释。
“兰斯，”米奇打断了他的话，“你可能一直都不知道，很多年前，你说过一次梦话，只说过一次。”
兰斯的脸瞬间变得更白了。
米奇没有注意到兰斯神色的变化，继续道：“在梦里你说过，你没有朋友，不被这个社会接受，没有人在意你，就算你死在荒郊野外，也不会有人发现。那个时候我很震惊，因为你给我的印象实在太完美了，完美得遥不可及，不需要别人的注视。就算成了室友，我都不敢多跟你说一句话。我从没想过你的心里是这样想的……”他惨笑着捂住脸：“于是我自以为是地以为可以把你拉进正常人的生活，我开始想方设法地让你和别人来往，让你参与集体活动……我多蠢啊！蠢到去在乎一个根本不在乎别人是否在乎他的人！”
“米奇，你听我说……”
“我不听！”米奇赌气地喊着，“根本就是我一厢情愿！你从来没有在意过别人，无论我是赢了输了受伤了失恋了，你从来都不会主动关心！我像个傻子一样固执地要求你进入我们的生活，你却根本就毫不在意！”
“不是的，你误会了……”兰斯费力地解释着，“我真的不是故意不去，我是……我是……”兰斯一向是个很冷淡的人，从未有过这样低声下气地向人解释的经历。他想要说出事实，但不愿示弱的性子却无论如何软不下来。
“是什么？你说啊！”米奇神色复杂地看着兰斯。
兰斯的话哽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在你眼里，只有你的事情是最重要的，你根本就不在乎朋友！”米奇失望地冷笑着。
兰斯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似的，浑身冰凉，眼前阵阵发黑。
从来没有人这样直接地揭穿他的心思——不错，他是个很自私的人。他其实，真的从来都没有在意过别人的感受。
怨不得所有和他浅交的朋友最后都离开了……任谁也受不了他这副成天冷冰冰的样子。他希望被别人在意，别人又何尝不是？米奇每天缠在他身边，费尽心思地让他开朗一些，他却从来没有真正放在心上过……
兰斯知道，米奇是很爱打篮球的。从好几个月以前，他就开始念念叨叨这场比赛，挤出所有时间去准备了。今天早上米奇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的样子还在眼前，却转眼就……
其实也不能怪米奇生气。兰斯垂下头，以前这种事并非没有发生过。虽然今天确实是因为有意外，但之前的那么多次，也不乏他自己不想去而任性地爽约……事后更是毫无愧疚，连借口都懒得想。米奇也很失望，但每次都是包容地原谅了自己。可时间久了……怎么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了呢？
“兰斯，你知道吗，这是我最后一次打篮球！”米奇终于受伤地嘶吼出来，眼泪砸在地板上。
兰斯震惊地抬起头来。这么多年的室友关系，兰斯还算是比较了解米奇的。除了医学，篮球是他的最爱。米奇从刚会跑就开始摸篮球的事情，兰斯早就听他说得够了。从小学起，米奇便是学校篮球打得最好的，到了初中更是差点就走了职业篮球选手的路子。但因家里坚决不同意，他才选择了学医。然而这么多年以来，他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的爱好。
他怎么会……
米奇痛苦地捂住脸：“兰斯，你知道我有多不甘心吗！我妈妈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要求我彻底收了性子，好好钻研医学。我不愿意，但是妈妈前段时间被查出动脉粥样硬化，我不能惹她生气……兰斯，这是我最后一次打球，最后一次比赛啊！你明白我的痛苦吗？！”
兰斯愕然地看着像一只小兽一样呜咽着的米奇。他知道米奇的家里人一直很反对他打篮球，希望他能成熟稳重一些。但是没想到，他们真的会禁止米奇再碰篮球！
活跃在球场上的米奇是那么灿烂耀眼，仿佛迸发出了全部的光彩，如同夜空中绽放的烟花……兰斯想起难得的几次去篮球场看米奇，那个高高跃起的身影是那么绚烂，像球场上的王者。那个一脸阳光的大孩子但凡进了球，必定要扭过头看着自己，笑容灿烂得令自己不敢直视。那时自己只是淡淡一笑便为自己的不合群而偏过头去，丝毫没有发现米奇眼神中想要与自己分享喜悦的期待——恐怕自己转头的时候，米奇的心里，很失望吧？
“兰斯，你可知道我在球场上没有看到你的时候，心里有多难过……”米奇背过身去，“这是我打得最精彩的一场比赛，我原本想，把它打给你看……我想让这一场最后的灿烂，照进你冷淡的内心……”他低声地说着，语音哀伤得令人心碎，“原来，仍然是我自作多情了。”
“不是这样的……”兰斯心中猛地一痛，撑着桌子喃喃地道，“米奇，对不起……对不起……如果可以重来一遍，我一定会去看的……”
“反正已经成遗憾了不是吗？后不后悔又有什么区别？”米奇悲哀地笑了笑，“我从来没想过，最后一赛，你居然真的会不来。”他突然间迈步离开，甩门而去。
“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兰斯看着被重重摔上的门，无奈地苦笑着，身子软软地伏倒在桌上，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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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第一刻，兰斯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还好没有碰伤哪里，如果又流血就麻烦了……
随即，他就愣住了——因为，身下的不是冰凉的地板，而是温暖的床铺。
怎么会在这里？莫非……
“米奇？”兰斯试探地叫了一声，费力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没有人回答，自己的房间依旧冰冰冷冷。
抬头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傍晚了。
兰斯下了床，扶着墙走出房间，怔怔地看着毫无变化的公寓。米奇离开时抛下的毛巾还在洗手池里，自己拿出来的牛奶和面包一动都没动过。
他真的走了？
“你在干嘛？”熟悉的嗓音从门口传来。米奇拎着保温盒走进，将门重新关上。
“米奇？”兰斯急忙转过头，“你……你去哪儿了？”顿了顿，他轻轻地问，“你……还在生气吗？”
“生什么气？气你把自己搞昏过去？”米奇将保温盒放到茶几上，有些犹豫地走近，看样子像是想扶住他又不愿伸手。
兰斯低声道：“抱歉，米奇，我真的不知道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比赛……如果你早些告诉我，我一定会去看的，真的……其实我很在乎你对我的友情，你……不要误会……我今天发生了一点意外，我……”他有些心慌，语无伦次起来。
“好了好了，别说了，”米奇见兰斯的脸色越来越白，惊得赶紧架住他的身体，却细心地避开他的左臂，“快坐下。”
兰斯饿了一天，又失了不少血，确实有些站不住。米奇扶着他坐到沙发上，自责地道：“如果你早告诉我你身体不舒服，我也不会冲你发火。你怎么了？怎么会昏过去的？”
“我没事，有点贫血。”兰斯避开米奇的视线。
“兰斯，我好歹也是个医学系的博士生！”米奇生气地瞪着兰斯，“别想一句贫血就把我打发了！”
兰斯看着他强硬的目光，只得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自己的病。
“α地中海贫血中间型？甲型血友病？Rh阴性D抗体AB型？”米奇骇得浑身发抖，连中文都忘了说，“Ohmygod（我的上帝啊）！Howcouldyou（你怎么会）……Howcouldyou（你怎么会）……”
“米奇，你冷静一点，我没事。”兰斯轻轻地道。
“哦天……那，那你的手臂……”米奇抖着手卷起兰斯的袖子，“怎么伤的？弄成这个样子，是内出血对不对？”
“摔了一下。”兰斯想起那个野兽般的男人，心中一跳。
“在哪儿摔的？”米奇小心地将他的手臂放好，“你早上是不是去医院了？房间里那张湿透的纸巾是怎么回事？”
“是鼻血。”兰斯淡淡笑了笑，“没事了，你别紧张。”
“我怎么可能不紧张！”米奇一想起自己回来时他脸色惨白地昏迷在桌边的样子，就后怕得浑身发抖，“天呐！天呐！我都干了什么！”他突然间重重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我都干了什么！”
兰斯急忙抓住他的手腕：“米奇，米奇，你冷静一点！”
米奇怕伤了他，立刻不敢再使劲。他颤着声音道：“兰斯，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我跟你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竟然一点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他已经彻底陷入了自我厌恶中。
“又不是大事，没必要昭告天下吧。”兰斯轻声道。
“怪不得你不喜欢运动……怪不得你从来不跟我们一起胡闹……”他现在一想到兰斯站在篮球场边上的样子，就忍不住心惊肉跳，“你这种身体，一旦受了伤……天呐，我居然从来没有发现过！我居然……我……我真不是人！我居然还要求你去看我打球……兰斯，我错了，真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强迫你做任何事了，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的。”兰斯听着他语无伦次的道歉，不禁无奈地笑了起来，“无论如何，对于我的失信，我还是很抱歉。”
“不不不不，你不要跟我道歉！”米奇立刻叫了起来，“都是我的错！我如果能早一点发现，你就不会受这么多罪了……我真是个混蛋！”
“好了好了，米奇，你冷静一下，”兰斯勉强安抚着“后怕综合症”中的米奇，发现无效后很快转移了方式，“米奇，我饿了。”
“啊？哦！”米奇立刻停下了自我谴责，急忙把保温盒拿了过来，“都是我不好，忘了你那么久都没吃东西……这是你最喜欢的粥，我特意去唐人街买的。你尝尝，应该还热着呢。”
“你跑了一整个市区，就为了给我买这个？”兰斯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米奇，“你……坐车去的？”
“嗯……”米奇挠了挠头发，小声道，“我觉得你一定饿了，你又不喜欢吃西餐……所以就……就当给你赔罪了……”
“米奇，谢谢……”兰斯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谁说这个世界上没人在乎他？
这个傻瓜，哪怕刚被自己气成那样，转眼就可以为自己坐那么久的车去买一碗小米粥……
米奇他，明明晕车晕得天翻地覆的啊……
“兰斯，你不生气了吗？”米奇小心翼翼地问道，“快吃吧，现在你身体不好，得多补补。”
“我一直都没生过你的气，真的。”兰斯微微一笑。
一直，都是我对不起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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