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杨谨严
那声音娇啼婉转,软的好像江南烟雨裹着的抽芽嫩叶,杨慎在心里告诉自己,她不是她,长得再像也不会是她,那些久居高位者含而不露的威仪,那皇族深宫中长年累积下来的严整优雅,那皇室子女自幼周旋于形形色色中的深不可测,民间的闺秀们又怎么会有这样的累积沉叠出的气质?
他看着苏槿容,极慢的点了下头:“公主的风仪,寻常人的确难以争辉。”
苏槿容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的回复她,愣了一下才道:“是,将军。”
杨重以足疾为由向兵部告了假,买了一辆最好的马车,一路向西陲边疆而去。
他显然没有祖父母那样想得开,一路上都不停地试图劝说宛妤回京,杨重作为庶子,不必像杨慎一样承担家族责任,杨家对他的管束便松了不少,因而在京中也是个排的上号的纨绔,说起漂亮话来从天亮到天黑都不重样,宛妤压抑日久,猛然这样一路青山绿水的过去,心情顿时开朗不少,连带着面色都红润起来。
“我说公主嫂嫂,您去了又不能抵上什么作用,也就求个心安,您这样大着肚子过去,您是心安了,我哥可就慌张了,你知不知道这个节骨眼上他是绝不能慌张的,您过去这不是添乱去了么,要不咱回去吧,您要是闷宫里心情不好,我带您在京城走走,喝喝花酒,找找乐子。”行到宜州边界时,杨重在嘴上叼了根草茎,又开始唠唠叨叨的劝,“走吧走吧,回吧回吧。”
宛妤坐在车外,微笑着听他唠叨:“我是抵不上什么用处,可这不是带着小叔呢么,小叔身为禁卫军统领,就算不能上战场领兵,保护我一个妇道人家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吧。”
杨重被她堵住了话,一时间哼哼唧唧的答不上来,一脸的不情愿。
宛妤看了看他的表情,笑意加深,又补上了一句:“小叔这么一脸不情愿的,难道是心知自己其实保护不了我?”
杨重顿时感觉自己被轻视:“嫂嫂这是说哪里话,嫂嫂嫁给了我大哥,便只以为天下只有我大哥才算得上男人么,今日杨重敢单枪匹马护送嫂嫂上边疆沙场,自然有把握将嫂嫂原封不动的带回来。”
宛妤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大方的给了他两句恭维话:“我敢随小叔上路,自然信任小叔能将我原封不动的带回来。”
杨重自己被自己套住,沉默了好久才无奈的问道:“嫂嫂为何一定要去祁原,你明知什么都做不到。”
宛妤温婉的眼神递过去,微笑回答:“因为我不一定什么都做不到。”
那种淡定的气质自信强大如山,杨重忽然明白过来,就算是个女子,也不能将她等同于一般女子对待,她与他见过的所有姑娘都不一样,她是封国之君,是代国公主。
宜州的风吹过层层叠叠的山峦之绿,漫到了官道上,撩起女子从发髻间掉出来的细碎发丝,一时间岁月静好的如同诗画,她经历了太多事情,身上沉淀了太多气息,这些东西一起化成了她温柔静谧的气质,与她的父亲相比,她让王权染上温柔的色彩,而与她母亲相较,她则更容易让人不由自主的亲近。
他不由得微笑,然后挺直了腰背:“哥哥能娶到如此佳妇,是杨家之福。”
宛妤摆了摆手:“你哥哥或许娶一个我这样性情的人是不错,可是娶一个我这样身份的,只怕是祸不是福了。”
杨重却道:“哥哥决定的事情总是有他的思量,以杨家的地位和他的声望功勋,想要拒绝陛下的赐婚,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宛妤心里一动,面上仍是微笑的神色:“若你哥哥同你一般喜好繁花似锦,那他娶了我,可不就是祸不是福么。”
杨重被她打趣,摸了摸鼻子,做出一脸无辜的神色:“横竖我又没有娶妻,风流一点无可厚非。”眼见宛妤露出不可置否的神色,他便心里便有些不悦,那种情绪,似乎是很不愿意在她面前留下一个这样的印象,急急忙忙的转移了话题:“嫂嫂的一国之君,做的还顺手?”
宛妤笑意深了深,顺着他的意思说了下去:“一国之事,复杂也复杂,简单亦简单,说白了不过是百姓的柴米油盐,这些我都是不懂得的,可自然有懂得的人可以主持,国君所做的,不过是将这些可以主持事务的人找出来,加以任用罢了。”
杨重犹豫了一下吗,道:“那哥哥他在你的封国中,可帮的上手?”
宛妤顿了顿,慢慢的点了点头:“他很有想法,我受益匪浅。”
杨重没有再说话,那种随风慢慢滋长的情绪似乎是若有所失的怅然,他安静下来,品尝自己从未有过的这种情绪。
宛妤不知道他的这些心思,对他忽然的安静惊讶了一下,便自顾自的想自己的心思,她来之前从杨晋手里拿到了前线所有的战报,顺藤摸瓜理清了前后脉络,既然要亲自前往,必然不能除了安自己的心之外什么事都不做。
她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临时速记的地形图和战报,在自己的想象中将战场局势摸了个八九不离十,忍不住想,杨慎现在在做什么?
她摁住心口,试图摁住她几欲跳出胸口的心脏,就像她第一次前往沂国,归京时参加皇帝为她举办的洗尘宴,一举一动都经过缜密的计划构思,可她依然觉得紧张,紧张的心口狂跳。
杨重专注的看她的表情,宁静而又温柔的样子,就像她专注的想念一个人的心情。
山有木兮木有枝,这世界上最深切的悲哀不过是心悦君兮君不知,杨重用一瞬的时间明白了自己的异样的心情究竟是什么,然后用接下来漫长的时间说服自己接受罗敷有夫,佳人已有主的现实。
我知道我出现的太晚了,不过我想,就算我出现的足够早,也难以留住你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一丝一毫,你已经是别人的妻子,而我也将会成为她人的丈夫,但是今日你给我的情绪,我将永远铭记于心。
虽然这些心事,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他们当晚在宜州下榻,杨重要了两间上房,特意吩咐人备了温水,给宛妤沐浴休息。宛妤连着几日的舟车劳顿,身上疲惫异常,胃口却好得很,晚膳时用了一碗粥,还吃了一个边疆特有的夹饼。
杨重笑眯眯的看她咽下最后一口粥,拿绢子拭了拭了唇角,一脸餍足的满足表情:“吃饱了么?”
宛妤点了点头:“民间小菜别有风味,吃惯了宫中菜品,今日用的这些就显得特别爽口。”
杨重慢慢的品着温酒:“圣上把你封做国主,果然是有原因的,你本不是属于高墙深宫的女人,你配得上一国之君的地位。”
宛妤乍然听到这样真诚特别的赞美,一时竟然微红了面颊,不好意思的抿嘴一笑:“怪不得是京城排上号的风流公子,这样的好听话说起来,真是一套一套的。”
杨重将酒杯举在唇边,故意风流倜傥的笑了一下:“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那样子着实太风流,边陲小镇上公子碧绿长衫,鬓若刀裁,微微一笑间明媚恣肆的就像有杏花扑面而来,宛妤凝视着这个笑容,连呼吸都放得轻轻。
而杨重却很快恢复正常,起身在她肩上拍了拍:“吃饱了就快去休息吧,宜州距离特岩谷很近了,尽量后日前赶过去。”
围困祁原的敕勒军终于开始有所行动,他们进一步收缩了包围圈,开始发动了进攻,而商墨凌却始终没有派人传递消息出来,杨慎终于开始不安,调兵遣将准备进行救援。
宛妤在这个时候到达了特岩谷的军营,杨重赶着马车停在军营辕门之前,笑眯眯的对守卫道:“速去通报将军,将军夫人求见。
宛妤在车里听到,觉得新奇且有趣,急忙将发髻散下来重新盘成一个简单寻常的妇人发式,一副温柔贤良的样子。
守辕门的士兵有些惊疑,杨将军的妻子代国公主有孕,正在京城皇宫里修养,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特岩谷的军营?
杨重看他们戒备疑虑的表情,笑意深了深:“公主殿下千里寻夫,一路劳苦,心情很是不好,你们再迟疑一会,待公主发起火来,我可不帮你们求情。”
守门的小兵闻言,飞跑着前去通报,宛妤笑起来,对杨重道:“你再这样败坏我的名声,我可要冲你发火了。”
杨重扶了扶斗笠的沿,眯起眼睛看天色:“殿下这话可真冤枉臣了,臣还不是为了让殿下尽量早些与驸马相见,一解相思之苦。”
宛妤的笑容愉悦的加深,抿了抿嘴道:“我听说漱玉此番亦跟着谨行上战场了?”
杨重顿了顿才嗯了一声,声音里似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少时你便能见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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