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苍茫古木连穷巷 十四
叶青斜靠在战壕边上，颤抖着手哆哆嗦嗦的点上了一根烟，在这个战火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深深的吸一口醇香的烟草，感受到烟香掠过肺部，死亡的气味不由被烟草的清香冲淡了些。仿佛身上又有了力量一样，因为有些脱力而颤抖的双手终于稍微稳当了一点。
缓缓吐出一口香烟，叶青无力的闭上了眼睛。下午三点的时候他最后一支预备队已经投入战场，但是日军就像是打疯了一样，不顾巨大的牺牲拼命的向二营发起一波又一波的冲锋，双方战损比一度达到一比十，那条低矮的战壕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一样，把双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的吸进去，吐出七零八落的残肢断臂。
双方同样损失惨重，可是日军兵力实在太充足了，就算是一比十的战损比都不能让日军伤筋动骨，一个大队垮了两个大队立刻顶上来，源源不绝的兵力让二营防线一再吃紧，最后关头叶青都不得不带着营部的炊事员跟马夫抄起上了刺刀的中正枪上去拼刺。
四点整的时候，叶青的三个连长全部阵亡了，三百人的队伍缩水了三分之二。在日军不懈冲击下第二道防线一点一点的松动，终于哗啦一声整个垮掉了。全线失利叶青组织了连续三波反冲锋还是没办法吧日军赶出阵地，只能无奈的带着仅剩的一百多号人退守最后的防线。
“将军，二营电报。”
张治中沉默的接过报务员的电报，一眼扫过去以后轻轻的折了起来，收到怀里。中午的时候二营就把电报发到了军部，越级上报本来是军队的大忌，可是......张自忠清楚，在命不保夕的时候，谁还管这些潜规则。
“将军......日军突破了第一道防线，我营阵亡了半个连的人，一连长阵亡，援军在哪里？”
“二营的兄弟们，党国不会抛弃你们的援军马上就到。”
“将军，日军发疯了，一个小时内连续冲锋十一次，我们伤亡惨重，现在急需援军弹药跟药品，援军到什么位置了？”
“兄弟们顶住，援军马上就到。”
“将军，日军派了六个大队轮番冲锋，我们伤亡巨大，最后一只预备队已经投入战场，营长亲自上去拼刺还没下来，援军在哪？”
“兄弟们再挺一下，援军马上就到。”
“将军，第二道防线失守，我部阵亡三分之二。”
“兄弟们......”
“将军，你在骗我们，根本就没有援军，对么？”
张治中看着最后一封电报，无力的瘫倒在椅子上。二营.....真是好样的，他们无论战斗力还是战斗意识绝对是他平生仅见，他们面对数十倍于己的敌人居然还能这样坚挺顽强。可是......他们根本不知道从战争一开始，他们就是棋盘上注定要被抛弃的棋子。
都说慈不掌兵，可是看着那一封封言辞殷切的电报，张治中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阵抽动。
“兄弟们......我对不起你们。”
战壕里叶青一把扔掉抽的就剩下烟屁股的香烟，哗啦一声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弹仓，看到刚才的连续击发并没有给步枪造成什么损伤才满意的点点头，又哗啦一声合上枪栓。
“营座......”张宪猫着腰摸到叶青旁边，战壕外头日军又开始用乱七八糟的迫击炮跟掷弹筒欺负二营。四处横飞的弹片让战壕里都不安全，不时有兄弟发出被弹片击中的闷哼声。
“营座，军部......”
“援军没有了，是吧。”叶青低头磨着刺刀头也不抬的说道。
“是......的......”
叶青把刺刀放到眼前端详了一会，然后收到套子里开始检查手雷。“那就准备好殉国把，我们每人至少拉了十个小日本陪葬，去了天堂也不寂寞。”
“是！营座。”张宪猫着腰敬了一个别扭的礼，两眼通红道，“营座，下本子我还当你的兵。”
叶青拍拍张宪的肩膀，目光扫过一个个脸上被硝烟弄得却黑的兄弟们，脾气暴躁的唐龙和杜毅，冷的不带感情的肖飞，狡猾勇猛的廖耀湘......还有......低头摆弄着手枪的汪睿。
叶青嗫嚅了一下，想抬起手摸摸汪睿的脸，可是又觉得太唐突，悄悄把伸出来一半的手缩了回去。不过汪睿却看到了叶青偷偷伸出来的手，抿嘴一笑拉起他修长而肮脏的手印在脸上。
叶青感受着掌心传来的触感，嗫嚅了一下，“对不起。”
“没关系，”汪睿白净的脸上勾起一抹凄笑，“跟你们这些英雄们在一起，死了，也值了。”
叶青温柔的一笑，手掌在汪睿脸上摩挲一阵，看着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恨不得......这一刻就成为永恒。
“师座......师座......”
就当叶青浴血奋战马上就要全营阵亡的时候，十几公里外的师部，冯铁裴正翘着脚听着唱片机里的京剧，一边品着茶一边摇头晃脑的“咿咿呀呀”个不停。正当他陶醉不已的时候，他的副师长急匆匆的闯了进来，打断他了享受。冯铁裴恼怒的按掉唱片，“慌慌张张的，什么事？”
“师座，”副师长低下身在他耳边说，“二营那边......”
还没等他说完，冯铁裴就毫不客气的打断他，“叶青那小崽子让他自生自灭就行，管他那么多干球？”
“不是啊，”副师长哭丧着脸，“叶青那小崽子死就死了，可是汪主席的女儿也在二营啊！”
一听到汪主席的女儿也在，冯铁裴惊的跳了起来，随后狠狠一巴掌掴在副师长脸上破口大骂“他妈的你这王八犊子怎么不早说？”
副师长挨了一巴掌也不敢多说这么，只好小声的陪着罪，“师座，我也是刚刚想起来汪主席的女儿之前去了二营......”
冯铁裴根本不管他解释，焦急的在屋子里踱着步子，“不行......汪主席千金不能有闪失，传令！”最后的“传令”喊出来，在外头的传令兵应声而入。
“命令，二营相机撤退，务必保护好汪主席千金的安全，516团立刻支援二营，限一个小时到达。”
传令兵记录命令以后又急匆匆的跑了出去，留下冯铁裴继续踱着步子。看着外头刺眼的阳光，冯铁裴喃喃道，“叶青，你个王八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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