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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琉璃火,相逢一笑泯恩仇


春寒料峭,暮春的深夜还带着凉凉的冷意。数十个黑影足尖翩飞,合着浓浓夜色,携带风霜刀剑自高墙飞身而下,须臾即听到刑部大牢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

        刑部大牢里的衙役个个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且这离皇庭十三卫极近,这些年鲜少发生过劫狱事件。是以在一旁讨好荆王爷准备喝酒叙谈的杜大人听说这事的时候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

        他娘的怎么会有这么胆大包天的人呢?活得忒不腻烦了是吧?

        然而很快他觉得这话好像用在自己身上也行,十几个侍卫对付一个黑衣人,奈何黑衣人功夫太高,竟然也应付得过来!杜大人由几个衙役簇拥着,额前不住冒冷汗,两腿开始发虚,他战战兢兢地开口:“王爷,快避一避吧。”

        一旁的斡飏斜睨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牧灵歌由几个衙役开道护送到牢门口的时候,斡飏已经和黑衣人交上手了。杜大人看到王妃立刻迎上前去,看着斡飏混迹在黑衣人和一众衙役中,胆颤又忧愁地说道:“王妃,这......”

        黑衣人着实不可小觑,衙役一个个倒了下去,而他们到目前为止只倒了四个,原本可以一刻时辰就可以赶到的十三卫竟然毫无动静。杜大人看着打斗的场面脑干儿怵怵发疼,要是王爷有个好歹他的老命也要交代在这了!

        牧灵歌也从没见过这番阵仗,目及之处尽是妖冶的血色,刀光剑影,衣抉相错,耳际掠过劲风和刀剑铿锵厮杀声。衙役眼看着倒了好些个,黑衣人处处下死手,毫不留情。那些负伤的身影或是一刀横过,或是一剑穿肠,死相极惨。她身子里住的是现代和平民主的灵魂,从未亲生经历过这等场面,一时之间吓得脸色煞白,唇瓣颤抖不已,甚至有些恶心地想吐。

        有个像是领头的黑衣人似看到牧灵歌这边动静,咔咔解决了两个衙役就错身往牧灵歌这边杀了而来,黑巾蒙面下的双眼冷漠冰寒,不同于她平常不小心觑到的斡飏眼里的冰霜,这人眼中更多的是麻木的冷锐。冷到极致,那双眼睛锁住的只有一个白色身影,他提刀砍伐,直直地朝牧灵歌横冲过来,一旁被衙役护住的杜大人早已吓得一脸土色,口中大喊:“王妃小心!”

        明火下亮起一把明晃晃的弯月大刀,鬼斧神削般尖锐锋利,像闪电般从半空竖劈下来。

        认命吧,牧灵歌在那一刻想,好歹借了这幅身子多活了这么些天不是?也算是赚到了。她在现代高三毕业暑假旅游时不小心出了个意外死掉了,醒来之后寄生在这幅躯体里,自然要承担这身子的恩债情仇,现在,怕是还不了了。这些天她过得不算安逸,但以牧灵歌的身份在这世上活了过来,竟然会有些依赖和不舍。似是生命走到了尽头,这些日子的场景一闪而过,却蓦地定格在那夜鹰峰岭,她差点掉下树时紧紧抓住斡飏的手,那是她第一次离死亡那么近却摆脱了它。

        牧灵歌心里喟叹一声,没有到想象中刀剑没肉的痛楚,只觉得被人拉扯一下,便猛地跌撞到坚硬的胸膛。缓缓睁开眼,斡飏清绝出尘的侧脸清晰可见,身侧的黑衣人提刀砍来,而斡飏的左手拿剑反刺而上,明明是同时出手,那剑尖却好像要快一步穿刺黑衣人的脖颈而过,牧灵歌尖叫出声。

        那一瞬间她感觉天昏地旋被人掰过转身,耳侧有沉润的声音掠过:“别看。”

        待反应过来才发现后背冰凉,透着熠熠的濡湿,她没感觉到自己周身酸痛,恍然心惊地问道:“你怎么了?”

        身旁的人似是隐忍下伤痛的抽搐,阖了下眼咬着薄唇,右手颤抖着把牧灵歌拉开一些距离。

        打斗的黑衣人看到头儿被杀,开始抵御聚拢,齐齐撤退到大牢门口,扶拉着重伤的同伴,最后一个黑衣人双手展开,撒了一把白色的粉末,余下的黑衣人便消失地无影无踪。

        牧灵歌想起看到的电视剧中一般都有一句:“留下活口!”,看着眼前场景竟然不自觉地喃喃出声“为什么不留活口呢?”,牢房冰冷寂凉,温热的血溅得到处都是,明火摇摇晃晃,地上躺着刚刚倒下的尸体,她突然感觉胸腔一阵翻涌,眼神有些迷离涣散,然后双眼一白便倒了下去。

        意识迷糊之际耳边好像传来一声轻叹,如空谷烟云般弥漫消散了。

        ****

        迎面晚风嘘过,带来湿凉寒意,牧灵歌猛地一打颤,差点摔下马去,一睁眼发现一双铁臂箍着自己,侧头看清后面是斡飏时才微微松了口气。

        右背感觉有些温热的濡湿,鼻尖嘘过桂花花香和淡淡的腥味,牧灵歌后知后觉,转着身子大惊道:“你受伤了?”

        斡飏因她这一碰撞,疼地倒吸了口凉气,微微蹙眉把缰绳交到她手上,低声道:“你来。”

        牧灵歌赶紧扯住缰绳,所幸这骏马通人性,否则以她这半吊子功夫哪里敢骑?她想起黑衣人提刀劈来那一瞬,他应该就是那时候受的伤吧?真是怪异,牧灵歌本身站在宿主的立场和斡飏不对头,两人不过是相互利用的同盟关系,可是现在他救了她,她内心却涌起强烈的内疚和不安。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他救过她两次,这份恩情,她记下了。

        “你,你没事吧?”牧灵歌颤声问道,一想到那刀砍下来的疼痛,就忍不住打哆嗦。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左手依旧扯着缰绳,右手却缓缓地垂了下去。斡飏轻轻地靠在牧灵歌肩上,微弱的喘息绕耳喷薄而来,莫名有些撩人。

        “你别吓我!”牧灵歌焦急地快哭了,他若有什么好歹,她怎么办啊!不仅从此要背负一个克夫的名头,更重要的是还要一生活在对他的愧疚中。

        刑部大牢离荆王府说远不远,骑马大致要半个时辰,牧灵歌却觉得一生也没这么漫长过。对死亡的畏惧趋使她快马加鞭,还未到荆王府就远远地凄凄惨惨喊叫着何管家的名字,惊起夜里一阵狗吠鸦啼。

        何管家听人来报迷迷糊糊出府迎接,看到斡飏苍白的脸色时老泪纵横:“祖宗哟,王爷这是怎么弄的?......”何管家是斡飏在旦西那边打仗时偶然救下的流民,后来和他侄子何青便跟了王爷,到现在也有几个年头了。这会儿看到斡飏右臂煜煜流着血,老人家泪眼浑浊地赶紧搀扶在斡飏身侧,还不忘教训傻愣的小厮:“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太医过来!”

        “小心点。”牧灵歌也不知是不是被何管家的老泪感染,一时也有些鼻子发酸。

        斡飏蓦地扯起一个寡淡的笑意:“无碍。”

        何管家虽然人老可眼不花,在王府几年还从未见过王爷这般模样呢,老人家看着身边一众呆傻的小厮侍卫,朝其中最近的一个开了口:“去把承影照顾好了!”

        府门前的棕黑色骏马前蹄扬起,像听懂了管家的吩咐,仰天嘶鸣一声。

        东苑雅院的一间正房里,斡飏阖眼靠在架子床边,对牧灵歌道:“药在书架的第二个格子。”

        “哦。”牧灵歌扶着斡飏坐下,忙不迭一地小跑过去找药。

        何管家一众人候在外头不敢进去打扰,只能在门口踱来踱去干着急。

        斡飏伸起左手开始解衣扣,奈何那繁复的扣饰要双手才解得开。牧灵歌看他一副欲解又解不开的纠结模样,正犹豫着要不要叫个人进来帮忙,就听到他说:“你来。”

        啊?我?牧灵歌虚指了一下自己,我连自己穿衣都费劲,哪里会解这么复杂的东西。她赶紧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说道:“我不会啊。”

        说完还不等斡飏说什么,就立刻溜到门外叫了个人,“你帮王爷解一下衣扣。”牧灵歌吩咐道,第一次指使王爷的人,她说起话来有些底气不足。

        那小厮哪里倒没注意这个,他看到王爷在闭目养神的闲暇中还不忘懒懒斜睨他一眼,怎么感觉那么瘆的慌呢?小厮胆战心惊走过去解了衣扣,又忙不迭一地退下了。

        斡飏的胸膛在烛火下袒露开来,牛乳一般白皙光滑的肌肤,精壮结实。牧灵歌傻愣愣地看着,眼睛看到那只流着血的右臂时却一下子红了眼,长长的刀痕从他右肩划拉下来,看不清伤得有多深,牧灵歌也不敢想象他当时有多疼。如果不是她,他或许不会受伤,想到这重眼圈又红了起来。

        “你别动,我帮你上药。”牧灵歌在他身边坐下,严肃哀戚地说道,看着流的这么多血,她想到高一那会儿学生物时的大动脉出血,怎么会流得那么厉害?流那么血会不会死啊?牧灵歌心里戚戚然,她是文科生,后来就没怎么认真学生物了,她忘了大动脉在哪,这会儿只顾费劲脑子在想急救措施。古代条件不好,随便弄个伤口都会感染死人,想到这她是真的怕了。

        斡飏看着她咬着桃花般柔软娇嫩的唇瓣往自己伤口上撒着药粉,额间都冒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救她只是因为他曾答应过她的条件,还有那份责任。可如今看着小姑娘这般伤心欲绝的模样,他怎么感觉有种骗了人家感情的心虚?

        下意识想逗弄一下她,斡飏牵扯着斧削的唇角,“本王如果死了,许你回去如何?”

        他不这样说还好,一听到这话牧灵歌心里的恐惧就像是洪水决堤般,本来咬着的唇瓣不小心发出一声呜咽,眼泪就像没断线的绵绵春雨般缓缓流了下来,她再也承受不住,仰着小脸就放声哭了,说的话也断断续续:“你....我....我不回去!”

        听着她有些孩子气的话语,斡飏失笑,心里却有些无措,便想拿话引开她的注意,他低低问道:“怎么不回去?不是很想回去吗?”

        “我要帮你守完三年孝才走。”牧灵歌心里泛苦,他真的挂了,她一定要送完他最后一程。她重新低头撒弄着药粉,煜煜的血伤口处慢慢凝固。

        “........”

        斡飏拿左手揉揉眉心,需要安慰的应该是他吧?这女人怎么说也是自己娶过门的妻子,竟然在丈夫伤口上撒盐,看着就来气,可是看着她雨后娇花般的容颜,不知为何竟有些不舍。

        斡飏左手拿过药瓶,自顾自地伤口洒,那样子像是有些哀怨:“不是该替本王守一辈子的寡吗?”

        “呜呜......”牧灵歌慌得掩住自己的口鼻,不知是因为怕斡飏要死还是因为自己要守寡一辈子,总之她哭得委屈,一抽一抽地吸着鼻子。

        斡飏蹙眉,把药塞回她手里,头倚在床边的梁木上,闭目阖眼,有些无力地开口:“就不能说些好话讨一下将死之人的欢心么?”

        “你....你不要死啊!我说一辈子的话讨你欢心都成!”牧灵歌生怕他一闭眼真的就挂了,赶紧开口哄道。

        她轻轻晃动着他的左手,泪眼迷离间猝不及防对上斡飏那双清冷黑眸,像是幽宁的古潭,恍然间似有桃花飘落,微微漾起层层轻柔的涟漪。

        他抬手帮她拭去眼角的泪,没有触碰生人时的反感,亦没有第一次接触她时的不自在,那晶莹的泪珠像是滑落芙蕖碧荷的雨露,而她是娇美的出水芙蓉。

        斡飏勾唇一笑,那笑有些缥缈,像镜花水月,触不可及。

        牧灵歌有些呆滞地望着他,眼角还残留两行清泪,冷不防地被他拉入怀中,清如瓷玉的声音在耳际荡开:“说过的话可要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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