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言误终生
隔着一张饭桌，乔羽飞哀怨的眼神频频投向唯一的饭友。虽然她还是头一遭当红娘，但几乎可以确定，像她工作这么吃力的媒人举世罕见。
趁着大好机会，乔羽飞再次热情邀请荣熙共进午餐，谁知乔天都貌似被那一下撞傻了，任她大唱独角戏，明明站在边上却一点儿表示都没有，甚至在荣熙提出“陛下处理国务之余特意抽空前来必定有事同天女相商，荣熙不便打扰”时都只是冲着荣熙微笑而没有出声，这不就等于默认么？急得乔羽飞当时差点大吼出声：“现在不是傻笑放电的时候哇傻小子！”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乔羽飞收回目光，认命地叹了口气：看来她还有得努力。只是……将这两人撮合在一起到底对不对呢？
一声轻笑响起：“羽飞，你怎么了？难道我碗里的菜比较好吃么？”
明明是谴责你的目光好不好！
深吸一口气保持冷静，乔羽飞放下筷子，幽幽道：“天都，公——你所倾心的那个人，她已经知晓你的心意了。”
乔天都怔了一怔，整个人顿时紧张起来：“她……她的回复呢？”
这就是目前最纠结的地方啊。“虽然不确定到底应不应该，但简单来说，大概算是好的答复吧。她认为这桩婚事没有什么可推辞的，此外，这也是为了国家考虑。”乔羽飞低头仔细斟酌用词，企图委婉地转述荣熙公主的意思，殊不知在对方看来，这无疑是害羞、无措的表现。
“她不会推辞？”少年的声音陡然高亢，喜悦之情难以抑制。
对方果然只听到这一句。乔羽飞不禁大感头痛：“是……可是——”
“这桩婚事固然有国家的缘故，但我并非是为了西黔才这么做！作为一国之主，我明白自己该担当什么责任，但只有这件事，我不希望被看作是出于这种理由所做的权衡。不，权衡的确有，但只是我的决定刚好同权衡的结果一致而已。”
慑于少年国君突然显露的气势，乔羽飞的回答慢了半拍：“哦，我知道了……”话音落下她马上反应过来，自己知道有个屁用，这番话显然是要由她传达给荣熙的，于是她又懊恼地补充，“我会转达给她的。”
乔天都起初有丝困惑，但即刻便高兴起来：“好，我的这番话请务必转达给她。不过，没想到你——她如此容易就同意了这桩婚事。我起初还担心她是否心系某人，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
说者貌似无心，听者却不能不留意。
我嘞个去，难道他连承影的事都知道了？——这是乔羽飞的第一反应。
知道承影的存在还执着于荣熙公主，莫非乔天都同学对“绿帽子”这款服饰有着与众不同的理解能力和承受能力？——这是继第一反应后脑补的推论。
惊觉自己冒出了大不敬的念头，乔羽飞迅速撤回思绪，没留神眼前一花，整个人已被紧紧拥住，少年不知何时离席走近，激动到颤抖的声音在她耳畔清晰地响起：“终于……终于能得到她亲口允诺，太好了……羽飞，多谢你！”
求婚成功后感谢媒人？乔羽飞虽然有些被吓到，但却十分能体谅对方此刻的心情。她试着伸出手拍了拍对方的后背作为回应，不曾想被抱得更紧。
“还好朝中那群老头子时时唠叨，因此礼部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准备，此时将婚事公告天下倒也不会吓得他们突然间慌了手脚。”
说到这里，乔天都放松手臂的力道，改为扶着乔羽飞的双肩与她相对而视，眉梢眼角难掩兴奋之情：“对了，羽飞，前些日子司天监上呈了一年内备选的吉日册目，近一些的有十月初九、十月二十，再来就是腊月的几个日子了，你觉得婚期订在哪天更好？”
面对此等神速，乔羽飞结结巴巴地开口道：“抱、抱歉，天都，我不太懂这个。”
虽然她顶着天帝之女的盛名，可对占卜吉凶这种事却一窍不通，与其指望她提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还不如……
“这种事还是由专职的人来决定吧。”万一乔天都和荣熙两人婚后不和，她可不希望追根究底发现原因是她建议错了日子。
少年的双眼闪闪发亮，甚至脸色都激动得有些泛红，显然并不在意她到底回答了什么：“是、是，我真是糊涂了。羽飞，从现在起，你什么都不用管，最重要的一步已经解决了，之后的事就全交给我吧。”
“是。”媒人任务解除，乔羽飞总算松了一口气。
次日一早，约莫是早朝结束乔羽飞刚刚用完早膳的时分，憩霞殿发生了一场规模不大的骚乱，但骚乱的源头是向来最为老成持重的月华——这表示，事情严重了。
“殿下，陛下刚刚在早朝上宣布了大婚的日期！”未等踏入殿内，月华便慌慌张张地扬声禀报，显然被这个新鲜出炉的消息震惊得乱了步调。
这话一出口，不仅是正在撤下餐具器皿的佳期她们立马傻在原地，连侍立在殿外的毅昌都脸色大变，唯有神经粗大的当事人之一一边帮忙收拾碗筷一边咋舌道：“好霸气的速度！还好这件事我预先已经知道了。”
“殿下你知道？”月华的语气已不是惊愕可以形容，而其他人更似被雷劈中一般，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当事人。
乔羽飞被众人看得头皮发麻，不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点头道：“陛下昨日曾来找我商议大婚的安排，我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做好了决定。”
如此坦然的态度令几位宫娥面面相觑，同时本能地察觉其中必定出了差错。沉寂片刻，依旧是月华作为代表试探地问道：“难不成殿下昨日应允了与陛下的婚事？”
乔羽飞呆了一呆，随后恍然大悟，忍俊不禁道：“怎么可能？原来你们是误以为……难怪表情一个个的——呵，陛下大婚的对象是咱们憩霞殿的贵客，看他这些日子的行动，很容易猜到对不对？”
众人再次面面相觑，良久之后，五声长短相异的叹息不约而同地响起。月华艰涩地开口道：“虽然陛下只说了婚期，但婚约者毫无疑问就是殿下你，听说前朝群臣已在依次恭贺陛下得偿所愿、能够成为继初代王之后再次迎娶天帝之女的中兴之主了。”
乔羽飞尚未散去的笑容直接僵在脸上：“什、什么？”
不出所料，果然是自家主上这边出了差错，但这个重大发现对于严峻的事态半分作用也没有：“估计用不了多久可以出入内廷的大人们就会陆续到此求见了，接下来，有品秩的命妇们会备好礼品依次来向殿下道贺。”
换言之，事情闹大发了。
像是要印证月华所说并非虚言，殿外即刻响起洪亮的通报声：“御史廷枢求见！”
对于当事人而言，所谓的五雷轰顶不过如此。
殿门合上，五位伶俐的侍女退至廊下，集体陷入焦躁不安的泥淖中。有个别情绪外露的已经瞄准了眼前可以归罪的对象。
“那个御史阁下每次来都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就像夫子跑来教训学生似的，搞得殿下也很紧张，我每次看到他就觉得没有好事。”
“没错，还特别会挑时候，不就是来道贺么？还装模作样地教殿下屏退闲杂人等，我看他才最闲呢。”
“就是啊，明明一把年纪，腿脚倒是很利索，是要抢着头一个道贺么？”
“你们几个——他毕竟是当朝重臣，不要妄议。”
“月华姐，难道我们说得不对？一直以来他就是对这桩婚事最上心的人，搞不好这次也从中作了什么梗。可恨！殿下明明……”
“可你们不觉着奇怪么？他进来的时候居然阴沉着一张脸，一丝喜色都看不到。”
“哦，你这么一说……”“确实——”“这是为何？”
一阵沉默后，刻意压低的讨论声再次响起：“说起来，毅昌大人方才的脸色也很阴沉呢。”
“那是自然，他也是殿下这边的人嘛。”
“可是，他已经不在殿下身边许久，殿下和……的事他应该不知道啊？”
“哎？”“是喔。”“有道理——”“这个嘛……”“他人呢？”
从天亮开始伫立在正殿门外的魁伟身影此刻却不知消失到了何方。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眼神出了问题，乔羽飞总觉得在自己叙述前因后果的途中，廷枢那把盖在嘴上的花白长须微微抖了好几次。
她深深地怀疑自己目前的行为有没有必要，但鉴于乔天宇临行前的一句留言，她决定姑且信任一次眼前这个总找她麻烦的老头子。
叙述完毕，她谦逊地求教：“事情就是这样。御史大人可有什么高见？”
对方一捋长须，神色莫测：“臣以为，西黔的未来……堪忧啊。”
西黔未来堪忧？
乔羽飞转了好几个弯才反应过来，顿时满脸黑线：“那阁下就不要让这种未来成真吧。”
对方恍若未闻地端起茶碗啜了一口：“没想到陛下居然有说话如此迂回曲折的时候，而殿下心思的迂回曲折还要甚于陛下，呵呵，说不定这桩婚事的般配之处还要甚于臣等的预期。”
这下乔羽飞的整张脸都黑了：“御史大人，关于这个天大的误会，我想要信赖您的判断，方将详情告知于您。如果您不打算插手的话，我只能自己处理了。”
对方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恍若夫子般循循善诱道：“殿下打算如何处理？老臣愿闻其详。”
如何处理？她也想知道该如何处理！
直接对乔天都说明这一切只是个误会？
不消说，一国之君的面子里子都会被削得半分不剩。于公于私，这都是她所不希望看到的结局。于公，婚姻大事不可儿戏，更何况是国君的婚事，婚讯已经出口，岂可收回？于私，她时常受他关照，此外，乔天都对她居然是认真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近来的几次谈话片段随之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如何才能教她接受我的心意，又不会让她觉得是在逼迫？
——只要她对我和我的事不是无动于衷，我就不会死心。
——我并非是为了西黔才这么做！作为一国之主，我明白自己该担当什么责任，但只有这件事，我不希望被看作是出于这种理由所做的权衡。
——你觉得婚期订在哪天更好？
——之后的事就全交给我吧。
——你也要好好记得今日曾经说过的话。
——今日的教诲，尤其是最后这句话，我记下了。
随着回忆，乔羽飞的一颗心直坠冰窟：这桩婚事，果然是她亲口允诺。如今骑虎难下，她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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