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饥饿与火花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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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味道不错。】
大口大口咀嚼着一只肥大的甲壳虫的王石心想，至少比胃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的干磨强多了。
【有点像没煮熟的虾子，就是有点苦，还有点腥。但是饿成我这样，还能挑什么呢？】
他三两下将甲虫咬碎，然后用舌头将带着浓汁的残骸推到他两排坚固的后槽牙上仔仔细细的碾成酱糊。自从离开营地，饥饿感就从来没离开过他，无论是甲虫、老鼠还是倒霉得撞上树干的蝙蝠（他再也不想尝试这种满嘴都是恶心绒毛的动物了。）都无法填满他空乏的胃囊。就好像里面点着一个炉子，把一切落入其中的东西全部吞噬掉了。
吃完这只甲虫，王石感觉自己的胃偏上的部分似乎蠕动了一下，然后就没了动静。他泄气的倒在一颗巨大的古树树干上，尽管背上被磕的难受，他也没有力气挪一下了。
“我到底在做什么？”
王石无力的吐出最后一口气，整个身体彻底瘫软下来。
【寻找余烬！】
“是的，我知道。这只是我无数疯狂念头中的一个。你知道这会有什么结果吗？要么我饿死在这里，要么我死在追捕的人手里。我当然知道有人在追我，我想想，也许是柳猿？肯定是他...他最拿手追踪。反正没有好结果。而我要做的就是去找那个该死的余烬！那他妈到底是什么！”
【那是你的使命！】
“我的使命！我他妈是在和我的使命说话吗？！我他妈在和自己说话！我疯了！！”
王石突然怒吼起来，一把掀开身旁的落叶，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锤在树干上。有点疼，但是却比躺在地上更让他感觉到放松。一下、两下，直到把树干砸出一个浅坑他才无力的垂下手。
“....我疯了。”
这一句说的比前一句软弱太多，他痛苦的抱住头，皮开肉绽的手上仿佛没有任何知觉。内疚感就像是一股液体，将他的胃塞得满满的，让他想吐。
【也许吐得出来就好了】
他这样想着，仍凭嘴里的涎水流淌，但他空洞的胃囊却没有任何能够充当呕吐物的东西。然后又是再一次的蠕动。就这样持续了好一会，王石才放下抱住头的双手，擦干了脸上的涎水。他先是无神的盯着身前的空气，然后就像是逐渐从云雾中显露出来的星星，眼神开始闪烁起来。
“至少我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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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我还活着。”
秋茧也是这样安慰自己的，作为一个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年轻女人（或许年轻也算是一种不平凡？），她对于自己的接受能力非常满意。尽管满地都是处在腐烂的不同阶段的“尸体”，空气里也都是又臭又恶心的“烧烤腐烂物”的味道。她却没有呕吐或者像别的姑娘那样尖叫起来。
【那只会出现在电视或者电影里面，女人才不会这么脆弱！】
“首先，我要知道自己在哪。呃——那边应该是古奇峰？”她看向在一望无际的森海尽头耸立着的高峰，然后转过身：“那么，密林城应该在它的对面。”这一面是密密麻麻的群山，一条临时开辟出来的道路将她和群山深处连接起来。哪里，就是密林城。
【所以这里是掩埋遇难者的地方？】
了解到自己所处的位置后，秋茧松了一口气。这里每天都会有好几趟磁力车队来运送尸体，也许还有人在这附近看守？但至少，她不是被抛弃在某个与世隔绝的可怕荒野了。她活动一下僵硬的手指，温度似乎变低了？虽然身边全是密密麻麻的“火焰”但她依然觉得有一股寒气正从四面八方朝她的身体渗透进来。
“也许我应该在附近转转？至少能活动一下身体，总比在这该死的墓地里傻站着强多了。”秋茧嘀咕着迈开僵硬的大腿，然后是小腿。
【我现在活像是个生锈的机器人或者僵尸。】
想到这里，她突然打了个冷颤。赶紧将这些可怕的念头抛出脑海，她不敢去想自己为什么和这些死人一样都被装在尸袋里面埋在地里，以及自己身上发生的古怪变化。也不敢想地上发着光的火焰花朵和自己有没有什么关联。只是一个劲的埋着僵硬的步子朝着自己以前绝对不会靠近的连星光都无法渗透的幽暗密林走去。
【如果你从埋在地里的装尸袋里爬出来，那就最好不要去想原因。赶紧跑！跑的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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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鹿。
张牙一行人在黑夜的树林中有了新的发现。众人像是圆桌会议一样围成一个圈，柳猿有意无意的用身体挡住了练琉璃的视线，并用谴责的眼神瞥了张牙一样，似乎对他带着一个孩子来看这样的场面有些不满。
“这是一头死鹿。”秦劲皱着眉头嘟囔道，就像是一头水牛在拒绝干草时发出的咕噜咕噜声一样。
这次柳猿却没有对于秦劲的发言给于任何评价，要是以前他一定会用失望的表情表示你不用把事实重述一边。但这次，他推了推自己的金丝边眼镜，将嘴巴闭得紧紧的。因为他对于眼前的东西，完全说不出个所以然。甚至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他一定会对想对自己描述这件事的人呲之以鼻。
这头鹿是头年轻的公鹿，鹿角还没有它年长的长辈那样巨大又华丽，只是微微有了一个雏形。它的身体矫健，每一条发达的肌肉都胀鼓鼓的撑起厚实的毛皮，想必是经常在这片森林中和伙伴追逐嬉戏而形成的。它侧卧在地上，左前腿向前迈出，右后腿则蜷缩在身体后方，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保持着奔跑的动作。这头鹿是这样的美丽，尽管死亡已经光顾它的生命——在它脖子的下方有一个巨大的撕裂伤。众人依旧被眼前的画面惊几乎不敢呼吸，生怕将它吵醒过来。
这以前都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感觉，仿佛是森林中独有的奇妙美景。除了这头鹿完全是由白色的灰烬组成的，尽管它就像是活着的一样，连最细微的毛发都纤毫毕现。但它却不是血肉构成的，这头鹿，只是一团灰烬。
“又是那种余热，这头鹿身上感受更强一些。”练琉璃伸着脖子越过柳猿的身体看向这头鹿，眼中不时的闪过金红色的闪光在意念中和张牙交流道。
张牙点点头，一只手扶住练琉璃大步从柳猿身边走过来到这头鹿的身前。
“有某种气味，我似乎曾经闻到过？”
“王石？”练琉璃猜道。
“不对...更像是，另一个人？”张牙脸上露出苦恼的表情。回忆就像是在脑海中搅弄的棍子，翻起大量的回忆泡沫。
“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柳猿站在张牙身后，取下挂在腰间的巨大记录本开始对眼前的这头鹿进行速写。他的手指纤长，画工非常扎实。两三笔便把这头鹿的神韵勾勒出来。然后在旁边记录上各种信息。
“这可不像是自然形成的。”秦劲看了一眼柳猿的记录本说道。
“但它的确是头鹿。”将视觉拉到最近，张牙清楚的看见那些同样由白色的灰烬构成的发毛表面，厚实的鳞片状角质层，层层叠叠看不清首尾。难道这些灰烬的颗粒比毛发细胞的体积还要细小？他发现自己几乎无法看清这些灰烬的组成，无论怎么放大视线，灰烬依旧像是一个整体一样看不见任何缝隙：“只是它的身体全都变成了这种白色灰烬。”
“灰烬？”秦劲眨了眨独眼，半张脸上露出了怪异的吃惊表情。
啪！
柳猿手中的笔停了下来，厚重的记录本猛然发出一声沉闷的闭合声：“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的确是头鹿，活的，你们打猎经常会碰上的那种。”张牙将眼神放在柳猿的脸上：“但是它现在完全变成由灰烬组成的了。就好像这些灰烬代替了它的每一个细胞一样。”
“和‘那天’一样吗？”尽管柳猿下意识的低下头用食指推了推眼镜想要掩饰住自己的不安，但是他眼中稍纵即逝的惊慌神色还是被张牙看在眼里。
“那天？”张牙追问道。
“队长！这里有痕迹！”在附近搜索的警卫队有了新的发现。
突如其来的线索给了柳猿一点时间，他迅速收起自己的表情，嘴里说道：“不好意思，我有点事。”然后朝着张牙摆出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快步离开这头鹿，像是躲避一头老虎。张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难以想象这个人居然会对什么东西畏之如虎。
“他不愿意提起这些。”秦劲同样目送着柳猿背影说道。
又是一个秘密，为什么我一点也不意外？张牙等着秦劲自己开口。
“那是他的妹妹，在玛驽将我们这些幸存者救出废墟之后。他花了三天找她，最后在学校的废墟下面。和这头鹿一样，几十个孩子。都变成了灰。”秦劲垂下独眼，言语中带着沉重。他瞄了瞄柳猿离去的方向：“从那以后，我就没见过他有别的表情了。”
“秦劲！”远处传来柳猿的喊声。
秦劲闻言露出无奈的表情：“总之，这种事情我们不是第一次看见。”然后表情严肃起来：“上次，可是暴风雪之夜！”
“秦劲！马上给我过来！”这次比上次更为急切。
“我来了！”秦劲冲张牙点点头，转身朝另一边的柳猿走去。
【又是暴风雪之夜。】
张牙和练琉璃对视了一眼，脑中不约而同的闪过一个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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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石的终点是无数白色的灰烬组成的人形雕像群。
他站在森林的边缘，饥饿感已经消失不见。似乎脑海中那个疯狂的念头已经抵达了它所妄想的目的地，所以开始放弃折磨他的胃了。但是他现在却比之前更加恐惧，面前无数的雕像都倒在地上保持着仰头嚎叫的姿势。它们有老有少，外形各不相同，但却都逼真到让他错以为面前的是群活人。
【这些都是人类】
他非常清楚自己眼前的这一幕是什么。恐惧像是一根扎破了回忆沙漏的针，记忆砂砾再次将他带回到那片废墟中。
【吞下那块肉，和吞下别的肉没什么不同。也许汁液比较浓厚，更有嚼头。但这只是一块肉而已。】
王石仰躺在废墟里，抬起头就能看见不远处的下半身。尽管处境并没有发生变化，但是现在至少肚子里还有一点东西，想到这一点，他开始有些担心这块来之不易的肉会从自己的胃囊里面掉出来。
但显然他的担心有些多余，蓝色的闪光将他腹部的创口粘合在一起——尽管没了半个腹腔，他也没有可以让这块肉跑出去的地方。
明白这一点，王石叹了一口气，决定试着挪一挪身子，总得想办法离开这里。他先是撑起双手，然后是背，整块背似乎和地面长在一起了。他稍微一用力就感觉钻心的疼，吓得他赶紧放下双手。
【应该是昏迷了太久，血将背上的皮肤和地面黏在一起。】
王石知道自己的时间很紧迫，这样的伤势如果得不到救援，很可能几个小时后自己就会死于感染或者伤口恶化。于是他决定再试一次，这次他没有撑起双手，而是直接抬起左肩，以顺时针的方向滚动身体。让自己像个木塞子一样，在地面上滚了半圈。
地上干枯的血痂像是强力胶，狠狠地撕下了他背上的肌肤。剧痛让他差点咬断了自己的舌头，他脸上汗如泉涌，趴在在地上，身上还剩下的每一条肌肉都在抽搐。然后眼前一黑昏迷过去。
黑暗中，他第一次看见那团模糊的脸。那时它还只是一团扭曲的肉块，只会慢吞吞的蠕动。是什么时候开始，它有了自我意识呢？
脑海中的画面闪过一道蓝光。
王石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发觉自己还在废墟中，刚才在剧痛中昏迷过去似乎耗尽了他好不容易积攒出来的体力。他感觉似乎每一根手指上都拴着一块一吨中的巨石，肚子里面的肉早已经被消化了，现在空荡荡的。饥饿的火焰再度燃烧起来。
“书里说的真对，一个人饿极了看什么都是发着蓝光的。”
蓝光？他似乎清醒了一些，狠狠眨了眨眼睛，艰难地将脸往身后转去。那是一朵由蓝色火焰构成花朵，在他不远处的下半身上静悄悄的燃烧着。
他痴迷的看着这朵蓝色的火花，就像是看着自己渴望已久的情人。然后一种焦渴从心底里蔓延开。
【我想得到它！】
火花仿佛回应他的意志，剧烈的抖动了一下。他的下半身就像是油画上的铅笔底稿，飞快的脱去了表面那层薄薄的油彩。变成了灰白的，干枯的灰烬。
【我为什么会想到灰烬呢？】
王石的头脑中闪过一道念头，随即便被飞来的火焰打断。
火花像是活物，化作一道流光脱离了他的下半身汇入他的身体。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吹入空气的气球，一股贯通四肢百骸的暖意驱散了他腹中的饥火，麻木的腹部末端也似乎有了一丝瘙痒，好像开始长出新肉。
他心里浮现出狂喜，难以掩饰的欲望陡然升腾上来。“只要再多一点，我的腿就能长回来。”他瞧向自己已经变作灰烬的下半身，“这火需要血肉做燃料，我只需要再找一些。。。我就能够恢复如初！”
邪念一旦被点燃就如同跗骨之蛆一样，再也不能剔除。王石的心就像是干枯的朽木，被这欲念烧的劈啪作响。
然后在这片寂静的废墟，王石听见了几声微弱的求救声。那声音是那么的稚嫩，弱小。就像刚才倒在地上的自己一样。想到这里，王石的眼睛燃烧着欲火，奋力撑起双臂朝着声音的源头爬去。
虚弱的声音无法带来救助，但是却能让心怀不轨的邪念趋之若鹜。
只不过，这次他变成了那块吞噬人心的“肉”，而对方变成了被吞噬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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