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番外——眼疾
那是逐云被唐伯年带走的第二年。
逐云刚入军营不久,凌老帅交给他一个任务,让他快马加鞭前往京城,给武襄公霍征勋送一封急信。
书信送到,从二门出来的时候,看到武襄公的长子霍直正在虐打自己的姐姐,泽德公主薄一合,一合是个很温顺的姑娘,从来与世无争,他从没想过会有人用这样的方式对待她。逐云不容分说,拉起霍直就拼命地拳打脚踢,那时候逐云只有十三岁,霍直却绝不是他的对手,没一会,已经打得他满地打滚,声嘶力竭的哭喊求饶,逐云仍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武襄公府上是世代簪缨的将门世家,府上的家人个个都是拿得出手的武将出身,身手和对敌经验都不是其他府邸可比。此时,几十个壮汉已经张弓搭箭,把他团团围住,逐云心中冷笑,不信他们敢射,敢把他们小公爷一并射成筛子?不过是乌合之众,武襄公府也不过如此。
道道乌黑冰冷的剑锋稳稳的朝着他,他却连看也没看上一眼,拳脚上力道更狠,整个内院上空弥漫着霍直的鬼哭狼嚎,家将们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打法,对手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看起来很瘦弱的孩子,此时的喊话威胁听起来都很是单薄。
武襄公霍征勋闻声赶来,看着儿子的惨象,慌道:“还不快把他拉住!”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这些家将们看到自家小公爷被打得鬼哭狼嚎竟然有一种想多欣赏一会的冲动,一时都愣着神,直到这声惊呼,才有几个人冲上前去,家将惊讶,这小子疯了!
逐云拳头抡圆,七八个壮汉,竟然难近他身,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堪堪将他压倒在地。
逐云不愿意费力气挣扎。
霍直伤的实在严重,击碎了六颗牙齿,断了三根肋骨,刺伤了内脏,颅骨开裂,两只手臂均多处骨折,全身上下青於紫黑,到处渗着污血,没一块好肉,只剩下一口气。
经此一役,霍直过了一年才能稍稍下床走路,打人的力气却是半点也没有了。
折腾了半晌,众人似乎忘了逐云为什么打人,只记得他的动作异常彪悍,异常洒脱,很是大快人心。
武襄公看着儿子被打得不成人形,气的呲目欲裂,满眼血红,吩咐下人把逐云捆的粽子一般,用一根麻绳倒吊在树上。薄一合吓得心惊肉跳,几次要开口,却被逐云的眼神制止。
同是生在帝王家,自然知道他的无奈和苦衷……既然出得来,便是被打死也不再回去。
麻绳一松,逐云便大头朝下浸在冰水里,本就是深冬,刺骨的寒流让他差点憋不住气,心脏剧烈的跳动着,似乎要炸开,他强迫自己凝神思考,他还不能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第一次脱离水面,凛冽的空气似乎有些温暖,喉腔间剧烈疼痛,呛咳不止。
逐云本就相比一般孩子清瘦,十三岁的年纪还没开始长个子,众人见他脸色冻得发青,颊间还隐隐透着粉红,眉头紧蹙,张着乌紫的嘴唇正夸张的咳嗽,一脸稚气未脱的小模样,怎么都很难和刚刚那个行凶的暴徒联系在一起。
公爷府的张管事看老爷脸色,吩咐道:“再放。”
绳子将松。
只听倒吊着的孩子道:“慢着。”
武襄公大是不悦:“你还有什么话说?”
“公爷,属下是奉侯爷之命前来贵府送信,你若这般淹死了我,如何向侯爷交代?”
“你在我府中行凶伤人不说,却叫本公交代什么?”
逐云轻笑,笑意中满是讥讽:“公爷真会教子,难道要我这外人眼睁睁看着贵府公子杀妻吗?”
“你说什么?”公爷怒不可遏。
逐云这话说的大为严重,杀妻,杀的可是天家公主。
公爷向知儿子的恶劣行径,却没怎么管过,想来这次是遇到了克星,也罢,也罢。
公爷最终命人抽了他一百鞭子,扔出府去。
那行刑的家人膀大腰圆,也是个武丁出身,早年军中练就的令行禁止,心如铁石。他的任务执行起来从没像此次这般别扭,一鞭鞭抽在人家身上却比打在自己身上还疼,一百鞭抽下来这瓷娃娃一般的孩子已经跟个血人儿似的了,脚踝上的麻绳一解,人“啪叽”一下直直跌在地上,然后就卷曲起来,像一只小虫子。
家人没准备扔他,但也想不到这孩子竟然自己爬起来,走了。
亥时刚过,薄国王宫,通贤殿侧首的小花园。
通王正掏出手中的帕子擦拭着眼睛,眼前越来越模糊,终于,所有的光亮隐在这幽幽的黑色之中了。
他摸索着石凳一点点坐下了,冬月的夜风甚是凛冽,石凳上早积了一层寒霜,幸好出门前披了一件厚披风。
“王上,您怎么坐这了?”是个孩子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哦,寡人今日心情不好,想出来透个气,没让人跟着,结果眼疾犯了,不知道怎么回去呢?”薄王对这个小救星很是和颜悦色。
孩子道:“那您怎么不叫人啊,再往前那条路上好多巡防侍卫,偶尔也能看见几个丫鬟太监。”
薄王呵呵笑着:“寡人是一国的王上,大半夜张牙舞爪的惊吓一堆人,然后跟他们说寡人看不到回家的路了,你们快扶我回去,多丢人啊。”
孩子微微惊讶,他似乎已经忘了这样的王上,这样的和颜悦色,这样的温声软语,这样耐心的柔和的把自己心中所想讲给一个孩子听的王上。
孩子正是逐云,下午刚糟了毒打,他不想让满街的人看到他狼狈的样子,只好找了个偏僻的巷子躲了起来,直到天色黑下来才慢慢起身在大街上溜达,不知不觉竟然鬼使神差的拐到了王宫的西北角,逐云苦笑,他还是想偷偷瞥一眼王上批阅奏章,是了,为戍边的将士们探一探他们的王上有没有偷懒。
然后忍着伤口撕心裂肺的疼痛飞身进了宫墙。
到了通贤殿,大殿里一片漆黑,他却不在,嗯,果然偷懒了。本来就要出宫去,却还是忍不住在周围徘徊了两圈,然后看到了正在摸索着坐下来的王上。
逐云知道,王上的眼病是旧疾,十几年了,年轻时误食了毒草落下的病根,一看他的动作就知道,又犯了毛病。
也好,索性看不见,就装作小太监把他送回去吧。
王上没听见他说话,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呀?”
逐云支吾道:“我叫,我叫小竹子。”
王上呵呵笑着:“小竹子,那你肯定瘦的跟竹竿似的。”
逐云道:“我比竹竿胖点儿。”
王上道:“那还是很瘦,是不是不好好吃东西呀?”
逐云道:“小竹子最爱犯错,犯错不给吃东西。”
王上摸着逐云的头道:“那你可不能再犯错了,不然长不高。”
逐云道:“王上长这么高是不是从来不犯错呀?”
王上撅着嘴道:“不犯错就能长高,那有些人还不长到天上去呀。”
逐云道:“那小竹子就要长到地底下去了。”
王上又问道:“你几岁啦?”
逐云道:“王上猜猜看。”
王上宠溺的拍着他的头:“你这小鬼头,敢不回答寡人的问题?”
逐云道:“哼,不猜不理你了。”
王上绝倒:“好吧,寡人猜你十一岁。”
逐云道:“错了。”
“十岁?”
“王上越猜越回去了,小竹子已经一十三岁了。”
王上一愣:“倒是和寡人的小儿子一般大了,可是这个头也太小了,世子两年前就这么高了。”
逐云怔怔的看着他,他竟还记得自己的身高。
逐云道:“我还没长个子呢。
王上道:“所以以后你乖乖的,别惹事,爹爹妈妈不在身边,冷了热了也没人知道。”
“王上想爹爹妈妈了吗?”
“寡人想儿子了。”
“王上有很多儿子。”
“儿子们都大了,最后一个,寡人不想他长大了,想看他一直像你这般小小的。”说着,捏上了逐云的脸蛋。
逐云心道,这就是你老不给我吃饭的原因吗?
“王上累了吗,小竹子扶您回寝殿。”
“哎,走吧。”王上扶着小竹子站起来,心中却是恋恋不舍。
“王上喜欢和小竹子聊天吗?”逐云突然问道。
“寡人喜欢。”
“小竹子也喜欢和王上聊天,小竹子不想王上这么快就回去。”
“寡人也不想,可是待会大牛就会来找我。”
“王上不用担心,小竹子带你去我的秘密基地,保证没人找到。”
逐云最擅长就是躲明岗,防暗哨,几点几分几个人,尽在掌控。两人一路上谈笑风生,走走停停,看似不经意,却完全是逐云有意为之,所以尽管道阻且长,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有的没的,话多得很,倒也感觉不到长夜漫漫。
小竹子的秘密基地大概是到了,听得小竹子描述,薄王怎么也想不到,王宫里竟然会有这么一个曲径通幽的地方,怪不得这小子肯定大牛不会找来,也罢,寡人今日便也任性一回,做一夜闲散君王,由着他们乱找吧。
只见这一片幽静之地由于常年不曾有人踏足,更疏于修剪,树木纷繁,枝桠错乱,冬月里枯叶堆了一地,倒是另外一番景致。更神奇的是,这里立着一颗长的歪七扭八的大树,枝上也没长叶子,冬日里看不出是死是活,树干的形状只能用臃肿不堪来形容,大概要七八个人合抱的样子,而这树干下面,竟然有个巨大的树洞,足够一个人坐进去。
王上佯怒道:“小竹子,不好好干活,倒是会投机取巧。”
半晌,却听不到小竹子回答,然后,“砰”的一声,似乎有东西结结实实摔下来,似要给地上砸个大坑。
薄王早就察觉这孩子说话时气息越来越混乱,却又贪听他多说两句。
一路上,两人交谈甚欢,薄王看得出他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只等他不舒服了自己讲出来,他倒逞强,这下可好,直接倒下了。
薄王蹲下来摸到他的衣服,冰凉潮湿,有些地方冻得邦邦硬。
薄王心下一惊,这是怎么回事,哪来的水,这大冷天的,真是要命,再仔细摸去,发现他的衣服竟然褴褛不堪,全是细细碎碎的布条子,手上沾满黏糊糊的液体,闻一闻,是血,到处都是,身上到处都是血!在往上,摸到头颈,简直是一个小火球,滚烫滚烫的,怎么回事,这孩子怎么了?
薄王惊得不知所措,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无助过。
逐云悠悠醒转,声音细不可闻:“我没事,不用担心。”
薄王抱起他:“我带你去找太医。”
逐云道:“这里到正殿一个时辰,王上看不见,走不回去的。”
薄王难以置信,这一路,两个人已经走了一个时辰?随即大怒:“你真是胡闹,身体这样,到这来干什么?”
逐云道:“小竹子老是胡闹,老是被罚,所以才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休息。”
薄王也拿他没辙了:“那你告诉我,现在怎么办?”
逐云道:“我想你抱着我,我……怕冷。”
薄王道:“好,我抱着你。”
逐云道:“向左三步,再向前一步,坐到树洞里去。”
薄王依言进了树洞,坐好,很舒服,靠背是软软的草甸。
孩子衣服单薄,冰冷潮湿,身体又滚烫,不时瑟瑟发抖,薄王脱掉他身上的湿衣服,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好在自己还有件厚大的披风,足够把两个人裹在里面。
逐云又开口了:“你给我唱首歌吧。”
薄王道:“你……得寸进尺。”
逐云兀自道:“我想听月亮歌。”
……
薄王还是唱了,调子很奇怪。
逐云道:“不好听。”
薄王怒了:“老子给你唱歌还嫌不好听?”然后又叹息道:“小竹子你真是胡闹,像你这么胡闹的孩子在这宫中活不下去的。”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雕工甚为精细的玉佩,温圆玉润的羊脂白玉,显然是佩戴多年的贴身之物。薄王把玉佩放在逐云手中,“这个你拿着,将来遇上大事,找寡人保你一命。
似乎还是觉得不够,薄王又道:“算了,一命肯定不够,要不你别待在宫里了,寡人把你送出去,你一个小太监,去哪好呢,对,去世子那,他那安静……”
坐着睡了一夜,薄王醒来,天已大亮,怀中的孩子却不知了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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