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军威
空中雷鸣大作，硕大的雨滴骤然坠落，瞬间，万物被这恼人的雨水包围着。
南院马棚与中军大帐有很长一段距离，唐伯年腿脚酸软，只能一步一晃的走着。
前方，忽然出现大队人马极速前行的脚步声，甲胄劈啪作响，起落整齐划一，在这隆隆的大雨中，生出一种雄浑壮阔的节奏感，年轻的士兵们的炽烈的气息轰鸣着，很快，从唐伯年身边呼啸而过
鬼骑营的队伍早已集结完毕，此时正组织队列前往南院马棚准备提调军马。
当唐伯年抓住下一批赶来的队伍首领问明缘由的时候，他才知道，逐云准备夜袭卷云城，然而，更让他万万想不到的是，就在半刻之前，逐云还恭顺的跪在自己脚下的时候，凌准已经带着他的赤羽营赶往图原谷腹地，准备借着大雨捣毁通国的拖轮多驻军大营。
唐伯年震惊之下，顾不得腿脚酸软，以自己能做到的最快速度返回了南院马棚。
此时，逐云与一众副将随着最后一批人马赶来。
逐云与副将们见到唐伯年，纷纷向他施礼。
其实几位副将见唐伯年也出现在这里，已经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心里发虚，面面相觑之余偷眼看向他们的主将逐云。
逐云却面色从容，似乎还略带笑意，这抹笑意出现在此时这肃杀的雨夜中显得尤为怪异。忽然，他们发现，以前在这位监军面前似乎从来不会抬头的逐云，竟然挑眉说了一句十分轻蔑的话：“监军大人身娇肉贵，这种天气，何必过来凑热闹，您把自己搞成这般模样，末将实在于心不忍。”
天色太暗，只有南院门前的火光能分出一点余晖，逐云不说，众人还没注意，此时一看，这监军大人满身满脸的泥水，被这大雨一冲，就像是在泥坑里滚过几遭似的，简直就是个泥人。
唐伯年虽然狼狈，眼神依然狠厉，在莹莹的夜火中，寒芒毕现，几位副将冷不防打了个机灵。
唐伯年厉声道：“逐云，不要把事情做绝了，人，都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逐云直视他的眼睛，毫不退却：“逐云能活着已是万幸，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后路！”
众人心头一颤，监军大人负有军功赏罚，生杀予夺的大权，在这军中，甚至可以和老帅凌守元分庭抗礼。虽然众人从不认为逐云对监军唯唯诺诺是因为害怕影响仕途，但即便如此，也没什么稀奇，军中无人不重监军，尤其是寒门派的将领，无权无势，若想出人头地，哪个不是靠和监军打好关系。现在他们只知道，除了赤羽营的凌准，自家将军已经把这整个薄军中的高级将官都得罪遍了，虽然监军大人常给他使脸色，可毕竟没得罪过，本还指望着，或许哪日监军大人可以在王上面前为他说两句好话。哎，可惜……众人唉声叹气。
副将林琛拍着逐云，悄声道：“将军三思，不可得罪监军啊！”
逐云不理他，对唐伯年说了声：“雨急风大，监军大人当心一怒之下闪了舌头！”一挥手对后面的人说：“我们走。”
林琛心下忐忑跟着走，暗想将军平素对他们这些下属也不见得说话这么呛人，今天这是怎么了。
忽听唐伯年冲上来，抓住逐云的衣领：“看来你是高兴地太早了，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否则，今日之事，我定叫你十倍奉还！”
逐云一声轻笑：“监军大人请便。”
此时军马调配完毕，众将士们纷纷上马，休整队列。
逐云利落的跨上青岚，一跃上了高台，高举将旗，朗声道：“鬼骑营众将听令！”这声音浑厚悠长，坚毅沉稳，清晰而略带粗粝，与他平日里清澈的声音有所不同。
“末将在！”一众将领单膝跪地，高声回应
众骑兵手握缰绳，立于马前，腰杆挺得笔直，他们仰望着高台上的逐云，这才是他们鬼骑营的主将，薄国骑兵心中的战神！这般凛凛神威绝非霍占可比。
雨夜突然集结，以前从来没跟过逐云的新兵们原有些反抗和困惑也削去了大半。
“一个时辰过后，以赤羽营撤退响箭为号，我等以雷霆之势向图原谷腹地俯冲，直击卷云城！”
鬼骑营其他将领跟逐云日久，早已令行禁止，对他的号令绝对服从。
霍占和郭朝奔却没做过他手底下的兵，此时霍占出声揶揄道：“你说攻就攻，却不见老帅有这样的命令，何况，要是真那么好攻，四十年前就攻了，嘿嘿，黄口小儿，大言不惭。”
霍占是鬼骑营的前任将领，素日余威犹在，也以心思沉稳，对敌经验丰富著称，虽然名气远不如逐云，却胜在身份尊贵，是个小公爷，众人对他也十分尊敬。此时被霍占这么一说，原本心中有些抵触的兵士开始生出了退意。
逐云却不理他，继续喝令，卷云城门易破，望族卫队难平，飞虎校尉韩束，沙狼校尉墨都，天鹰校尉康驰听令。
“末将在”三人异口同声。
“本将命你三人各带一队分别从北度山东，西，南三个方向包抄也速邦都卫队，但不用伤了他们，一晃即走，记住，速度要快。我们人多势众，他们必定会倾巢而出，到时候，把他们引到沙东密林即可。”
“得令”
这三人都是逐云手下最得力的将领，他们也对逐云的命令从不质疑，但下面还是有些兵卒开始议论纷纷了。
迫于主将威严，没人敢大声说话，霍占却有恃无恐：“将军若是还没想好破敌之法，就不要拿我等将士性命白白做了陪葬！谁不知道沙东密林有去无回，何况那是他们的地盘，地形比我们还熟悉，根本不会上当。见我们的人马必死，他们定会折返。”
飞虎将军韩束却道：“霍将军不必多言，也速邦都卫队骁勇，高手如云，有他们在，卷云城难破，沙东密林与西城门南辕北辙，待他们折返，我军已攻陷城门，到时木已成舟，卫队为了家族安稳不会再起兵变，此计已是攻城最好的方法了，以我三队人马的性命换一座军事重镇，无可厚非！”
逐云却到：“三位不需担心，真要牺牲，我等宁愿力战而亡，也不愿身陷险地，困厄而死，你等且依言行事，本将会先行赶去沙东密林，恭候各位大驾。”
在场很多人曾与逐云是同一个战壕里的兄弟，也知道一些他的身世，更知道他用兵沉稳，善能两全，听他这般说辞，心神稍定。
其实有识之士心中明了，包括霍占自己也不禁暗自赞叹，他看过逐云发回来的密报，逐云太会把握时机，鬼骑营今日傍晚刚到朔北大营，敌军的探报估计还没传到将领手中，又恰赶上今日大雨，此时凌准利用大雨捣毁堤坝，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毁拖轮多大军的驻地，要破沙虎塔简直易如反掌，而卷云城虽是军事重镇，却毕竟仗着沙虎塔这道屏障，只有沙虎塔破了，他们才开始唇亡齿寒，况且，光靠赤羽营一营军队没办法同时攻打两座城池，这次鬼骑营的骑兵实在来的太快，他们根本想不到，更来不及反应。其实，最想不到的是，二十年不攻城的薄国会突然攻城，虽然薄军将领早就跃跃欲试，奈何王上那一关谁也过不去。
过！便是死罪！
逐云和凌准，这是在玩火呀！
霍占不知道的是，逐云速度如此之快，还有一个目的，他要赶在通王下令严防沙虎塔之前进攻，因为“坤剖已死”，再也没有什么能威胁薄王对敌人一忍再忍了，通国若再不加紧防备，恐怕会有亡国灭种的危机。
众人只道逐云此计意在破城，而唐伯年听到此话，已然脸色铁青，他刚刚的猜测也得到了确切的证实！
他，竟然发现了沙东密林的秘密！
他真正要破的是鬼方族的根基！
他竟然知道，沙东密林的唯一出口是鬼方族的千年密道，密道尽头的密室存放着千百年来的所有机密要务，若是落入他人之手，将毁掉上百万族人的身家性命。
唯一庆幸的是，唐伯年发现，钥匙还在自己手中，密室之门，若不用钥匙开启，强行毁去，便会触动室内机关，里面的内容会瞬间烧毁！
不！
唐伯年心中叫嚣着，鬼方族千年机密，便要毁在自己手中吗？
六年来，逐云的聪慧和隐忍一直让他抓狂，如今再去看他那张清瘦而轮廓有致的脸庞，在雨水与火光的映衬下，似乎闪烁着来自地狱的光芒，忽然感到浑身战栗，如见鬼魅！
“谁也不许攻城！逐云将军，你好大的胆子，没有王上和元帅的命令，你敢擅自攻城？”
逐云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此事关系到我大薄的国运民生，天时地利人和尽在我方，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此刻我等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王上是名主，自然知道我等用心，若王上因此怪罪下来，我逐云一力承担！”
“无论如何，决不能妄自出兵，本官是监军，代王上监察军务，紧急情况，有削夺主将兵权，先斩后奏的权利，此时若有违令者，一律按谋反之罪论处！”唐伯年看向霍占，厉声道：“诸位副将，你们在等什么，还不把逐云这个乱臣贼子给我拿下！”
逐云却看着此时一身狼狈，步履虚浮的唐伯年，嘴角一勾，吐出的话语虽轻，却带着凛凛的威慑：“我看谁敢动！”
无人敢动，此时连郭朝奔也是向着逐云这边的！
霍占却不怕他，他认定逐云不敢把他怎么样，明明欺软怕硬还装出一副耀武扬威的样子，他极是看不惯。
忽然，霍占纵马一跃，也上了高台，抽出腰刀便向逐云击去，逐云却没动，青岚兀自向侧面挪了一小步，堪堪避过了霍占的攻势，霍占收势不住，竟然与胯!下马儿直直跌了下去。
逐云依然稳如泰山，神色也没有丝毫的变化，好像刚才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只听他朗声道：“林副将何在。”
“末将在！”
“霍占将军临阵退缩，又袭击主将，念其初犯，重打八十军棍，以示惩戒。”
“得令”林琛将在雨中滚作一团的霍占绑了起来。
众人心中忐忑，这样的罪名，八十军棍算不得重，但对于霍占来说实在是重了。一则他今日已经受过重刑，再受着八十军棍恐怕性命堪忧，另则这位是世袭武襄公的次子，在本朝，武襄公位高权重，连王上也十分忌惮，打杀了霍占，恐怕要比他私自出兵的罪过还要大！
众副将正待要劝，谁知他又来了一句：“监军唐大人，不明敌情危急，不懂审时度势，胡乱扰乱军心，一并捆起来，帐中监！禁！”
众人闻言，倒抽了口凉气，监！禁监军，是谋逆大罪！
虽知逐云此举实在悖逆，但他在军中积威尤深，林琛从不违逆，挥手命人把唐伯年也给绑了。
若在平日，以唐伯年的武功，谁也别想动他半根汗毛，可如今腿脚酸软，竟然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
“逐云，你这个下贱的狗奴才，你敢打我？我爹可是武襄公，你敢得罪我，我爹定将你薄皮抽筋，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将，识相的赶快把小爷我给放了！”
当着全营将士的面，霍占被剥去上衣，露出伤痕累累的脊背，大雨依然如注，他感到一阵恶寒，浑身剧烈的颤抖，在被架上刑凳的前一刻，他都不觉得逐云真的敢打他，他感到自己一辈子有没有过这般无助。
刚打下一棍，他已经感到这剧痛难以承受，痛呼了一声，接下来棍棒密密麻麻的砸下来，完全超过了他所有的想象，他哭天抢地，声嘶力竭的哀嚎，响彻整个雨夜，惊得所有人心惊胆战。
郭朝奔早已看不下去了，奈何被林琛的手下死死地按住。
十几棍下来，霍占开始痛哭求饶：“啊啊啊啊，逐将军，你饶了末将，末将，啊啊啊，末将不敢了，末将，知错啊啊啊啊啊啊啊。”
副将纷纷跪下求情，大家虽然不屑霍占所为，但想到他身份贵重，整个军中也无几人能及，实在不愿自家将军惹上这样的大麻烦。
逐云容色清冷，丝毫不为所动。
那些原还有些不服气的兵士此刻心中翻涌，早已不知是震惊，是害怕，还是敬重，此刻他们方知逐云何以令他手下的将兵对他充满敬畏了
霍占由一开始哭声震天到后来慢慢虚弱下去，最后只剩下身体剧烈的颤抖，打到六十几棍的时候，只见霍占口中鲜血长流，越流越多，几乎流出了身体所有的血。
行刑官上前一看，竟是咬舌自尽了。
众人看向逐云，逐云安然坐于马上，青岚闲庭信步，似乎早就意料之中。
只听逐云说道：“霍占临阵退缩，袭击主将，死有余辜。日后各位将士若有丝毫退却，本将也不会有半分留情。”语声坚定而决绝，没有丝毫的犹疑和退却，听在众将士耳中，充满着震慑人心的力量。
不少年轻气盛的士兵被这份胆识和气魄激的热血沸腾，老成一些的也对他的镇静和从容惊叹不已，将官们深知这是临阵立威，逐云离营一年，还来不及整顿，就要打一场硬仗，必定有很多士兵心中不服，此时正需要一剂猛料，之前他向老帅求情保住霍占一命，却是为此刻而留，再也没有什么比打杀一个靠山强大的霍占更能体现他的主将威严了。
主将如此，在场之人无不敬服。
所有将士不约而同单膝跪地：“一切唯将军之名马首是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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