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师父
下午，达路哈和巴巴多罗休息。
达路哈提议去六曲楼喝花酒，巴巴多罗推说最近太累，要回营休息。
达路哈叹气，心道，还说没事，昨晚波当公主肯定把他整得够呛，这小子，最会逞强。不过看着还完整，至少没丢胳膊断腿，总算万幸，哎，不管他，这种虎狼之地，谁不是朝不保夕，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喝花酒去喽。
巴巴多罗一个人来到郡郊的十字山，脸色阵红阵白，神情十分怪异，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穿着青布褂子的中年男人靠在一颗大树上，留着两撇八字胡，一脸苦恼，正胡乱揪着地上的草叶。
巴巴多罗兴奋地冲上前去，跪倒在地，恭恭敬敬道：“师父在上，徒儿叩见师父。”
中年男人瞪大了眼，怪道：“你……不会是小逐儿吧。”
巴巴多罗咧嘴一笑：“正是逐儿，徒儿不孝，让师傅忧心了。”然后一把抱起中年男人，大乐道：“师父师父，我终于找到您啦！”
中年男人挣扎着摆脱他，抓了抓头：“你上次才这么一点点......哎，真的过了十年了。”
巴巴多罗嗔怪道：“哼，亏得师父还记得，再过三日，就整整十一年啦！”
中年男人一愣：“额……你倒好记性。”
巴巴多罗见他神色疏离，完全没有见到故人的喜悦，心中暗暗委屈。巴巴多罗打记事起，这个人就是他师父。师父性格有趣，不会像他父亲那样总是板着脸教训他，还常常会出手维护他，可是在他六岁那年，师父却突然消失了，再也没回来。时隔十一年，实在发生了太多太多的变化。如今在距离家乡千里之外的龙潭虎穴，居然能见到从小真心待他的故人，巴巴多罗心潮起伏，难以抑制。师父相貌没有丝毫变化，可是他眼中的疏离却是那样的清晰可见，巴巴多罗心中五味杂陈，欲哭无泪。
巴巴多罗难过道：“孩儿若有错处，但请师父责罚。”
中年男人似是心不在焉，忽然问道：“你知道我会来找你？”
巴巴多罗眨巴着眼睛，道：“徒儿自然知道，好多年前，师娘来府中找我，为我身上种下了灵犀蛊，她说有了这个东西，不管我在哪，您都能找到我。原我还以为小虫失效了，可是最近它开始有反应，而且越来越强烈，昨天晚上我经过这座山的时候，它简直要飞起来了，可是我一直叫您，您都不回我。”
中年男人道：“我没听见呗。”
巴巴多罗道：“师父惯会哄骗徒儿，师父内力深厚，耳力通神，而且，按昨晚的情况，你我二人距离不过三丈，这密林中又寂静无声，怎么可能听不到。”
中年男人道：“是了，昨夜我是见你在附近翻来找去的，又不知你是何人，怕吓着你，便躲你一躲。”
巴巴多罗怪叫：“师父……你，又耍什么花招。”
中年男人道：“没大没小，为师我耳聋了嘛！”
见巴巴多罗怪异的表情，只好道：“哎，都怪我那婆娘胡闹，研制了一套歹毒的七窍绝命蛊，我便是中了那其中的阴阳蛊，再过几日，便要死了。”
“师父。”巴巴多罗睁大了眼睛瞪着他，不明所以。
中年男子安慰他道：“不用担心，这回不用再死十年了，就一年，为师还会来找你的。”中年男子知道这番话太过惊世骇俗，料想虽然这徒儿神经比一般人强大，也不太可能接受得了，干脆就讲明白：“这个阴阳蛊啊，就是种在两个人身上，一人生，一人死，生人死，死人生，生生不息，死死不绝……然后你师母觉得这个东西好，就偷偷把我和她种在一起了，所以十一年前我死了，这婆娘惯会刁钻，原本说好是十年轮换，他十年，我十年，结果我一醒来，发现她给我留了封信，说是嫌死十年太久了，要改成一年一换，否则下回醒来要给我的尸体毁容。哎，这样也好，不用下次醒来一眼看到你这小东西窜成这般大个子，惊吓于我。笑什么笑什么，你这小东西，笑起来还是很可爱，那为师就放心了。”
巴巴多罗心中渐渐了然，原来是这样，倒也怪不得师父，现在师父还是那个师父，他很开心，肚子里都乐开了花，不禁问道：“那跟您耳聋有什么关系呀？”
中年男子道：“这便是七巧绝命蛊的副作用，不知何时会突然听不见声音，不过很快便会好起来。其他蛊也是一样，离合蛊会变成哑巴，明灭蛊会变瞎子。”
说到哑巴，巴巴多罗不禁道：“我妻子是个哑女，会不会与蛊毒有关。”
中年男子惊道：“你小子已然娶妻了吗？”
巴巴多罗理所当然道：“逐儿今年已经一十七岁了，娶妻有什么好稀奇。”
中年男子道：“怪怪，你怎么说也是一国的王世子，居然会取一个哑女为妻，还有你怎么会在这里出现，真真是奇哉怪也……哎呀，我懒得想，我就快要死了。总之你老婆必然不是，蛊毒发作一般在夜里，间歇性的，不会影响到生活，再说，阿央也不会随便给人种蛊的。”
间歇性，夜间，巴巴多罗忽然想到了什么，心底狂跳，但又很快否定了自己，不可能的。他又问道：“这种蛊毒难道只有师母会种吗？”
“不是我吹牛，你师母绝对是蛊中奇人，他研制的蛊，世间没有第二个人会种，当然，也没有第二份，桩桩件件都是世间绝品，而且无法可解。”
巴巴多罗问道：“连师母也不行吗？”
中年男子道：“她要是能解，还没事跟我俩在这死去活来的吗？”
巴巴多罗心中好笑：“你们不是要生生不息嘛！”
“傻小子，你们太年轻，才觉得生生不息好玩，人生一世若不能与知己朝夕相伴，生有何恋。”
巴巴多罗想到他如今处境，确实有造化弄人之感，也不知如何宽慰于他，只好岔开话题：“师父既然已经醒了一年了，为何现在才来寻我？”
“为师我想到自己只剩一年命好活，只好吃喝玩乐，享受人生，不愿意来面对世间苦厄呀。”
巴巴多罗大翻白眼：“师傅来看我是世间苦厄？”
“哎，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愿让你涉险，但恐怕此事也只有你或可一试。”
巴巴多罗见他婆婆妈妈，直接道：“师父吩咐便是，徒儿万死不辞。”
中年男子道：“是你师姐，你小时候见过他，你还拿着小剑朝他乱舞来着。我总觉得当年之事有愧于她，如今她过得实在不好，我想要弥补于她。为师这一年也想尽办法，却见不到她……”
入夜时分，巴巴多罗回到营房，脑子里还在想着有关师姐的事。
达路哈突然闯进来，惊慌失措道：“巴巴多罗，这下惨了，外面来了两个禁卫军，凶巴巴的，说要带你去见王上。”
巴巴多罗一脸无奈道：“大哥何以这般慌乱！昨日去见公主，却不见你如此。”
达路哈见他还有闲心慢条斯理，简直气炸了，却不敢大声，一股气憋在嗓子眼里，吼道：“昨日那是正正经经的召见，今日这可是禁卫军拿人！哎呀，你昨晚到底怎么得罪公主了！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出事，我可是要连坐的呀。”
巴巴多罗笑着安抚他，道：“放心，不会连累大哥的。”
达路哈这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坦然，那么清澈的笑，直给人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接下来巴巴多罗自己走出营房，两个禁卫军用一条粗粗的铁链把他五花大绑起来，然后带走了。
要是达路哈知道巴巴多罗现在心里还在想怎么帮助他师姐的事情，他一定会产生把他大卸八块的冲动。
禁卫军一直把他带到了通国王宫的矢鼓堂。
草原上的王宫，的确与薄国大不相同，这里的色彩更鲜明，文理更粗矿，如果薄王宫殿的气氛更像一位温婉精致，清冷惆怅的女子，那么通国王宫则更像一位豪迈跳脱，气势如狂的大汉。
与通国平民的住家习惯相似，矢鼓堂中也是四壁围着一圈座位，前方一圈桌台，桌上放着各种点心，蜜饯，烤肉，马奶酒。中间空地可以用来歌舞尽兴。
巴巴多罗来这里一年了，也参加过几场这样的家宴。
只是今日，坐在周围的不是主人的亲朋好友，而是他的亲信下属，中间的空地也不是用来欣赏歌舞，而是挂着绳索刑具，拷问犯人。
巴巴多罗被架进堂厅中间，跪在地上。
禁卫军禀报道：“陛下，巴巴多罗带到。”
坐在中间正首的，无疑便是通王了。
果然是个身形异常魁梧的大汉，面相倒还温和，举止也算斯文，并没有草原牧人惯有的粗鲁狂放，他手中拿着一块糕点细细的咀嚼着，让人看着心焦，不知何时才能下咽。
事实上，整个房间尚算热闹，自打巴巴多罗进门，大家一直在讨论着，这也是通国君臣的相处方式，凡事不能独断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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