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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附骨之疽


灯烛摇曳,灯下两人,一站一坐。

        幽州牧曲虞之长子曲琮一身黑衣,虽是便服,仍旧讲究地在袖口衣角绣了同色纹饰,此刻施施然地举着茶盏喝茶,莹白如玉的手上的翡翠扳指发着莹润的光泽。

        曲琮生得斯文英俊,一派世家子的潇洒气派,喝罢了茶,轻轻在桌上一撂,向负手立在一旁的符匡笑道:“世兄可想好了?”

        符匡抬眼望向他,锐利如鹰,看得曲琮不禁身上一寒,却仍旧淡淡一笑,回望了过去。

        符匡道:“条件开的不错。”

        曲琮淡然微笑,道:“小弟自然是拿出了十分的诚意,才敢来此见世兄。”

        符匡略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他的跟前,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压迫感,冷冷开口道:“放毒鼠在你幽州的土地上,身殒的亦是幽州百姓,然后再以此为价码,你倒是打得好算盘。”

        曲琮被他的目光摄得头发发麻,却仍旧稳坐不动,口中淡淡道:“世兄严重了,小弟如何有这般的本事?”

        符匡似笑非笑,眼中却带刀,道:“辽东万人性命尚且不放在眼里,无怪曲虞宁可扶植曲琦,也不肯将幽州给你。”

        宁可扶植那个荏弱的幼子,也好过养大那已长出利齿獠牙的幼虎。

        曲琮的脸色难看了起来,似乎被戳中了痛处,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住了嘴,只是笑道:“世兄又何必占着嘴上的便宜,辽东如今的局势如何?莫非当真半点也用不着我?”

        曲琮悠然道:“若是世兄半点用不着,只怕此时也不必与我再费唇舌。”

        符匡的唇,微微抿着,线条僵硬如石刻,气势却半点不减,淡道:“官道被毁,你来迟了。你的条件,若是五日以前,我必定应允,如今却不可能。”

        曲琮微微愣了一下,也意识道自己错过了最佳的时机。

        任是谁也没有想到,这样一场天灾骤然降临大半个幽州。

        以至于原本已经计划周详的一场人祸,雷声大雨点小地快要收尾。

        连原本绝不可能将余粮取出的辽东豪族都取了粮食,此时他的条件,确实已经没有十足的吸引力了。

        但曲琮绝不相信,符匡的人已经解了那鼠毒。

        他试着重振了气势道:“如今毒性虽已可以稍加控制,但若不能解,染疾者都是送命的下场,世兄就是不考虑辽东的百姓,也总该想想顾良与你那位新夫人吧?”

        “杨氏已是无用,这女人也没甚必要留着了。你的条件虽开得不错但之于我,亦不过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罢了。”符匡说,自斟了一盏茶饮了。

        啧,曲琮倒是个谨慎到了极致的人,来了符匡的地界,竟连茶都自备,倒是可惜了他还特地命人拿了好茶。

        曲琮咬了咬牙,道:“你竟连顾良的性命也不顾了?”

        自己却已没了底气,也觉这筹码却不够重,只得低声威胁道:“辽东还有这许多人,你就不怕我......”

        符匡冷道:“你拿解药,只够换我帮你料理你的亲弟与父亲,要我替你背弑弟弑父之名,自己还想占足大义却不可能。”

        又冷笑道:“辽东的确还有这许多人,不仅辽东有这许多人,整个幽州有更多的人。”

        曲琮听懂他言下之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幽州,毕竟是曲家的幽州,不是符匡的幽州。

        但曲琮不能在此时松口,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只有勉强撑着面色不变,继续加码道:“解药,加半个辽西,世兄,辽西富庶,半个就胜过整个辽东。”

        符匡淡道:“解药,换这个女人。”

        曲琮的瞳孔猛地收缩。

        门,已被打开。

        一副包裹着一套宽大男装的纤细柔软身躯,被毫不怜香惜玉地重重抛了进来,半幅长发披散着,面容遮在了衣袖和长发后。

        但那身形,还有白腻后颈的那颗小痣,曲琮几乎毫不怀疑,那地上躺着的人就是爱妾江临。

        曲琮如同踏入领域的野兽一般被彻底激怒了。

        “从来祸不及妻小,”曲琮额角的青筋跳起,站起身试图向江临走过去,却被符匡一挡,坐倒回椅子上,“你怎么敢?!”

        从来祸不及妻小,曲琮却忘了自己方才还拿杨氏为筹码要挟。

        地上的女子低声呻l吟,似乎是醒转了,但曲琮连声唤她,偏又没有反应,而是身子蜷缩着抽搐起来,显然是中了毒。

        曲琮心知与符匡斗力绝不是明智之举,没法走近看看江临的情形,只得瞠目欲裂地盯着地上挣扎的爱妾,眼中几乎滴出血来。

        符匡道:“解药?”

        曲琮仍旧有些迟疑,手指攥成拳头又复张开,垂在身侧微微地发抖。

        符匡倒也不急,只冷然地重复了一遍:“解药。”

        曲琮深深地叹气,伸手入怀,摸出了一个瓷瓶。

        若是旁人,曲琮焉会妥协?纵是一个蛇蝎心肠到谋划着弑杀亲弟,不将上万人死活放在眼中之人,也一样有软肋。

        江临这样的一个女子,狡诈机敏不输男儿,貌美温柔又远胜世间大多女子。她已知晓曲琮太多的秘密,若是身死于此原是好事。

        但曲琮终是心软。

        曲琮将手中瓷瓶置于桌上,道:“兑水即可,一点便够救人。”

        符匡接到了手中,淡道:“我如何信你?”

        曲琮道:“寻个中毒之人,一试便知。”

        符匡道:“我倒有个更好的办法。”

        之后,铁笼被摆上了桌。

        身长似野兔,双目赤红的毒鼠,在笼中不安分地挣扎,半长的獠牙咬得铁笼吱吱作响。

        符匡走到喘息挣扎渐弱的江临跟前,蹲下看了看:“尊夫人怕是撑不了太久,贤弟还是早做决断。”

        曲琮嘶声道:“她若有事,我......”

        符匡截住了他的话头,冷道:“尊夫人的命是命,辽东成千上万百姓的性命便不是了?若不想她死,便尽快决断。”

        曲琮不肯示弱,却已是近乎脱力。

        他知道自己误以为占了上风,孤身前来,就已注定了今日无法全身而退。

        只是江临,江临如何被他掳来的?

        ......

        他虽笃信那瓶药粉足以解毒,却焉知自己被那毒鼠一口咬下后,符匡意欲何为?

        但地上的女子呼吸已经渐轻,发丝滑落,露出半张惨白的侧脸,双目紧闭,浓密的睫羽颤抖如同垂死的蝴蝶,看着让人心酸。

        罢罢罢,便赌一回又如何?

        烛火摇曳。

        江临散着发,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一身宽大的男装,赤足站在符匡的桌前,道:“他已被毒鼠咬过,可以试药了。”

        符匡淡淡道:“不急。”

        “江临”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用右手将左侧的肩膀一拉一推,发出咔嚓咔嚓地脆响,骨骼移位,竟就比原先的身量发生了微弱的改变。又将固定在鬓角,将眼角提拉上去的两片薄薄的透明胶状物取下,面容已经改变了一半。

        方才躺在地上的人正是程殷。

        符匡道:“待试了药,若是无妨,就差人给阿良送去。”

        程殷仍只是点头,抬手将散发一盘,用银簪固定上去,衣袖滑落,□□出一小截雪样白皙的手臂。

        符匡望着她,皱了皱眉,迟疑问道:“你先前说,这遭是阿良的死劫。但如今他已经度过......”

        程殷听懂了话中之意,勾起了唇角,似乎也在做一个笑容,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道:“他的命星偏移,此遭已不是他的死劫。况且死劫不尽相同,纵当真是死劫,他也未必似我一般。”

        符匡一愣,竟心生出些许微薄的唏嘘之意。

        程殷望着他,双目黑如点漆,却空茫如同瞎子,眼中什么也没有,她光洁的面容如同玉石雕琢一般在烛火下散发着冷厉的光芒。

        程殷道:“夜了,我先回去了。”

        声音在夜里听来低柔而飘渺,近乎于鬼魅。

        符匡道:“去罢。”

        程殷方才略行一礼,推门而去。

        辽东的夏夜不很闷热,有蝉鸣叫,有星辰点缀于夜幕,只是比之从前在蜀地要少些。

        月色将整个庭院映照得如同浸泡水中,程殷雪白泛青的裸足也被映照得色泽柔和了些许。

        这夜正是七夕,远处的院落,依稀传来姑娘们欢唱的歌谣。

        乞手巧,乞貌巧;乞心通,乞颜容;乞我爹娘千百岁;乞我姐妹千万年......

        女孩儿们的笑声在夏夜里听来格外清爽喜人,像是一阵穿堂而过的风。

        程殷站在庭中听了一会儿,低声合着她们的歌声跟着哼唱了两句,蓦然间想起,她那段短暂的婚姻里,也曾有过一个乞巧节。

        她就和这些姑娘一样,唱这歌,等待着吉时穿针。

        她是第一个穿过针的,那人坐在一旁瞧着,眉目含笑,道夫人来年裁衣给我穿罢。

        她也曾真的很想为一人裁一件衣裳,针脚细腻,袖口领口都精心绣上纹样,满腔的温柔缱绻都化进手中丝线。

        如今想来,那处却早已是空空如也。

        那是一种,什么样滋味?

        她想不起了,当真想不起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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