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河堤□□
尴尬的沉默维持了一段路途。
马车继续向前行进，忽然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驾车人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打破了车中的沉默。
驾车人道：“主公，车子卡住了。”
符匡道：“无妨。”
一掀马车前的帘布，暴露在滂沱的大雨里。
有人递过蓑衣，符匡一抖，罩在了身上，但头发还是迅速就被淋得透了。
符匡开口问道：“还有多远？”
那驾车人试着让马儿将车子从水坑里拉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向远处眺望去，答道：“五六里。”
符匡点了点头，向驾车人道：“把郭姑娘送回去。”
一牵一路跟在马车旁的阿黄，一跃就上了马背。
阿黄受惊，嘶鸣了起来，上下颠簸，试图将符匡从背上颠下来。
符匡猛地拉几下缰绳，口中“吁吁”两声，让阿黄不安地挣动暂时地停止了下来。
符匡向刚刚跳下车厢的郭嫣道：“借你的马儿一用！”
一双长腿一夹马腹，一人一马已经冲将了出去。
身后一众人马，亦跟着在雨幕中去得远了。
郭嫣还来不及反应，已经只能见一个背影，不由得大为郁猝。
何况地上积水已深，被骑走的马儿还是阿黄。
当日她失魂落魄，如同行尸走肉时跟在她的身后的阿黄。
郭嫣略一沉吟，咬了咬牙，就上前将套在车上的马儿解下了一匹。
赶车人吓了一跳，道：“姑娘，你这是要干什么？！”
原本担心下面水深，还留在马车上的大白也露出来因为被淋湿而小了一圈的脑袋，瞪大了眼睛瞧着她。
郭嫣叫道：“大白，你乖乖留在这儿，前面涨水了，我不能带你！”
大白嗷呜一声，歪着头，也不知听懂没有。
郭嫣抹了把水，续道：“阿黄给他骑走了！”
赶车人叫道：“姑娘，主公要我送你回城！”
郭嫣低声道：“对不住。”
也翻上了马背，一声清喝，驾着马儿追了上去。
雨势已经有渐小的势头，但河堤早已给冲得多处损毁，周围的村庄有许多都已经是一片汪洋。
郭嫣行了一段路，见水中不断有民宅中的杂物漂出，马儿站在原地不敢再走，只得下了马。
此时她已经里里外外湿的透了，下了马一脚踩进淤泥污水里倒是没什么感觉。
不远处就隐隐可见，堤坝上的人不少，大多都是一身蓑衣，料来都是符匡军中的子弟。
似乎是提早做了准备，此刻河堤旁已经井然有序地有人不断地递上事先装好的沙袋，挡住不断汹涌冲上岸的河水。
郭嫣瞧了两眼，虽然也觉情势危急，自己一个姑娘家怎么也不该上前，但左右四顾又不见她的阿黄。
况且，眼看着河流涨水汹涌，就这般沿着河线围堵河水，将士们若是站不稳实在危险。
郭嫣想了想，伸手探进水中，脱下了鞋子扔掉，十根脚趾抓着地上的淤泥，踩的稍稍稳些，就往河岸旁去了。
雨势稍稍小了些，再加上符匡身形高过旁人，倒很是显眼，郭嫣一眼就瞧见了。
郭嫣稍稍踩的稳些，朝着符匡这边一步一陷地走了过去，口中唤道：“符...符将军！”
符匡似乎是正与一名河工模样的人说着含沙量水位如何如何，闻见声音转过头，正瞧见郭嫣狼狈地扑倒了下去，忙一伸手，将人捞了住。
符匡皱眉道：“不是差人送你回去？”
郭嫣还未应声，就眼尖瞧见了一个年轻的姑娘眼看着就要给波涛冲下河岸，叫道：“快救人！”
电光石火间，站在符匡身后的两位兵士已经迅速反应，将那姑娘从河堤边缘拉了上来。
那女子一身粉衣已经湿透得贴在身上，似乎还未从惊吓中缓过来，站在雨中瑟瑟发抖好不狼狈。
符匡稍稍上前两步，见那姑娘的衣裳尽湿，隐隐显出身体玲珑曲线，觉得有些不妥，便将身上的蓑衣脱下，口中安抚道：“姑娘，符某这就差人送你......”
话音未落，郭嫣就瞧见了雨幕中，那女子的手中银光一闪。
一时间，当日厉景明遇刺的情形又出现眼前。
厉景明的脸，符匡的脸，在郭嫣的眼前模糊交织。
郭嫣叫道：“制住她！”
身子已经率先扑将过去，挡到了那女子与符匡之间。
那女子一咬牙，手中刀刃可以收起伸出的匕首已经朝着郭嫣刺了过来。郭嫣虽不曾习武，好在反应够快，连连左右闪躲，竟也能勉勉强强避开。
郭嫣左躲右躲，两下仍旧挡在符匡跟前，却浑然忘了自己站在河水滔滔的河堤旁。
那窄窄的河堤寻常时走着尚且要小心，何况是这般的情形。
符匡要待上前相救，却也无奈没有下脚之处，稍一犹豫的瞬间，郭嫣就已跌落了河堤，跌入了滚滚浊流，顷刻没了顶。
符匡大惊，上前将那女子一脚踹下了河堤，却特地跌入了岸上积水不深处，像周围兵士喝道：“卸了下巴，绑起来。”
待再瞧水中，郭嫣哪里还见踪影？
符匡皱了皱眉，也来不及反应，脱下了笨重的军靴就纵身跳进了河水里。
周围的兵士们大惊，叫道：“将军！”
众河工亦惊叫着“主公”，全都吓得呆在了原地。
有一直跟在符匡身边的裨将及时反应了过来，叫道：“谁水性好？不是家中独子的？”
周围的小伙子几乎全都聚拢了过来。
那裨将厉声道：“不会水的回去！是独生子的回去！其余的，给我下水，顺着河道游下去找！”
郭嫣此刻已经顺着水流漂流了下去，彻底失去了主控权。
任是她先前对于自己的水性如何的有信心，此时这样汹涌的水流中，却也掌控不了方向。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能在漂流中流失。
天色已经越来越暗，眼看着就要黑得透了。
就这个时候，郭嫣在水中瞧见了一根从上游冲下来的枯木，当即赶紧伸手尝试着勾住，紧紧地趴伏在上头。
雨势已经没有那么大，但随着天色变暗，她已经感觉到有些冷。
方才被水流冲击下来的时候触到了礁石，额头被磕破了，好像有些肿起来了，很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河水不干净。
唉，真是多灾多难。
郭嫣手上有些没有力气了，感觉有些攀不住了，正想着接着这根浮木想想法子上岸去，就瞧见远处有一个小黑点极速朝着她漂了过来。
有声音喊道：“阿嫣！”
郭嫣给吓了一跳，手臂一酸痛，就不得已放开了浮木，口鼻一下子浸入了水中，顿时呛得挣扎咳嗽了起来。
混沌中，她感觉到有一双手臂拦住了她的脖子，将她的头努力地送出了水面，将她朝着一边用力拖去。
她的意识慢慢地沉沦了下去。
符匡将人捞上了岸时雨已经停了，在水中扑腾许久，饶是他也精疲力竭，伏在地上了也稍稍休息了片刻才缓过来。
再去瞧郭嫣，见小姑娘面色青白，胸膛没有起伏，竟像是死了一样。
符匡赶忙按了按，发现胸腹间好像积水不多，人应该是闭过气了，便寻了位置，握拳控制了力道捶了几拳。
人还未醒。
符匡记起从前在九原，年幼时与男孩儿野浴也曾遇上过有人溺水，老人说拍拍胸口，捏着鼻子渡几口气便可，便当即上手捏住了小姑娘小小的细嫩的鼻尖。
对待这样年轻的姑娘，小了他怕有十岁不止，若是像那杨芹那般高挑的北地女子倒也就罢了，似郭嫣这般瘦小得像个孩子的，符匡自觉心中倒也生不出什么绮念来。但临了对着两片失了血色的柔软嘴唇，却一时有些犹豫。
郭嫣是中原的姑娘，不似在九原，怕是讲究什么男女之防，这么渡一口气过去，姑娘的清白怕就完了。
但思及当日在会宁时，雪山中救命之恩，这种救人的时候又耽搁不得。
想想此时人昏沉着，大不了不说与她知道，此处也无旁人，倒也不打紧。
当即就俯下身，渡了气过去。
小姑娘的口腔、还有被雨水河水浸湿的躯体散发着干净的、类似于草木的气味，倒与寻常一身脂粉浓香的女子不同。
那一呼一吸间，符匡竟恍惚觉得，回到了少时九原的原野与湖泊上。
几口气渡过去，郭嫣大喘了一口，低呼一声，方才又重新呼吸起来，只是人仍旧双目紧闭，仍旧没有醒转过来。
符匡见好歹重新呼吸了起来，倒是松了口气，简单探过她的身上没有大的骨骼断裂，也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口，但见人额头上的肿块似乎很是严重，竟肿起来有一个鸽子蛋大。无奈自己全身上下摸遍却没有什么能够裹伤的东西或者是药膏，只得先作罢。
眼见着天色已经黑得透了，周围一场大雨过后，竟让人感觉到有些寒意似的，两人衣服尽皆是湿的，担忧郭嫣若是起了热症，或是伤口发了炎症，便将人抗过了肩膀，赶忙往周围的树林走去，打算瞧瞧树林外可有人家借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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