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挑战。
这个周日，毛小京起得很早。
别无他意，今天可是胡薇的第一节课啊。
虽然毛小京已经上了好几天其他院系的课程，可是胡薇的课，总归是不一样的。
那次听琴之后，他感到自己青年时期万里无云的晴空终于有了那么一丝淡淡的阴云。
他不知道胡薇和容清之前是否相识，两人之间的关系，实在是太过熟稔，就像……赵云和颜静那对老夫老妻一样，每一个动作，都能洞悉心灵，和谐得让人羡慕。
这样熟稔的关系，只是刚好容不下第三人而已。
毛文凯已经和许晓晶蜜月归来，这才想起来打个电话问问儿子的死活。
毛小京有些忧伤地说：“老爸，我好像失恋了。”
“臭小子，”毛文凯笑骂了一句，“单相思能叫失恋吗？”
于是毛小京更忧伤了。
“不过，生命不止追求不息嘛！”毛文凯给儿子鼓劲，“你知道我当初追你妈追了多久？”
“多久？”毛小京好奇。
“十三年！”毛文凯的声音听上去很自豪，“有句话叫什么来着？苦心人，天不负！”
“您可真是开了个好头啊……”毛小京只觉得未来一片黑暗。
“臭小子我饶不了你！”毛文凯威胁道，“不过何为真爱？你若安好，我便是晴天。矫情一点就是这样说的吧？你爱一个人，便守其一世安宁，即使不能执手，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于是毛小京被开导了。
他现在只觉得，每天能看到容清，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因为有着胡薇的课和看到容清的期望，他兴冲冲地向鸟居二楼疾行而去。
事实证明，当人们情绪高涨时，总是容易出事故的。
“非常抱歉！”毛小京很惭愧地帮助千山暮雪拾起被自己撞落在地上的文件夹，一面怯怯地说。
不知为何，在千山暮雪面前，他永远有一股胆怯之意。
仿佛是习惯了扑火的飞蛾，对寒冷发自内心的恐惧。
千山暮雪却只是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走了。
毛小京第一次见到千山暮雪时，脑海中浮现的便是元好问的《摸鱼儿雁丘词》：“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
不同于胡薇的不羁，赵云的豪爽，楼婉月的端庄，苏小小的天真，千山暮雪带给人的是一丝森冷入骨的凉意。人如其名，千山寂寥，日暮时分，初雪微凉。
她的心是一片寂静海，没有生者可以到达，她活在永世的孤独中，过去是如此，未来也将依旧如此。
见到她之后，毛小京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冷，叫雪冷。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最近自己的脑洞真是越开越大了。毛小京使劲甩甩脑袋，匆匆忙忙地向二楼西头的教室走去。
5201教室的温度永远刚刚好，既不会让人感到寒冷，又不至于令人昏昏欲睡。毛小京将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便找了教室后面的老位置坐下。
人已经来齐了。
毛小京环顾教室，容清、苏小小、祁轩、楼婉月、千山暮雪、赵云和颜静，再加上自己，就是这届实验班的全体成员。
哦，不。还要加上懒洋洋地坐在讲桌上的胡薇，和无处不在的偷窥者薇拉。
如果再扯远些的话，就加上那位大名鼎鼎却远在不知地球上哪个犄角旮旯的秦大教授吧。
“咚，咚，咚……”悠扬的钟声响了八下。
这是R大的特色，上课铃声采用古代的编钟音乐。
这让毛小京有了一点点穿越的感觉。
“好了，我们开始上课了。今天的主题是‘计算机组成原理’。”胡薇依旧坐在讲桌上，只是目光从手中的书籍转向了大家。
毛小京瞅瞅四周，看到容清用手支着下颌侧倚在扶手上，苏小小翘着腿仰躺在椅背上，楼婉月的坐姿最为淑女，千山暮雪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目光冷冷地看着胡薇的方向，祁轩依旧戴着黑墨镜，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姿势敲着键盘，赵云和颜静倒是像寻常学生一般中规中矩地坐着，但两人之间的距离怎么看都像是在秀恩爱。
“单身狗受到十万点伤害。”胡薇瞥了两人一眼，捂脸说道。
毛小京笑了。他挑了一个最舒适的姿势坐好，准备听胡薇讲课。
这就是他想象中的大学生活。可以采取任何姿势听课，老师平易近人，还时不时说个荤段子调侃学生，简直是天堂啊。
“我要教你们毁灭世界。”胡薇说道，“啊不，是改变世界，口误口误。”
毛小京默默地把喷出的老血咽回去，您说话能先过大脑么，恶魔先生？
胡薇接着说道：“其实两者的技术含量差不多，只是看使用者的个人意愿了。”
“我不在乎你们学到这些技术后是去拯救世界还是毁灭世界，总之你们先要让自己变得强大。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实力才是唯一的法则。你强，你就可以为所作所为找到各种理由，你弱，就活该被强者欺凌。当然你可以变成仁慈的强者，但是没有人会可怜一个仁慈的弱者。所以，不为任何其他的理由，就为了能够遵循自己的意愿活在这个世界上，你们都要努力变强。”
“胡薇，你的意思是实力为王吗？我不同意。”毛小京举手问道。
“我不在乎你是否同意，我只是在陈述自己的观点。”胡薇悠闲地说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军权皇权都是空谈。”
“哦？你所说的实力是什么？”毛小京继续问道。
“一言难尽。”胡薇翻了一页书，“实力这种东西，是由活下来的人决定的。”
毛小京沉默了，他需要好好思考一下这句话。
胡薇继续讲：“我的上课规矩你们都已经知道了。所有的课本学习、材料阅读、上机实践都是课下的功夫，我的课堂是用来提出问题、思考问题和碰撞灵感的，所以请你们课下多花功夫，不然将很难跟上我的思路，也无法提出有价值的观点。”她突然大声说了一句：“I!”（我需要更多的灵感！）然后又恢复了平常的语调：“关于你们平日的计算机学习，我提一点建议，那就是：你们的电脑操作，要全程可追溯，也就是说你要能够记清自己所做过的所有电脑操作。这一点可以有效地防止你们误操作。”
毛小京专心地记着笔记。
闲话说完了，胡薇放下手中的书，开讲。
毛小京发现，她真的讲得……很快很快。
她所讲的全然不是课本上的内容，而且跳跃性极大。前一秒钟她可能还在讲解国际期刊上某位教授提出的革新观点，下一秒钟可能就跳到了几百年前的数学方程带来的解题灵感。大多数时候她会用标准的普通话侃侃道来，可是讲到兴起就会飙起英语来，好在她的英语发音十分标准，这让坚持听的毛小京同学还勉强能跟上，但是也会有这样的时候——汉语和英语都已经无法贴切地表达胡薇同志的思想，于是她转而寻求其他语种的帮助——这些语种包括但不仅限于法语、俄语、日语、德语……有一次毛小京觉得她写在黑板上的那个单词格外眼熟，百度一下才发现这是他曾经自学过的古拉丁语的变种……
毛小京自诩笔速惊人，可是架不住胡薇左右手同时开工写板书啊。
下课的铃声敲响时，毛小京感到酣畅淋漓又大汗淋漓。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能够让他的大脑如此高速运转过了。他低头翻阅自己的笔记，发现竟然不知不觉间写了小半本。
“京桑，你写了好多页纸啊。”一阵香味儿传来，苏小小低头看毛小京的笔记本。
“小天真，你不记笔记吗？”毛小京揉揉她光滑的鬈发，觉得手感特别好。
“记的。都在这里呢。”苏小小认真地指指自己的大脑。
“？！！”毛小京无语凝噎，“她讲了那么多，你都记得？”他感觉自己掉进天才堆里了。
“记得呀。”苏小小一脸奇怪的表情看着他，“为什么会不记得呢？人的大脑就像一座图书馆。我听胡薇姐姐讲课，她的话便像图书一样分类存在我的大脑里。想要翻看的时候就循着书架的序列去找就是了。难道京桑不是这样吗？”
“大脑图书馆理论？！！”毛小京惊叹，他只在夏洛克.福尔摩斯探案集里面听过这样的理论，却未曾想过这可以成真，他飞快地翻了一页笔记，“那你说说，胡薇在提到伯纳斯李时都讲了什么？”
“她一共三次提到伯纳斯李，第一次建议我们看他发表于2011年的论文，第二次讲他和夸克一起支持政府信息公开理论，第三次讲述她自己对于伯纳斯李作为万维网之父却放弃专利权拒绝成为像比尔盖茨一样的世界首富的观点，她说‘他的这一举动让他自己更开心。无偿开放万维网权限，让他在有生之年看到万维网的飞速成长。对于父母来说，孩子的成功比巨额财富更让人开心。他的孩子——万维网——飞速地成长为全世界人不可或缺的朋友，并且拥有无比光明的前途，还有比这更让他这个父亲开心的吗？’”
毛小京目瞪口呆地看着手中与她所述一字不差的笔迹：“小天真，我想静静，别问我静静是谁。”
啊啊啊好想报社。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暗无天日的下午和晚上。
八点钟下课时，胡薇总算是说了一段类似鸡汤的话，却仍旧是恶意满满：“有些同学可能觉得我讲得太快，跟不上，并因此感到沮丧。不要沮丧，因为即使你非常沮丧，你也是照样跟不上的，所以不如快活一些。当然，我还有一句话送给大家：如果你真的想做一件事情，你总会有足够的事情将它做好。如果你并非真心想做一件事情，那么你即使有无尽的时间来做它也是枉然。”
毛小京暗暗握紧了拳头。
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也有智商被碾压的一天。
他从来没有想到，大学的竞争会比高中更激烈。
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是如此渴望着学好一门课程。
这个挑战，他接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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