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救人
路千橙好久没做关于那恍若隔世般的,儿时的梦了。
梦中是九岁之前的千橙。
她还是路家最受宠的小小姐,头发绾成松松的环,粉衫罗裙,无忧无虑地在缤纷的花田中奔来跑去,好似一只稚嫩的蝶。
父亲抱着千橙去了花田,乐呵呵地考她:“橙儿,这是什么花?”
千橙歪着脑袋耍赖:“红花。”
父亲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对对对是红花,橙儿真是聪明得紧。”
母亲在小屋子里专注地调制花香。千橙颠颠地凑过去,一脸好奇:“娘亲,你在制什么香呀?”
谁知母亲一见小千橙便如临大敌,急忙把她抱到屋外:“不是跟你说了不要进娘亲的制香室吗?”
“哼。”
“哼什么哼,前几天就因为你这小祖宗小屁孩的毒气,害得娘亲一个月的心血付之东流。屁股是不是不疼了,啊?”
小千橙本能地护住屁股,幽怨地看着制香室……
梦境温柔,现实中不复存在的甘甜,让沉睡的少女千橙露出了淡淡的笑。
虽是极细微的,但插花少年飞流还是敏锐地注意到了少女的面部变化。
他立时放下手中的花束,迅速又安静地跃到床边。
小矮子脸色依旧苍白,但看着总算不再一片阴沉死气。
看来小矮子在做一个开心的梦。飞流想着,不由地也有些开心。
其实,有很多事情,飞流并不太明白。
比如,小矮子明明是个女孩子,为什么要穿那身脏脏的男孩装。那身衣服明明一点都不好看。飞流还是更喜欢变回女孩子的小矮子。
再比如,刚刚还面露微笑的小矮子,为什么突然又蹙起眉头,身体紧绷,一脸痛苦的样子。
飞流想,小矮子是不是在梦里被坏人欺负?
少年眉眼微动,像时常为苏哥哥做的那样,伸手为千橙掖了掖被角。
如果有坏人,就快梦到飞流吧。
飞流会保护你。
千橙醒来的时候已过了酉时。
睁开眼的时候,她却以为自己尚在梦中。
天已黑,屋内掌起了灯。仰面是晦暗不明的屋顶,床畔的火盆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幽幽的红光若有若无地弥漫在室内。
身上厚重的大棉被几乎将她压出一身薄汗。千橙费力地想翻身坐起,还未挣动分毫,就听见了一个欢喜的声音:“小矮子!醒了!”
飞流?!
千橙认出少年的声音。她使劲眨眨眼睛,想让迷茫的大脑重新运作起来。
守候多时的飞流突然凑近千橙的脸庞,仿佛是要确认什么。还未待千橙作出反应,飞流脸上已露出了笃定的欣喜神色,他跑出门大声道:“苏哥哥!大夫!醒了!”
一直蹲在床边吃花生米的三石似乎也能听懂飞流的话。它大力地吞下口中的食物,顾不上差点被噎住,瞪着滚圆的眼睛,噌地跳上床头。看到主人睁开了眼,它激动地又跳了几跳,结果一个不小心失去了重心,大尾巴正好蒙住了千橙的脸。
“臭三石,把你的尾巴拿开……”虚弱的咬牙切齿。
千橙慢慢支撑起身子。周围的陈列陌生,不远处的炭火徐徐地燃烧着。
蓝衫少年见她坐起,又跃身回到她身边。
睡太久了。
千橙觉得思绪如飘散在霭霭雾气中,丝丝缕缕就萦绕在身边,却无法真真切切地抓在手里。
她需要理一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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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毕午膳,梅长苏与靖王客套了几句,便要告辞回苏宅。
吃饱的飞流心情渐好,本还想与庭生多玩一会。见苏哥哥略略现出疲倦的神色,便懂事地替苏哥哥披好了披风,学着苏哥哥对靖王殿下说话的样子,对庭生说:“告辞。”
梅长苏见状,笑眯眯地摸摸飞流的头:“我们飞流真是懂礼数。”
一行人边聊边向正门走去。飞流不愿听靖王与梅长苏那些家国政论,虽时刻注意着苏哥哥的动作,目光却也不时地四散游离。
突然,飞流似注意到了什么,双眼略略眯起。他小幅度地侧了侧头,好辨别那不算响亮的“吱吱”声的方位。
靖王和梅长苏随后也注意到了这奇怪的声音,稍稍放缓了脚步。
飞流却已然锁定了声音的源头。众人随着飞流的目光望去,只见右前方的梁柱上,竟有一只急匆匆地往下蹿的大尾巴松鼠。
众人不禁笑了笑,但小松鼠下面的举动却让大伙小吃一惊。这个小家伙上蹿下跳,挥舞着两只短短的前腿,仿佛在焦急地诉说些什么。它甚至捧起自己的大尾巴,神经质地轻咬着,吱吱吱吱个不停。
这松鼠是疯了吗……
靖王觉得有趣,却也无可在意,挥手为梅长苏引路,便要再走。
小家伙的四肢都有几处没有黄毛的地方。是受过伤留下的痕迹。
飞流认出了发疯的这小家伙是谁。
少年的心骤然一紧。他本能地预感到了什么。
飞流探询地看了梅长苏一眼。梅长苏并未彻底明白飞流眼中忧虑的缘由,却也微笑着没有给出否定的回应。
一个瞬间,飞流已然跃身至那只小松鼠跟前。
小家伙显然被飞流的行动速度吓了一跳,圆圆的身子向后倒去滚了几滚,又立马灵活地调转方向飞奔而去。
它的样子不像逃跑,倒像给飞流带路。
靖王一时摸不着头脑,他也朝梅长苏投去了探询的目光。
梅长苏先施礼对飞流在王府贸然奔跑表示歉然,接着道:“飞流这孩子,平日里不会这么乱跑的,定是觉察到了什么。他看东西看事情的角度虽古怪些,却往往会发现到我们没在意的事情。如若殿下不介意,可否允许苏某跟着去看看飞流发现了什么。”
靖王朝飞流奔去的方向看了一眼,道:“无妨。先生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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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流跟着小家伙三石到达云妃的别苑门口时,千橙已然成了一朵即将坠下枝头的飘花,眼看着就要碾作尘土零落成泥了。
她的身子知觉散尽。严冬天寒,又几个时辰滴水未沾,交迫的饥寒让她的神智也渐渐模糊。
眼前的世界渐渐浮上一层茫茫的雾气。云妃的冷笑声,侍婢的脚步声,飘动的衣袂,在她眼前渐渐化开,像染了彩色的水墨……
她是一棵树。冬天叶子落光,可是树干不能弯曲,不能……
可是小姑娘再也没有气力直起她的腰了。
“娘娘,这丫头晕倒了!”一个侍婢嚷道。
云妃的伤脸已经上了止痛消肿的涂膏,正在闲闲地把玩几样新潮的绣品。她轻哼一声:“不过跪一跪,又不是什么千金,哪儿那么容易晕倒。”又横了侍婢一眼,“真晕倒了不会找法子叫醒啊!”
侍婢连连称是退了出去。
飞流先于短腿三石冲进院子的时候,侍婢正端着一木盆的冷水作势要泼向倒在地上的千橙。
飞流剑眉横竖,不及多想,迅速近身,飞挑一脚正中木盆。
木盆脱手,一大盆冷水尽数反泼到侍婢身上。飞流却已矮身抱起千橙,迅速跃开,竟没有一滴水珠落在二人身上。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花容失色的侍婢第一时间竟忘了尖叫,愣了一会才尖利地哭喊起来。
站定的飞流抱着千橙的手紧了紧,小矮子的身子彻骨冰凉,简直不似尚有生气的活物。
他蹙眉看了一眼气若游丝的千橙。脸上有浅浅的指印。少女血色全无,寒气暗升,半湿的鬓发贴在面颊上。
飞流简直无法相信这就是半月前遇见的那个生龙活虎的小矮子。
飞流心中的怒火瞬间就蔓延到了眼中。
他的瞳孔灼热如烈火,却又于刹那间森然如寒冰。
侍婢们被少年周身的杀气惊得连连后退。
飞流环视四周,见院中没有妥帖的位置放下千橙,便干脆一直将她紧紧抱着。随后右足发力跃起,欺身于前。泼水的侍婢根本不可能避开,连惊叫也已忘记,只知惊恐地瞪大眼睛。
“飞流!”
又是一发千钧的一声轻喝。
看似志在必得的少年硬是生生收住了杀势。
他不解恨地瞪了那侍婢一眼,低头望望怀中的少女,转身走向后来之人。
侍婢已魄散魂飞,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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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翻的木盆,跪地垂首的奴婢,闻声而出却霎时间一脸慌张失措的云妃柳氏。
靖王和梅长苏瞥了一眼飞流怀中苍白虚弱的少女,心中都明了三分。
这小姑娘的身上并非靖王府侍婢的着装,想来是哪个平家女儿得罪了云妃,受了这般私刑。
靖王的脸阴沉得似即将暴雨的天。
云妃方寸全无,跪地俯首,久久不敢抬头。
她知道靖王能容她与楼氏争风吃醋使小性子,能容她闹脾气砸东西,却容不下她对一个平民稚龄少女如此折腾。
可云妃还是忍不住要颤声辩解:“殿下……是……是这丫头居心不良,要害臣妾,臣妾才……才小小地教训了她一下……”
“闭嘴。”
靖王的声调依然平稳,强行压抑的怒气却免不了外泄。云妃立即噤声,同跪地的侍婢们一齐把头埋得更低。
一旁的梅长苏却依旧面色沉静,他朝靖王作揖道:“殿下有家务事,苏某不便逗留。我看这小姑娘多半是飞流的朋友,请殿下允苏某带她回苏宅,也好让晏大夫瞧瞧皮肉和内在有几多伤损。”
靖王稍稍敛住脸上的怒意:“不必劳烦先生,这姑娘就暂且留在这里。先生放心,本王一定会命人好生照料,并为她讨回公道。”说着狠狠剜了瑟瑟发抖的云妃一眼,随后转头示意列战英。
飞流冷冷地立在一边,仿佛他也和怀中的少女那般成了一个失去体温的冰人。
列战英向飞流伸手想接过千橙,飞流却闪身避开,几步跃上屋顶,朝苏宅的方向奔去。
梅长苏未等靖王开口,抢先道:“殿下放心,不该说的,苏某保证不会透露分毫。至于殿下的家务事,苏某本无权过问。只是想提醒殿下一句,罚处勿过。惩戒一个人,须稍加顾虑那人背后的盘根错节。苏某告辞。”
退了两步,梅长苏突然又想起什么,缓步向右行去。
报信小使者本来一心一意地站在救兵少年的身边,颇有些趾高气扬。一个不留神,救兵少年竟然带着主人飞走了!
喂喂喂,带上三石一起走啊!
圆滚滚的身子正往院中的梅树干蹿,小三石准备上了屋顶再作打算。身子却骤然被一双大手扣住。
梅长苏亲自捧住这肉乎乎的小家伙,缓缓向院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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