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你疼不疼?
拐过险峻弯曲的狭窄山道,前面的地形相较显得开阔,透过密密飘落的雪花能看到较远的前方有个洞口。然而,一一远远的就停下了脚步,并不急着往前走,只是默默地打量着四周。
“一一?”看见他谨慎的举动,我也跟着朝周围看了看,却没能看出异样来,于是小声开口。
一一不答话,转了个身背着我往一块巨大的岩石走去。巨岩中间有一道不大不小的缺口,勉强能藏进去一个人。
“下来。”边说着,一一手上的力道微微放松,我顺着他的手裹着斗篷躲了进去,突然,一团白毛跳了过来,瞧那甩着毛尾巴差别待遇的傲娇样,除了旺财还能是哪只狐狸?
原来它也在啊……我这时才恍然大悟,也许是情绪表现得太明显,知道自己被无视至今的旺财顿时弹了起来,抓狂得活像是只不小心让人踩了尾巴的猫一样。
“抱歉抱歉。”敷衍着道了个歉,我疑惑地看向居高临下的一一,不太明白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一一并不打算解释,留下堵在缝隙跟前的旺财便独自往外头走去,拐了个弯便看不见了。心里生出不如跟上去看看的念头,我看了看一脸不善的看门狐狸,后背才刚挪离了岩壁一点点,便被它敏锐的察觉到了,于是露出了更为狰狞的模样来恫吓。惋惜的叹了口气,我只得重新将后背贴了回去。
这道让人勉强能容身的缝隙虽然不能说比外头暖和多少,多少也起到一点阻隔风雪的作用,仅仅是这样却也足以唤醒了一直伺机以待的瞌睡虫。我大大地打了个呵欠,又回想起一一“绝对不能睡”的警告,百无聊赖之下决定跟旺财搭话:“旺财,你知道一一要干嘛去?”
虽说旺财不会说人话,但它的表情包明显比一一的大了百倍有多。然而,还没等到它做出反应,突然震天响起了可怕的咆哮声。我错愕地扭头看向外头苍茫一片的雪地,不其然想起刚才来的时候,一一曾经说过云池附近猛兽云集的事,不由得猛地站了起来。
“砰”一下狠磕到头顶上方的岩壁上,我一边痛得龇牙咧嘴一边小心翼翼地紧贴着岩壁往外移动。叫人心惊不已的猛兽咆哮声接连响起,连一旁待着的旺财也不淡定了,不安地到处乱窜,最后居然纵身一跃张嘴就咬上了斗篷的一角,整只几乎都要悬空了却还不忘把人往里头拽。
我冲它嘘了一声,硬是拖着这只不安分的大型挂饰走过冰冷的岩石,随后赤脚踩到了更为寒冷的雪地上,地面上的积雪很是柔软,脚踩上去以后几乎是立刻的就陷了进去,顿时,彻骨的冰冷自被完全包覆住的脚底开始直窜上脑门,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扶着岩石块忍着哆嗦终于走到边上,我正打算探头看看到底是什么个情况,不料又是“砰”的一声巨响,扭头一看,这回遭殃的不是我的脑袋,却是一头通体雪白,浑身上下挂了不少彩的豹子。那头豹子被外力猛然甩来,砸在雪地上硬生生拉出了一道既深且长的拖痕。我吃惊地瞪圆了双眼,突然,那头倒地不起的豹子四肢猛地抽搐了一下,吓得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软却直接坐倒在身后挂着的旺财身上去了。
怔愣之际,头上一道阴影罩了下来,我缓缓抬起眼皮,一一背着光的面容显得更为冷漠。他看了一眼那头已经不再动弹的豹子,清冷的视线便直直地投了过来,看得我头皮发麻,只得打着哈哈想要蒙混过去。
结果不等我开口,一阵天旋地覆我满头黑线地被径自扛了起来,连同那只彻底悬空的旺财一道重新被扔回了缝隙里。
“……”我不做声地看着他忙碌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一一童鞋,请问你现在在干什么?”
“……”一一不答话,只是默默地用斗篷将我裹得死紧,然后用那不算短的带子缠着打了个结,我试着动了动手,继而无语地发现这小子是玩真的了。
“你到底在哪里学的这种不纯洁的技能?”我嘴角一抽,又试着用力挣了挣结果发现自己依旧动弹不得。
一一往后退了一步,四下看了看又从旁推来了一大块岩石,在把这里掩得彻底只剩下一条缝之前,他就只说了一句“别乱跑”。
我昂着头透过小缝看见那道身影似乎又要离开,刚才那只体型硕大的豹子又浮现在脑海里,我不由得不安地喊了一声:“一一!”
于是,正要消失不见的身影停住了,他似乎又重新走了回来:“三三,不要大喊,它们会来得更多的。”
“……”我噤了声,眼睛紧瞅着那道人影,心底是挥之不去的不安。
突然,一一有了动静,一股淡淡的香气从小缝那里蔓延进来,吸入后我开始觉得脑袋晕乎了起来,不做多想,那香气无疑就是迷香的味道,我暗自在心里将老头子臭骂了一顿,不是捆绑就是迷药,他这教给一一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鬼东西?!
迷香起了作用再加上彻底堵绝了风雪之后稍稍变得有些暖和的缘故,尽管我下了狠手朝自己身上掐了好几把,终究还是无法自控地坠入了睡梦里……
又是一觉醒来,我觉得自己似乎正被温热的水包裹着,全身都暖乎乎的,不由得舒服的喟叹了一声睁开了眼,这才终于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在偌大的岩洞中央,连着衣服一起置身在一口升腾着热气的清池里头,斗篷搁在边上。我有些恍惚地揉了揉太阳穴,在一片氤氲的水汽中渐渐回想起了昏迷之前的情景。
“一一!”我慌忙将斗篷扯了过来,声音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一只旺财闻声而来。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池边,站起身来后才发现,自池面蒸腾而起的大片热汽如云雾,水汽弥漫了整个山洞,即使不披上斗篷也还是暖和得惊人,跟外头简直是截然相反。
不待多想,我顺手将斗篷一披,顺着旺财刚才进来的方向往外走,直到稍微感觉到了外头冷风的吹入,才总算找到了倚在洞口处正闭目假寐的一一。
我安静地从旁打量,一一素来干净雪白的衣衫上星星点点的沾染上了不少血污,神色乍看如常,细看之下却比平日显得苍白。
“一一,你是不是受伤了?”我怀疑地仔细盯着他的脸色瞧,他忽闪着长睫缓缓睁开了眼,脸上除了一如往常的平静,以及唯有长时间朝夕相处以后,才能隐隐看出的那眼底的疑惑,其他似乎也并没有不妥。
“不,没什么了。你在这里做什么?”也许只是我想得太多了,一一苍白的脸色说不定是因为疲惫。结果少年一个转身,我开始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就是个白痴!一一背上从右肩到左侧腰腹的位置,留下了一道狰狞抓痕的形状,大片未干的鲜血浸透了他的整个后背。
我觉得自己如今的脸色大概也跟一一脸上的苍白差不了多少,看着他似乎真的全然不觉的模样,我抱着说不定这不是他的血的想法,试探着伸手在他背上抹了一把,血液还是温热的,跟其他黏在衣衫上已然干涸的点点红梅不一样,这显然还是新的……
“一、一一,你受伤了!”我确信了,一一脸色之所以变得苍白,根本就是因为背上这道过重的伤口没有处理,至今仍然血流不止的缘故。
听见我抑制不住微微颤抖的声音,一一只是漫不经心地扭头看了看被血浸透的后背,那看客一样的平静神色,就像是几乎被撕裂的这具躯壳并不是自己的一样。
“药!你身上一定有带药对吧?”我慌乱地拽着一一坐到地上,胡乱的在他身上翻找可以疗伤的药。
全然没有被我的紧张感染,一一径自按着自己悠闲的步调行动,真应了那句“皇帝不急太监急”,也许在旁人看来,此刻受伤的人是我也说不定……
他默默地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白瓷小瓶,任我一把夺过后,不用我催促,自己配合着将衣衫半解。我勒个去!我不由得咒骂出声来,那道抓痕横过的地方净是血肉模糊的可怕景象,握着药瓶的手一颤,大量白色的粉末已经撒到了伤口上。
刚才跟上来的旺财一瞬间似乎呆住了,狐疑地凑近嗅了嗅,继而脸就黑了,没错,尽管它只是只狐狸,我还是看的出来它冲我黑脸了……
“旺财,你别挡着。”我奇怪地看着坚决挡在中间的旺财一副忠心护主的模样,出于好奇问了一句,“一一,你给我的这什么东西?”
“腐尸散。”
“……”我当下就囧了,低头看了看一大片洒在伤口上的白色粉末,不相信的伸手掏了掏耳朵,又问了一次,“你说这是什么?”
“腐尸散。”
“……干嘛用的?”
“腐尸。”
我彻底无语了,赶紧二话不说将他从地上拉起往洞里拽。到了池边上我拿手来舀水,把那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的粉末冲去了大半,定睛一看吓得我险些连下巴都掉下来了,一部分的伤口似乎已经被腐蚀了,竟露出了底下隐约可见的骨头,我有些内疚地偷偷看了他一眼,一一居然还是一副没事人的模样。
我咽了咽口水,问了个再愚蠢不过的问题:“一一,你疼不疼?”
“不疼。”一一的回答里没有半分犹豫,也看不出来是逞强,却让我更觉得不可思议。
“都这样了你还不疼?”
“……”他沉默了半晌,居然还岔开了话题,“腐尸散撒到伤口,将坏死的部分剐干净再上药。”
“……”看着他递来的匕首,我真的觉得自己单是听着都要晕过去了,赶紧用力往自己脸颊一拍,拉回吓得落跑的意识君。
“一一,你下次有什么话不能尽早说了呢?比如说这次的腐尸散,你这是坑我呢,还是坑的自己呢?”我一边苦着脸按一一说的话做,一边喃喃着数落起他来,尽管这样却还是不能完全转移刀剐在人肉上时的可怖感,得费上好大的劲才能让手停止颤抖。
他依旧一句话不说地听着我在耳边絮絮念叨,如果不是那越发苍白的脸色,谁也不会想到一一正清醒着承受这样可怕的酷刑。
好不容易终于剐完了,我从一一手中拿过确认是装了止血药的绿色小瓶,还有把衣服干净部分割下来做绷带用的布条。艰难地完成上药包扎过后,我看着那粗糙的包扎法简直连自己看了都觉得汗颜,所幸血倒是止住了没有继续渗出来。
只是一回想起绷带底下那片惨不忍睹的伤口我犹觉得胆战心惊,咽了咽唾沫还是忍不住再问了一遍:“一一……你真的不疼?”
“不疼。”他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半分虚假,默默地重新把衣衫整理好,又站了起来朝洞口走了出去。
我坐在原地,转身一把将旺财拽到了跟前摇晃:“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那么大一道口子,又撒了腐尸散,怎么可能会不痛?!你难道一点都不觉得这不对劲吗,旺财?”
然而,被摇得头晕脑胀两只眼睛都变成了波板糖的旺财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人终归还是要自己思考……
看一一刚才配合的反应,他大概并不抗拒处理伤口这件事,难道在他看来这种“小伤口”太不值一提,还没到要处理的地步?怎么可能!我不由得吐槽自己,那样一道几乎要把人给撕裂开来的伤口,只是看着都能叫人头皮发麻,心得多大才能看成是不值一提的小伤啊!
突然,我想起了刚开始问一一有没有受伤的时候,他似乎稍稍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不由得让人开始怀疑,难道真的有连自己受了伤都不知道的家伙?
都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于是我带上小伙伴旺财又重新奔着一一去了。一人一狐躲在稍远的地方窥视,我不得不紧紧地抓住旺财的尾巴,省得它一时为美色所惑,屁颠屁颠地就跑了过去。
“旺财同志,眼下有一个艰巨而伟大的任务需要你来完成。”我指着面前还一无所觉的一一,向旺财发号司令。偷袭这件事虽然好像有点不够厚道,不过该出嘴时还是要出嘴的,反正去的不是我,“去,在一一身上随便找个没受伤的地方咬一口。”
于是,旺财领命跑了出去,不到两秒就已经叛变,乐呵呵地改为向目标投诚去了,居然还反过来傲慢地冲我甩了甩尾巴。
“……”你妹的不要脸!我痛心疾首地暗骂了一声,这世上最可靠的果然还是只有自己!
于是乎,在我奋不顾身的凶猛袭击之下,一一由着我“嗷呜”一声扑啃在他手臂上,眼也不抬地淡然道:“回云池泡着,等你风寒好了,就该回去了。”
被身后的视线无声催促着往回走的路上,我纳闷地开始思量,一一这小子看来是真的不知道什么是疼。虽说之前也有听说过有一种极为罕有且神秘的感觉自律神经障碍的病症,名为“无痛症”,可对于这种病症我唯一知道的却只有无痛症患者们都恰如其名的感觉不到痛楚,最后很有可能因为对有害刺激丧失了警觉的缘故而走向自我毁灭。就像一一这次的情况一样,受了重伤却不自知,如果没有被及时发现的话,说不定也会因为失血过多而陷入险境。
可是一一的情况会是无痛症吗?我皱起了眉头一头栽入热汽氤氲的池水中,将满头理不清的不安思绪彻底清空,这事如果自己想不清楚,还不如回去以后直接问老头子比较快。如今唯一知道的事情大概就是,为了不让未来的某一天,沉浸在放空世界里不能自拔的一一师兄因为某道自己没有察觉的重伤,最终死在神游四海的途中,诸如此类的事情发生,毫无疑问的,他需要有人从旁来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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