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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归人


多年以后,烛台还记得那个灰蒙蒙的早晨,它被挂在白灯笼里,主人提着白灯笼穿过百灵街走向通往家门口的凋敝小巷。

        透过灯笼纸上的破洞,烛台随心所欲地欣赏着外面的景象。巷口住了个暗门子,她是插.在.来往客商帽冠上的俗艳之花,抽烟时的烟雾比烛台头上的蜡烛还呛人,公鸭般的大嗓门隔着街都能辨识出来。再往里走,有一间年久失修的草房子,屋主是个孤寡老头,每天早晨准时劈柴烧水,但某日,他一斧头下去忽然瞪大双眼直直倒地,之后烛台就再也没见过他了。再走几步,主人会停在一间旧衣裳铺子里,烛台喜欢看着铺子里的年轻男女倚门回首,眉目传情。不知从何时起对面搬来一间书坊,几个落魄秀才成天印刷一些奇怪的书,烛台偶然瞥见其中一本,名字叫做《三国演义》……

        烛台记得最开始主人不住在这里,原来回家的路往西,要经过一座桥,桥头有一间牛肉面馆。为何要搬家呢?烛台一直不知道原因,正思索着,主人拐了道弯,它远远看见家门口的屋檐下站着个年轻人,接着感觉到主人的手颤抖起来。

        烛台刚出生时,泥匠在它底座打上了“弘治”二字,不久“弘治”变成了“正德”,“正德”又变成了“嘉靖”,算如今烛台来到世上已有一个甲子,身上青色的瓷釉已风化成暖黄色。它照亮过许多脸庞,但没有一个像他。他眼下有一片病态的阴翳,此刻沉默地笑了笑。

        列缺看清楚了老婆子脸上的疤痕,像被篦子所划,层层叠叠,深深浅浅,令整张脸坏死后向下塌陷,难以分辨出当年容貌。她径直地走过列缺身边,打开屋门走进去。

        “进来!别站在门口丢人现眼。”她摘掉灯罩,端起烛台放在桌上,因一时心烦意乱而忘记吹灭蜡烛。

        列缺走进屋时,她正铁青着脸摊开一个布包袱,麻利地往里装衣服,不时戒备地瞥他。屋里鲜有陈设,说是家徒四壁也不为过,最昂贵的大概是那只烛台了。

        “你真是我的克星,最后还是来抓我了。等会儿吧,我收拾好东西就跟你走。”

        “我不是来抓你的。”

        “那你来干什么?拿老婆子我寻开心?滚!”她毫不客气地挥手送客。

        列缺慢慢走到她身边,温柔地握住她粗糙的双手:“我已经离开得够久了。”他瞳光幽深地看着她,“真的,太久了。”

        老婆子霍然抬头,一时失神。

        “你还记得我们俩的名字么?”

        老婆子踉跄着摔倒在凳子上,瞠目面对着列缺,眼泪倏忽从眼中涌出。结痂的伤痕却像一张□□罩在脸上,使得所有情感最后都变成了一种,面无表情。

        “你……你都知道了?”

        “我好不容易才想起一些事情,但不知道怎样跟你解释。”

        列缺搜索枯肠想不起她的名字,也找不到适当的称呼。老婆子笑了下,哆嗦着伸出手抚上他的身体,令他一惊僵在原地。她许是想从他身上搜寻旧日痕迹,却只找到了陌生。不多时,她抱住列缺的脸,像严冬里取暖的姿态。他的脸冰凉,她的手亦如此,但肌肤是何等奇妙,只要相触就会取得温度。原来母亲是这样的触感,列缺不敢乱动。

        “是么,最后你还是想起来了。当初列风带走你时我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你迟早会找回来的。他把你照顾得真好啊,比我好多了。”

        列缺愣了下:“这么多年来你一直知道我身在何处,却不来找我?”

        “你是列风的儿子列缺,孝陵卫千户,少年得志,意气风发,与老婆子我有何关系?我从没认过你,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她放下手背过身去。温暖消失了。

        “这些我不在乎,难道我们不能相互原谅么?”

        她没有说话,只是摇头。

        列缺如坠冰窟。

        但她又有什么错?自己于她来说跟个陌生人并无二致。重新面对她并不容易,他想令她稍解宽慰,谁知彻底想错了。他也刻意忽略了一个事实,这个女人曾犯下滔天大罪逃遁,她对自己还会剩下多少感情?

        “我并无恶意,只是来看看你好不好。”

        “你想原谅我么?”

        “你画地为牢这么多年,已经在偿还自己的罪孽了。”我没有恨你的立场,但要说我原谅了你,那是自欺欺人。这话列缺无法说出口,他向她张开右手虎口,顿了顿又道,“我会马上离开,只是还有一件事想问清楚,小亮在哪里?”

        乍听到这个名字,老婆子一愣,茫茫然回过头。

        “你说什么?”

        “小亮是坏孩子,所以要抛弃他?”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告诉我你把小亮……给谁了,好么?”列缺费力地舍去那个字眼。

        “小亮?小亮?!”她好像听到一句笑话,“我以为你已经变好了,可原来还跟当年一样!真是天性难改!”

        “我必须找到他,他是仁义堂挖心案唯一的线索了。”

        列缺将竹筒递给她。她打开筒中字条,见白纸黑字上清晰写着个“亮”字,禁不住双手一抖,接着发出一阵瘆人的低笑声。

        “问错了问题,怎么找得到答案?”

        列缺不解。

        “你不应该问小亮在哪里,而应该问小亮是谁。”她直勾勾地看着他,仿佛洞穿了他的心思,“你要小亮?小亮就在这里。”

        列缺感到寒冷。

        老婆子擦去泪痕,大步走到列缺面前,突然恶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还不明白么?小亮就是你啊!”

        “胡说!”列缺恼怒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顶着你哥哥的名字生活了十多年,连自己原本是谁都忘了?真以为自己是小光?不,你是我的傻儿子小亮啊!”她戳着列缺的脑袋冷酷地笑着,“你哥哥教会你装成他,教会你活得像个人,我全然没发现,还把他当成你给送走了。”她捏起列缺的嘴角扯出一道丑陋的笑容,“笑一点吧!说过多少次让你笑!你们俩笑起来才一模一样!”她举起列缺的右手,“就只有胎记不同,所以你哥哥给你烧了这样一道伤疤。他那时不过六岁,聪明吧?”

        列缺像做梦似的看着她,异样的眼泪忽然落下。她却面露鄙夷。

        “哭什么?该哭的是你哥哥啊,他把整个人生都换给你这个废物了!他在乎你胜过我这个亲娘!而你呢,就像丧星转世,定要把身边所有人害死才甘心,如果没有你,我们一家不会落到这个地步!”老婆子瘫坐在列缺脚下,揪住他常服的衣角哽咽道,“所以你不配,你不配啊……他才应该是这样……”

        “啊——!”列缺嘶吼着推开她,大步后退。

        天外传来一阵轰隆隆的惊雷声,电光闪在两人脸上,一切都丢失了真切的细节。

        叶白终于按捺不住破门而入,拦在两人之间。

        一见多了个人,老婆子戒备更甚,捡起手边的东西一股脑儿往两人身上招呼,衣服、剪刀、茶杯、瓷碗……列缺没避开,一只破碗砸中他的额角,一道鲜血从发间流至下颚。

        “住手!惨兮兮的给谁看啊?!”叶白大声道。

        “把他还给我,你把他换回来吧!求求你去把他换回我身边……”她每一个眼神像在欣赏列缺的绝望。列缺是爱她的,从得知往事的时刻开始他几乎就归属于她了,这是血浓于水的天性,可惜被她生生推开,扯烂了心。

        回忆和普通瞬间并没有区别,除非它们真的留下伤痕才会被记住。那些伤痕不仅留在他的回忆里,也在她心里盘桓不去。她越像孩童般哭闹耍狠,就越虚弱,绝对的弱者什么都恨,最恨的还是自己,而他是她唯一的倾泻口。

        “好,我去换他。”

        列缺低声道,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真是天大的玩笑,为何要你原谅我?是我!是我从来没有原谅过你……”她冲着他的背影喃喃念着。可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她又像散尽最后一口气般悲伤地瘫软下来。

        叶白默默将地上的东西一一捡起,扶她坐到凳子上。他蹲在她身边,盯着她的眉眼看了好一会儿,竟看不出仁义堂里那张温柔的脸孔究竟像谁。

        他笑时,天地晴明。叶白怀疑那个人心里究竟抱有多少光明,才能笑得那么美好。

        “我是个外人,在我看来,给了他们生命的虽是你,但令他们活在地狱之中的,也还是你啊。”叶白拍拍她的手背,推门而出。

        蜡烛倏一下燃到尽头,烛台模模糊糊想起来一些往事。曾经主人身边有很多人,她的脸被名叫眼泪的水浸泡久了才变成现在的样子。曾经住的房子里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孩子,温柔快乐的哥哥,冷漠无神的弟弟。

        有一天,烛台惊讶地看到哥哥抓住弟弟的手塞进锅底炽热的炭火里。

        “忍一忍,很快就会好!我们一模一样了才能骗过娘。”

        “疼……”弟弟忍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哥哥一定会回来接你,假如我没来,你就来找我。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疼……”

        “很快就好了,没事的,再忍一忍!”

        ……

        弟弟迟钝得不懂哭闹,只会喃喃念疼。眨眼手被火舌舔舐得鲜血淋漓,任他咬紧牙关倒抽冷气、额上冷汗直流,哥哥也狠着心没有放手。在渐重的抽泣声里,烛台只听清了“会再见的”这几个字。

        不久,哥哥穿着弟弟的衣服走了。

        再不久,被留下的一个习惯趴在窗口等另一个回来。

        后来,烛台见证了一场谋杀。

        如今,烛台又见到了那个孤寂的孩子,但不是归人。

        烛台以为自己还能活下去,见证更多事,窥视更多风景。就在这时,它被一双冰凉的手抓住,在一阵天旋地转中撞在墙上,顷刻摔成碎片。

        为何主人要抛弃自己呢?烛台想不明白。看来没有多年以后了,烛台迎来了安息。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清脆的童声伴着木鱼声在院子里回荡,乾元至少将《金刚经》念了十遍,可列缺仍未回来。乌云遮蔽了午后阳光,他忽听到一阵脚步声,正要兴奋地跳起来,原来是列风提着一篮冬笋回来了。

        列风一进院子便瞧见两人齐齐坐在屋檐下,头更大。

        “还不走?”

        “师父让我们在此等他。”小绀道。

        “他怎么可能肯收下你们?他是能自己死在角落里就绝不麻烦别人的性子,岂会为了你们两个毛头小子费神?小小年纪净说谎!”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非也非也,知子莫若父!”列风连连摇头。

        小绀笑道:“师父亲口说收我们为徒,他既认了我们做徒弟,我们自然要尊称您一声师爷爷。现下师父不在家,师爷爷再不相信也得等师父回来问个清楚。不过,师爷爷总该赏徒孙们一口饭吃吧,否则饿死了我们,师父回来也不好交代,对吧?”

        “辣不死你们!”列风从簸箩里抓起一把茱萸果走进厨房。

        小绀得意地望向天空,此时乌云涌动,如浪潮般在金陵城上空翻滚,雷声隐隐,大雨在即,颇为骇人。他伸出一只手指戳戳乾元的肩膀:“喂,佛祖让你帮我一起收拾院里的东西。”

        谁知乾元甩开手臂不理睬,鼓着腮帮子似乎在生闷气。

        “不帮拉倒!只要你不念经就成,整天嗡嗡嗡跟苍蝇一样没完没了,我头都快炸了。”

        小绀正欲端起簸箩回屋,乾元摸出怀中的青铜令牌,憋着劲儿猛一把扔向竹林,啪一下砸在竹竿上,掉进窸窸窣窣的落叶堆中。

        “呦,这生的哪门子气啊?”小绀抱臂笑道。

        “骗人!他一定不想收下我们,骗我们留在这里,自己跑了!”

        竹林里传来几声纤弱的呜咽,时近时远,似弱还虚。

        两人愣着听了会儿,循声找进竹林里,见落叶堆中倒扣着一只小小的鸟巢,令牌亦躺在一处,声音便是从其下传出的。小绀仰望四周竹竿,果见其中一枝上留着清晰的伤痕。大概令牌不幸砸中了这只鸟巢,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乾元蹲下身,就在他想捡起鸟巢的刹那,呜咽声停了。

        小绀按住乾元颤抖的肩膀,道:“念吧。”

        此时在两人头顶的天空里,一只爪上涂有红漆的白鸽拼命挥舞翅膀,冲破墨色云层飞向孝陵卫大营,降落在梅川手中。

        信曰:东风已动,望君保重。落款是一枚嘉靖通宝的图案。

        严世蕃已按预想行动,钱瞻不负所托。梅川借着烛火将信烧干净,转身令下:“整兵。”

        没有鼓声号令,没有炮火为援。大营登高望远,天地轰鸣,雨水泛滥,一切在沉默无声中有条不紊地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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