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4 —他,回来了—
尹希侧过身，看清站在楼梯边的男人，脑中霎时变成一片空白。
如果不是腰间开始隐隐作痛，她一定会认为这是在做梦，她一定还未睡醒。
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梦而已。
一个六年多没有见面，也没有任何联系的人，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她面前。
他居然还穿着白色西装，打着黑色领结，一副新郎打扮。
除了是梦，还会是什么？
等等……
新郎打扮。
新郎？
这两个字宛如一口洪钟，敲响尹希的理智。
难道！
“尹小姐，垫胸我给你拿来了。”
小米晃着手中的两片垫胸，从楼下跑来，不算迟钝的她，感觉到气氛的不对，停在原地，以不变应万变。
很好，真的很好。
尹希很想仰天大笑，看来真的有更糟的事情，还很快地发生了。
阳光很好，适合外出。这真是一个错误至极的观念。
她今天不该出来，而是应该在家好好享受周末。
尹希以为自己笑出来了，可惜没有，而是自暴自弃一般，挫败地蹲下，双手捂脸。
长发滑过肩头，落在洁白的裙摆上，遮住脸颊。
没脸见人。
晨天却是笑了出来，带着松了一口气的笑，走到尹希面前，蹲下，一手撑着地板，一手搭在膝上。
“嗨，你还好吗？”
尹希摇摇头，又点点头。
晨天沉默几秒。
“Well，需要帮忙吗？”
标准的美式口音，用那温柔沉稳的声音发出，有着让人心情愉快和平静的效果。
“给我杯水。”
沉闷而又可怜兮兮的声音从指间传出。
晨天四处望了望，找到了饮水机。
“给你。”
“谢谢。”
尹希接过水，喝了一小口，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也接受了现实。
将杯子放在地板上，抬起头，看到晨天温和的笑意。
多年不见，他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皮肤比以前更加苍白。一种带着些许病态的白。
发型变了，修剪得当的黑发十分服顺，不再像以前总是因为自然微卷而翘起。
眉毛没变，弧度还是十分柔和。
眼睛……
他的眼神很沉静，眼中的忧郁还在，只是埋在了眼底，那好像是他与生俱来的，永远都磨灭不掉。
没等尹希观察完，晨天伸出手。指甲修得很短，很整齐，也很干净。
“你能站起来吗？”
尹希点头，没有犹豫地将手放在他的手心，两人的温度透过手心相互传递，另一手扶着腰，慢慢站起，在晨天的搀扶下，走到一边坐下。
尹希知道，她刚才走路的样子一定像极了一个老太婆。
但是，现在晨天坐在身边，她的脑中只剩下四个字“他回来了”。
“我不……”
“！”
尹希打断他那太过好听的美式发音。
“讲汉语，ok？”
即使考过了英语六级，可并不代表她的口语就好。虽然听他说英语是一种享受，但她还是更喜欢母语。
“Ok……”
尹希眨了一下眼。晨天失笑。
“好些了吗？”
温柔的声音说中文也十分动听。
“嗯。为什么要说英文？”
“你刚刚的样子，好像在说请暂时不要和我说中文，所以我只能换一种语言跟你说话。”
“才不是！”
尹希睁大眼，语中有笑，同时不在意地抽回一直和他交叠的手。
晨天低眸看了看空荡的手心，收回，向后撑在椅子上。
“能笑了。看来是真的没事了。”
尹希承认，他的一言一行的确让她放松下来。
“没想到，我的出现会给你带来那么大的冲击……”
晨天看着尹希交握在腿上的双手，视线移到她披散在后的柔亮黑发，眼中神色难辨。
“我不是因为你的出现而受到冲击，而是……”
他的出现的确在她意料之外，或许很久前某一段时间，她想过两人重逢时的场景，但绝对不会是这样。
顺着尹希的视线，晨天看到小米手上的垫胸，笑意不自觉地加深，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尹希小家子气的胸部。
“这没什么。反正你的胸好像从高中时就没有再长过。”
“你？”
尹希双手握拳，一副被侮辱的样子，全然没有注意到她正在和一个男人毫无顾忌的讨论自己的胸部。
许久没有出现的暴力因子在细胞中一点点复苏。看来他偶尔嘴坏的毛病，倒还是没变。
冒着怒气的眼撞进他的，尹希心神一晃，后知后觉，六年多没有见面的他们，居然像初中时那样亲密说笑。
为什么……
他明明不告而别。
他们明明有着六年多的空白。
他们明明还有着一段不愉快的回忆。即使是年少时的不懂事。
为什么居然还能毫无隔阂，像老朋友一般说话？就算高中时，他们几乎也没有像这般说过话。
从他忽然出现开始，就是他一直在主导局面。
让她笑，让她怒。
是他处事变得圆滑，还是他已不在意初中时的“那件事”了？
的确，已经过去九年，没人还会去在意那么久的事情。
“我……”
“阿天！我让你去问希有没有换好婚纱，你怎么半天没反应啊？”
安雅一边喊着，一边上楼，话说完，人才出现在楼梯口，也打断了晨天想说的话。
晨天站起，双手插进西装裤的口袋。
只是一个随意的动作，却让尹希发现，他的举止散发着成熟男子的魅力，且又温文尔雅。
“安雅，你只跟我说，去问问‘新娘’有没有换好婚纱，并没有说去问‘希’有没有换好婚纱。”
晨天的话，让尹希知道，她和他都被安雅摆了一道。
好呀！安雅，看我之后怎么收拾你！
尹希眯眼，用眼神向安雅投去警告的话语。
安雅缩了缩脖子，但完全没有打算反省的样子，傻笑着跑到尹希面前。
“希！你好漂亮哟！我就知道这件婚纱适合你！”
安雅拉起尹希，从上到下来回看了又看，嘴巴没有合拢过。
“好了！我带你下去化妆！”
安雅拖着尹希就习惯性想要小跑下楼。
“别跑！”
晨天忽然伸手抓住安雅的手腕，声音略显高扬。
安雅和尹希愣住，三道视线凝在三只相扣的手上。
晨天拉住安雅，安雅拉住尹希。
一种说不出的怪异，从三人之间弥漫开来，就好像一张用布盖住的画，被人悄悄掀起一角。
晨天好像烫到一样，收回手，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懊恼，然后又恢复温和的样子。
“尹希穿着婚纱，可不能被你拖着跑。摔了，你到哪儿再去找现成的免费模特儿？”
一句话，既关心到尹希，也顾及到安雅。
“知道啦，我会慢慢地走！”
安雅扮了个鬼脸，配合着尹希不便的脚步。
晨天跟在后面，盯着尹希一直扶着腰的手，若有所思。在下楼前，对站在楼梯口的小米说了些什么。
二楼，沉寂下来。
那道没有关紧的房门门缝中，一双不掩邪气的黑瞳，泽泽生光。
尹希坐在镜前，三个女职员围着她摆弄着。
晨天已经化好妆。他的肤色本来就过于白皙，特地打了腮红，才让脸色红润些，把头发梳了梳，就算好了。
这方面，男人总是比女人简单。
沙发上，安雅在和晨天聊天，嘴角没有掉下来过，而晨天也一直温和的笑着。
从他们的对话中，尹希知道，晨天高中毕业后去了巴黎，专修绘画。在这方面，他一向很有天赋。
“尹小姐，腰还嫌紧吗？”
给尹希打粉底的小米不放心的又问了一遍。
在下楼前晨先生跟她说，婚纱的腰封好像太紧了一些，看起来会让人不舒服。
之后小米问了一下，尹希果然点了头。
在一楼的更衣室松开腰封，腰间已经红了一块。
吓得小米不停地道歉，尹希只是笑着说没事。
“尹小姐，如果你觉得太紧，请一定要说出来。要不是晨先生跟我提一下，我可就要犯错误了！”
弄伤顾客，可是服务业的大忌。
尹希愣了一下，原来他知道。
心中冒起一串串水泡。咕噜，咕噜……
“尹小姐？”
小米的声音将那一串串水泡戳破，啪啪啪，也让尹希回了神。
“不了，现在刚刚好。谢谢。”
“那就好。”
小米才放心地继续扑粉。
尹希看着镜中沙发上的两人，视线刚定在晨天的脸上，和他偏过头的视线相遇，心无故的漏跳了一拍，假装是在看镜中的自己。
晨天的视线许久没有移开，在这镜面反射中，两道视线缠绕着，却都以为对方并不知道。
下午一点，戴上坠地的头纱，总算大功告成。
“哇噢……希！你一定是这个世上最漂亮的新娘！”
安雅围着尹希转来转去，然后在身后停下，按住她的肩膀，对上晨天。
“阿天，你说是不是？”
晨天的眼中闪过一抹惊艳，却很快的沉淀眼底。
配合婚纱的设计，化了冷色调新娘妆的尹希，此时没有表情的脸上，充满了淡漠的冷傲之美。
象牙白的肤色，紫色和兰色搭配的眼隐让那双眼睛染上一层蛊惑，玫瑰色的饱满双唇，让人心痒难赖，却又不敢一亲芳泽。
“这个样子只让我觉得她是一个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女王，而我则是只能向她下跪亲吻裙摆的骑士。”
晨天顺着心意说真实的想法。
尹希翻了个白眼。
“真是谢谢你的赞美了。”
脸上有了表情的尹希顿时露馅，淡漠的冷傲荡然无存。
“就是！希明明是公主，而你是王子！你们给我好好配合，我这家店以后有没有生意，就靠你们了！”
安雅一手叉腰，一手从尹希指到晨天。
尹希淡笑。晨天耸肩。
公主与王子。他们早就错过了那段美好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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