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第二十二章,珊瑚血 1
粘稠的血海中，枯骨残缺。
血婴们看到他，刷地扑了过来。则音遒劲一挥手，竟将她们全部打散。然而不多时，她们又重新聚起来，杀气腾腾地看着他，发出嘶嘶地恐吓声，却不敢靠近。
“炼妖炉里，究竟有多少枉死灵魂！”
他愤然，远远看到她血肉模糊的身躯，又心如刀割。他淌过血海，一步一步走向她。他走得越近，血婴们的嘶吼愈发强烈。
“都滚！”他一声怒喝，血婴瞬间退开数步。
则音走到她的身边。说实话，若非确定自己在申屠宛的梦境之中，他根本不能辨认出眼前这分离的骨与肉是谁。
她面部的肉已经被啃咬了一半，两只眼睛却仍在。她呆呆地望着天，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救我…”
他眼眶发红，一把握住她的手：“我来晚了……”
然而她却好似毫无知觉。
妖气弥漫而来，则音抬头，玫瑰紫衣的女子窈窕而来，淡金色的发丝飞扬，沾上了些许血迹。她也没有看见乐正则音，她抬手抚摸申屠宛的脸，俯身轻轻拥抱，道：“我知道你是无辜的，可我需要你，妖界需要你，你是我的希望……你一定要醒过来，活下来，然后把上辈子的事通通忘了，有我禾希在，谁都别想欺负你！我求你，活过来。”
申屠宛微微张嘴。
禾希低头，眸中有光在闪：“你别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我以妖王之名发誓，只要你不背叛我，我永远都会保护你。”
申屠宛睫毛微颤。
“你可以不信我，但我会遵守承诺。哪怕所有人都弃你而去，都怨你，恨你，我都会在。”
申屠宛呢喃：“救我。”
“我禾希说到做到！你听到了嘛！”禾希高扬声音，“你醒过来，别这么懦弱！这番苦痛，熬过去就好！”
“……”
“你听到我说话了么！！你听不到么？是啊……你听不到，容桓之也听不到。我好心救你们，可你们最终都会恨我。”禾希惨淡一笑，道，“我明日再来看你。”
她拂袖而去。
申屠宛的眼睛随着她背影的离开而转动，喉头滚过两个字：“禾……希……”
禾希没有听见，离开了。
“……别……走……”申屠宛吃力地伸出手，“陪……陪……我……”
一旁看着这一切的乐正则音红着眼抓过她的手：“阿宛，阿宛！”
“陪陪我……”
“阿宛！你听到我说话了么，我是则音。”则音搂着她，在她耳轻声说，“阿宛，你清醒过来好不好，不要放弃，很多人都担心你，挂记着你。”
“陪我……”
“我陪你，我陪你……”则音将头埋进她枯瘦的颈窝，那里还有一排清晰的牙印，他忍不住流下眼泪，“我一直在这里陪你……”
怀里的申屠宛闭上了眼睛。
他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道：“等你醒过来，我们离开这里，一起回家。我们在家门前种一颗梅花树，好不好？我在树下吹笛子给你听，你练刀给我看，好不好？你看到了么？梅花在纷纷落下，落到你的头发上，手上，你挥舞着刀，刀刃上印出我的脸，突然一片花瓣落了下来，把我挡住了，你生气了。然后你跑过来，拉着我出去玩。我们沿着家门口的巷子一直走，一直走，两边是花田，走着走着，你看到了一家酒家。我们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申屠宛好似听见了，她竟然点了点头。
则音继续柔声说：“你走进酒家，找了半天，都没看见掌柜，却看见一个男子，白衣雪发，围着大红的围巾，袖子好大，上面绣着牡丹，他抱着一坦酒，冲你笑。你猜他是谁……”
申屠宛喃喃：“须……阳……”
“是啊，是须阳前辈！他在等我们呐，我们约好了，每月都要在这里相聚，你高不高兴？”
“高兴……”
“我也高兴！须阳前辈交了封书信给你，说是要你转交给青鸢前辈，是情书哦！我们要不要打开看看？”
申屠宛的嘴角微微扬起，有些幸福：“好。”
则音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继续说：“你打开信刚要偷瞄两眼，突然信被抢了！你吓了一跳，你猜谁来了？是墨宣上仙呐！他生气了，责怪你偷偷看别人的信。罚你在一旁看着我们吃饭……临泽殿主给你求情来着，可你师父不允……”
她的呼吸渐渐均匀，已然睡去。
四周蠢蠢欲动的血婴渐渐消散。
则音轻轻松开手，走出了幻梦阵。
他脸色发白，额头冒汗。强撑着身体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出了屋子。他在幻梦中待了太久已是不该，期间不但施法赶走血婴，甚至在还梦中编梦，这消耗了太多灵力。他勉强走到廊道，掀开红玉珠帘，没走几步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
自暴雨泥石流将木槿花田冲毁后，已经过了数日。当时薛牧觉察到有人跟踪，便打晕了禾希将她带离，她自醒来便一直蔫蔫的，白天臭着脸，半夜躲在被子里哭，惹得薛牧愧疚之心泛滥无边。
现在禾希失去记忆，他就算博得她的信任，也无法混入妖，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待在她旁边。偏偏各城都在通缉杀死温家将领的罪魁祸首，他还要带着她躲过官兵的追查，眼前正栖息在城郊的破庙。
真是，从前在银潭岭修行也下山历练过，却从没觉得这么麻烦。
他瞄了眼沉浸在“丧母之痛”中的禾希，叹了口气。要他把现在的禾希丢下，就好像拐卖智障儿童一样，他做不到。
“怀槿姑娘……”
“啊……”她答得有气无力。
“你少吃点……”
“我没吃什么……”她仍是有气无力的。
“我闻到葱油鸡的味道了。”他无奈地拆穿，“还有肉包子……”
禾希抬起头，一把揪住了他的鼻子：“你这么乱闻是要负责的……”
薛牧脸一红，忙提起手里的烤兔：“给你带的。”
他是不忍心的，可是她自从离开木槿花田以后，时常情绪崩坏，前夜里哭闹了一宿要吃烤兔子，他只好去捉了一只兔子来。谁知道她竟然趁他出去觅食的时候自己先开荤了。
禾希瞅了一眼兔子，又哀怨地瞟了一眼薛牧，抓过兔子：“谢谢……”
薛牧看着她的吃相，不由叹气。
总觉得看到太多不该看到的，只怕等妖王恢复记忆之后，不但不会信任他，还会杀他灭口吧。
禾希听到叹气声，抬头问：“你……你也要吃么？”
“不！”他斩钉截铁地回答，“我最心疼兔子了，我不吃。”
作为仙家弟子，竟然替妖王在佛门清净之地烤兔子，哪怕只是废弃的庙，他也不该如此放肆的。他是无脸见凡间佛友了，只求不要被认出身份。
“哦。”禾希撅了撅嘴，不管他。
“怀槿姑娘啊……”他在她身边坐下，语重心长，“你失去记忆始终不是办法，我们是不是该想想法子，把记忆找回来？”
禾希擦擦嘴，点头道：“我想先去找我爹，他认识很多厉害的人，应该能帮我恢复记忆的。”
“你爹？”薛牧脸色微变，妖王禾暻？他小心翼翼问道：“你要去哪里找你爹？”
“嗯……”禾希望了望天，道，“你认识一个叫邢无克的人么？”
邢无克？阴鬼界的丞相，在紫郢都有一面之缘。
“不认识。”
“也是，你怎么会认识他呢？他是我爹很重要的朋友，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也没见过几次。也许找到他就能找到爹爹……可是，找到他感觉比登天还难呢。”禾希叹了口气，“我爹……我听说他经常在一个叫沧……什么榭的地方，他带我去过一次，可我不记得路了。”
“沧玉水榭？”
“对！你怎么知道？”禾希大喜，“你去过？”
“书上见过，听说那里……”薛牧考虑了下措辞，“藏龙卧虎。”
“那是自然，都是我爹的朋友！”禾希有些小骄傲，“那书上有没有说沧玉水榭在哪里？”
薛牧摇了摇头，道：“你真的不记得路？”
禾希摇了摇头。
薛牧思量片刻，道：“有个前辈教过我一个唤醒身体离记忆的办法，我教给你，你试着回忆一下路？”
禾希眯起眼：“你不能直接唤醒我的记忆么？”
薛牧眨了眨眼，她真是机灵。
如果她是因为妖气逆行封住了记忆，倒不是没办法解开，不过世间懂此法的只有容桓之和他两个人，他不能冒险。
“你怎么不说话？”禾希狐疑地瞪他。
薛牧温柔一笑：“我要是那么神，早就想办法了。这只是江湖术士教我的小法术，用意念来驱动你心里遗忘，却被身体记住的一些事，比如……你回家的路……理论上来说，是有可能直接帮助你恢复部分记忆的，但是，此法耗神，你丧失了五百年记忆，不可能指望它。”
“哦。”禾希有些失望，“那试试呗。”
薛牧扶助她的肩膀，道：“认真看我。”
他闭目，凝神，口中默念，额间忽然隐隐现出一道仙印。他毫无察觉，禾希却看呆了。
他长长的睫毛半睁半阖，鼻子高挺，薄唇微启，念念有词。禾希情不自禁凑了上去，踮起脚在他唇角啄了一下。
薛牧猛地睁开眼，额头的仙印也退了下去。他震惊地望着禾希。禾希移开眼睛，不自然地摆了摆手，嘴角抽了抽，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冲呆若木鸡的薛牧眨了眨眼睛，抬手用袖子用力擦了擦他的嘴，然后她退开一步，讪讪地说：“抱歉，刚刚……吃完嘴没擦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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