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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星期三石小悠起得很早,避过上班高峰期,早上八点半就到了医院,不过她没见到江云恪,而是先被梁明伟请到了姚敏的办公室。

        姚敏是江云恪和姚云欣的母亲,今年五十八岁,退休两年多了,去年被度和返聘回院担任了副院长。

        九点钟姚敏还有个会要开,就抽了个空见了见她。

        姚敏和悦地笑着,把桌上的茶水朝她的方向推了推:“小石,喝茶啊。”

        姚敏的慈爱缓解了她的不安,却也更让她自疚,见了别人两次,一次是自己的朋友撞伤了她的女儿,一次是因为自己险些让她和儿子天人相隔,怎么样都觉得底气乏匮:“阿姨,这次的事……我很对不起。”

        “人不是你打的,你不用介怀,再说你不也伤着了嘛。”姚敏没有迁怒于她,不过提到儿子还是很疼惜,“他伤的是重了些,不瞒你说,就是在他小时候我也没这么着慌过。”

        她没听江云恪提过自己的事,就问姚敏:“他小时候怎么了?”

        “他一出生就患上了法洛四联症,先天性心脏病的一种,我当时正研究这个课题的手术疗法,都记不清他在六岁前做过多少次分流手术了,吃住都在医院,学都没办法上,课是我和他爸爸给他补的,可以说是在度和长大的。不过他很聪明,一点就通,直接入校读的小学三年级,算是学校破格录取。”

        江云恪可一点都不像得过心脏病的人,有一次电梯坏了和她一起爬楼梯,她腿都打颤了他都不带喘气呢,网球和篮球打的也好,还练过散打。不过这事猛一听还真谐妙,姚敏是先天性心脏病专家,在重度新生儿缺氧缺血性脑病和重症新生儿溶血病以及胆红素脑病方面颇有造诣,偏她的儿子又得了这种病,成了她的重要研究对象。很难想象姚敏当时死马当作活马医时的心情,而江云恪从九死一生到大病根治又受过多少罪……也许他们都以为那已经是最严酷的考验了吧,直到前几日那件事发生,差一点让以前的努力功亏一篑。

        姚敏轻撮口茶,淑雅地落下杯,清音静缓地响起:“我听明伟说,你想做云恪的陪护?”

        母子俩说来还真有些相像,讲话都是四平八稳,像是酝酿完毕才开口,姚云欣就不同,声音敞亮,语速比一般人要快,看来江云恪随了爸爸的姓,性子却更像妈妈。

        这也是今天来这儿的目的之一,她马上点头:“是的。”

        姚敏淡浄地笑着问她:“石小姐有男朋友么?”

        她微微皱眉,露出了疑问的神色。

        姚敏不赞成她这么做,挂着的笑渐渐溶解,显出内层的凛肃来:“如果有,你男朋友不介意么?如果没有,那你就更不能这么做了,以云恪目前的情况而论,前期陪护工作可不只是累这么简单。他的脾气呢……说不上坏,但也不是没有,真爆发起来也够让人受的,你们又都年轻……”

        这些她都想过了,不过和他一起住了这么久,除去最开始的几次,其他时候不都好好的么?所以她觉得这不是问题,就避重就轻地说:“阿姨您放心,我会让着他。”

        姚敏抿笑,好像被她的坚持闹得没了脾气。

        她又以退为进:“阿姨想为他请护工?可他不喜欢和生人待在一起……”

        “非常时间总得迁就嘛,不是还有我和他爸爸么?他爸爸可以早一年办退休……”

        “现在不是小时候,他未必就愿你们为了他牺牲自己的事业,而且叔叔做陪护的话也不会比我更合适,我工作时间散,不太受影响。”

        “可是女孩子总是不便,万一到时候影响了你,那真是因小失大了。”姚敏追本溯源,绕到了老问题上,女护工都还时而有压力,何况她呢?

        “阿姨,”姚敏听到一个低而坚阵的声音,“其实我和江云恪……我们的关系……比你想象的要亲密。”

        话是实话,但对着姚敏说出来还是要了她不少的勇气,说完就速快地埋下了头,没敢去看姚敏的眼睛。

        亲密……

        姚敏不觉被这个词搅得茫无端绪,她其实早习惯了儿子的先斩后奏,江云恪一向有主见,考试出国,恋爱结婚,回国创业再到离婚,一路都是在父母没干预的情况走来的。听石小悠这么一说,她没为儿子再次的瞒报奇怪,只是觉得自己太过轻忽,没察出儿子对这位石小姐的非比寻常,不过她很快就补上了这种漏失,她看着骑虎难下的石小悠攥在手里的包包挂坠,忽然茅塞顿开,原来刚才的结论还说轻了呢。

        姚敏会心一笑:“既然这样我就不说什么了,只要你愿意他同意,就随你们吧。”

        过了一会儿时间到了,姚敏就去开会了,走之前让她去B座四零三找江云恪,出门时给了她一个文件袋,是昨晚警察送来让交给江云恪的,文件袋里装着他那天落在工地上的物品,手表,钱包,还有一个破露的钻戒盒。

        她好像忽然明白姚敏离开时明灿的一笑了。

        像是身不由己,没经过主人允许她就打开了那个钻戒盒,盒子分上下两层,上方放着一个玻璃坠,纤细精巧的“江”字闪着晶光,轻轻移除上层衬底,下方的黑色绒布中间嵌着一颗精巧的钻戒,正是被她扔掉的那颗。

        原来被她看作突有所感的求婚实则是蓄谋已久,她由不得一阵鼻酸,把挂坠紧紧地握在了手心。

        走进病房的时候江云恪正睡着,他被包得像个粽子,未完全消肿的五官挤到一起,模糊了原本英气的模样,本就稍黑的皮肤因为淤血有些发紫,愁眉蹙额,好像那天看到她返回的神情,手腕上别着输液针管,包裹小腿的纱布上还残留着一些血迹,这个她听梁明伟说了,火器伤口不能立即缝合,得一周后进行,下床走动还要再等些时日。

        她把文件袋放在了他的枕边,搬了把椅子坐下,以一种轻快的语气和他说话:“江云恪,你有没有做过很妙趣的梦,可以飞檐走壁无所不能……不过那只是梦啦,都是假的,别乐不思蜀,要回家哦。”

        没有回应,和她想象中的死人差不多。

        如果她能靠意念醒来,那真有一个大活人在身边喊的话,他早就醒了吧?

        “江云恪……”像个拧紧发条的报警器,她不停喊着他的名字,不敢离太近,怕他嫌吵,不敢太大声,怕他会烦,不敢中断,怕他的灵魂跑得无影无踪。

        喊过几遍,却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寂默。

        她伸出手,用手背轻触着他的脸,好像要亲手验证一□□温的暖意才会相信躺在面前的人仍是个鲜活的存在……他的体表是温的,皮肤仍有弹性,她几乎因为这一发现而狂喜起来,马上用手指抚上他的唇,那里也是温的呢……

        忽然,手指像被卡进了齿轮,几颗坚固的牙齿咬住了她的无名指,疲懒的声音灌入了耳朵:“干什么呀你?”

        那是世上最动听的声音了,她把手藏在背后,望着他眯起的深沉里:“吵醒你了?”

        “我又没死,你又喊又摸的……”他动下身子还是有难度,说话也很费劲,有些颤,他伸着脖子看了看固定架上的腿,又缓缓地躺直,长吁口气。

        窗前挂着蓝色的帘子,淡白的光把浅绿色的墙壁洗涤成一泓清泉,凉风从开出半扇的窗间溜进来,树影投在泉水中,如清水中荡起的波纹。

        悠长的寂闷之后,他有些不适应:“石小悠,说点什么。”

        “说什么?”

        “随便什么。”

        “你想听什么?”

        “你说话。”

        “我带了这个……”她从包里掏出一本画册,里面是她这些天的劳动成果,画的全是他,各种神情各种衣着,画的页脚以多种字体写着同一句话:“鼠黍快回家”,一张张拿给他看,像在接受临终审查。

        “我哪有这么凶?”还丑得像钟馗,看到最后一张被别人打的更有意见了,“你是怕我忘不了是吧?”

        她合上画册,思量着说:“我和阿姨说过了,等你出院了我来做陪护,好不好?”

        “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他没直接表态,而是以问作答。

        “我会一命赔一命。”她果断地说。

        “你这么做就太不应该了,如果我的死只会换来你的死,那我又何必和周强一起跳下去呢?不为生的努力到底有什么意义?有人为你挡住黑暗也好,有人把你拉进光明也好,不都是为了让你活得更好么?如果你执迷于此那我们不就是双输了?人死灯灭,尘归尘,土归土,陪不陪有什么要紧?我不想让人陪着死,我只想让人陪着生。”

        她被问住,呆钝着没说话。

        “坐过来!”他说道,她没听清,拙惑地看着他,他只得大了些声音,“我让你坐过来!”

        她搬着椅子挪过去,近到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攒眉苦脸地问:“你不是要骂我吧?”

        他当然不会骂她,现在体力多珍贵,怎么能花在这么了无生趣的事上?离近一些讲话比较省劲,他想看清楚拼了命想救的人的样子,她戴着黄花黑底的头巾,头发都被束了进去,只有稀稀的一绺散了出来贴着耳前,脸上还有一些旧血痕,这是看得见的,被包起来的地方不知道还有多少伤……他很想摸一下那张脸,吻一下那双凝着笑的眼睛,但现在还不能大动,只能算了。

        “头还疼么?”他语气忽然温慎下来,对于那天赶她下车的做法他始终是惭疚的,不过他发誓,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她轻轻地摇着头笑道:“早不疼了,不过幸好我铜皮铁骨,不然说不准就震失忆了。”

        “我倒宁愿你失忆了。”这样,他就成了先遇到她的那个人。

        “医生说严重的脑震荡会引起痴呆或健忘,生不如死呢。”哪能盼着她有事呢?不过说了这么多,她还是没得到肯定的答复,就准备用说服姚敏的办法来说服他,“你爸妈都有工作,你不让我陪的话就只有另请护工了,那些护工可都是陌生人哦……”

        他眨着肿肿的眼睛,急切切地说:“陪啊,你陪着我,不要你的钱,再不让你做点什么,我不亏大了?”

        “你同意了?你是说我可以来陪护?”真是太意外了,才用了第一套方案就成功了,她准备了好多对策呢,如果他拒绝怎么办,如果他还在生气怎么办,如果他打太极怎么办,就是没想到他会爽脆地答应,好像她曾带给他的某些紊烦的举足轻重的问题都随着他长睡一觉而不复存在了。她急忙站起来伸出小手指去勾了勾他靠向床内的手,一锤定音,“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幼稚鬼!”他燥烦地挖苦,冷蔑地问,“你会照顾人么?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她有很多习惯都为他所不容,不吃早餐和喝咖啡熬夜还被他列为慢性自杀的恶习,她也很少在他面前表现过贤惠的一面,不过这也不能全怪她,他和她好好说话的时候也不多,还想从她身上激发出什么东西来?

        她带着越挫越勇的果敢说:“我没那么差,而且不会还可以学嘛。”

        他大倒苦水:“又拿我做试验品。”

        她嘻嘻哈哈地走来走去,打开冰箱看了看,过去拧开烤箱又关上,念道:“真是太顺了,你竟然那么容易就同意了。”

        “只赚不赔的事我干嘛不同意?”

        不过也不一定稳赚,如果这也算生意,成本就是他自己,在感情上他不喜欢胶着,确定了一个人,就在一起细水长流好了,他之前是想和她相忘于江湖永远不见,可命悬一线与死神约会时,他在昏天黑地里绝望而执着地想去抓牢她,在半梦半醒的忖测中喊着她的名字……

        她不正是自己想要极力拥有的么?现在机会重来,他怎么还会再让自己放手?

        不止现在不放,以后都不打算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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