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食铺内干净整洁，陈设颇有几分雅致意境。墙头悬着两篮子时节鲜花，四面角落处则安置着几只绘着人物花鸟像的白玉瓷瓶，里头盛了清凌凌的水，三五枝嫩黄的娇莲在水中微微荡漾。
掌柜吩咐了伙计招呼我们，然后便立在雕莲纹梨花木长柜后看起了账本。泛着晕黄光影的走马灯高挂在上方，我们落了座后，一面听身旁的伙计报着菜名，一面赏看着画面旋转不停的灯像。
息昭显然同这家店的伙计相熟，其说了几道菜品后，便开口问他道：“公子您是照着以往的规矩，还是试试适才我报的雪荟红鳜、翠浮芦丝、海蛤参汤，这几样是店中的新品。”
我抽出两只筷子，将其光亮的厚木桌子上轻轻一立，下巴枕着筷子头，对息昭道：“名字似乎不错，不知我们能否沾沾主子您的光，尝一尝新菜品。”
身旁的伙计微微一愣，目光从我这儿划过后，才重新看向息昭，征询道：“您还是第一次带姑娘家来店里，要不要再加些甜汤之类的，或者小点心？”
店里的桌子均是圆角状，刚好够我们五人围坐在一起。舒静和星槐两两相挨，一听到小点心，便凑着头小声嘀咕：“小点心和甜汤下肚，我还能把炒食吃个干净，想想就特美！”
“不过那几个菜名听起来就可口，我也想尝尝。”
息昭瞥了眼他二人，唇边已是溢出一抹笑意，而后对着在一旁等候的伙计道：“就照你适才报的菜品，另外准备什锦炒食，给我这馋嘴的侍从尝尝鲜。至于甜汤和点心，你报几个给我们听听，让这位姑娘决定便是。”
他如此言语，那厢仔细看账的掌柜不由抬起头来，老辣精明的目光在我们这处溜了好几眼，忽然其转身步至背后的一排条柜，打开扣锁，从当中一只柜子里取出巴掌大小的红玉酒壶。
掌柜捧着酒壶来到我们这处，与息昭目光对上的一瞬间，二人均是不约而同地轻笑。只见其轻轻搁下那小巧玲珑的酒壶，嘱咐了伙计先到后间准备菜样，而后亲自将同色玉杯放置在我们跟前。
“近日春寒料峭，甜汤当属温热暖胃为上佳，酥樱汤和蜜桔香汁比较适合姑娘家的口味；至于点心，澄面虾饺、桂花粟、藕丝球和杏仁烧，姑娘您属意哪个？”掌柜不经意地朝息昭拱拱手，而后一双眼微敛精明，直直笑看着我。
我望了眼雀跃不已的舒静和星槐，手肘撞了撞身边的黎昆，问着他：“你想吃什么？”
黎昆脊背微靠过来，似乎是有意地看了息昭一眼，低声道：“酥樱汤罢，点心我觉着你一定选虾饺和藕丝球。”
我登时一乐，拍了拍其肩膀道：“知我者，莫若昆儿也。”
大力地招呼了黎昆几下，而后我兴冲冲地转头对掌柜道：“甜汤要酥樱汤，至于点心，再加杏仁烧，如此可好？”
高悬在屋梁上的灯身在灼热空气下缓缓转动内部转轮，彩剪出的笼中雀鸟缓缓飞舞在灯面上，镂刻出的柔婉莲影相依相伴，画面几经转折后纸像一幕幕翻回，流泻出熠熠生辉月中宫宇，美轮美奂。
摩挲着筷身上划刻出的细腻荷钱纹路，我看着掌柜与息昭再次目光一触，紧接着其便拢起两袖，笑眯眯点了点头。
掌柜退出一步，从一侧莲枝湖绣屏风后的暗格里取出一物，仔细一看，竟然是捏泥做的单瓣莲花。色泽浅淡里透着蕊黄，连茎叶暗刺都十分细致地做了出来。下方用一细签子扎入，固定好了后又用钩丝缠了碧绿色，做出了莲叶。
他将捏泥莲花送到我手上，在我一头雾水的时候，取下酒壶上的玉盖子，逐一斟酒到几只红玉杯里，解释道：“店里来女客的时候，我们就会赠上以‘金衣公子’为原型的小玩意，这其中偶有改良后的饰品，也有捏泥做出的取巧之物。我们店中已经许久没有送出过了，还望姑娘不要嫌弃才好。”
我仔细地听着，若有所思地看向厚木桌沿同样镂刻出的莲花，道：“‘金衣公子’该是莲花罢，我瞧着您门匾上的题字，还有种种陈设与物品雕纹，无一不是跟莲花有关。想来您该是十分喜欢这个品种。”
掌柜闻此后，眸光间恍惚有什么一闪而过，其语带笑意地应承着：“姑娘聪慧，观察到这些细微之处，想来也能一解您刚才入门之时的迷惑。”
正说着间，后间处的帘子一动，让人忍不住吞咽口水的饭菜香气飘了过来，像是一缕又一缕萦绕在整个屋室里。几个伙计接连送上了摆盘饱满的精致饭食，雪白鱿鱼丝洒在泛着红光的鳜鱼上，酱汁淋浇在爆了开来的鱼皮，浸透了软嫩的鱼肉。
芦瓜切成极细的丝儿，一圈圈地裹在加了肉馅的笋身上，落了些许香菜加以点缀，溢出冒着热气的汁水，清香扑鼻。
而紧接着的什锦炒食，原来竟是用别种方式翻炒配料，将鸡蛋、鲜肉丝、灌肠和肥瘦均匀的肉片加了特制调味品入了味，搁进青椒丝、土豆丝和提味酱菜，炒好了后再同晶莹剔透的米饭过锅，直到溢出烟熏气息便是大功告成。
听着伙计在一旁介绍着，我不由内心惊叹，再指了指那蛤蜊参汤，问道：“这个是清煮的吧？”
送菜上来的伙计笑了笑，摇头道：“其实也是将蛤蜊和海参浸泡在酱汁里，然后微炒了炒，最后入了鲜鱼汤里闷了许久。”
了悟地点了点头，我看向一旁按捺不住的舒静和星槐，对着息昭道：“酥樱汤和另两样点心现在上么？我看他们俩都等不及了。”
此话一出，掌柜连同几个送菜上来的伙计都是捂嘴笑了，弄得星槐刚伸长的手急急忙忙地收了回来，用一双委屈的眼看着我。
息昭见他一脸生无可恋地拨开面前的香菜，亦是忍不住溢出一丝笑，终于大发慈悲地出声道：“动筷吧，省得你们在心里腹诽我这个主子。”
舒静一得准许，即刻将什锦饭勺了一碗，递给正望眼欲穿的星槐，直直等他尝了好几口后，才问道：“味道怎么样？跟你家乡的是不是一个味儿？”
星槐猫也似的眼睛里溢出一抹满足，他立时勺了一口给舒静，两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地吃了起来。
待得酥樱汤、澄面虾饺和藕丝球送上桌，那什锦饭早已没了大半，黎昆看着吃货二人组你来我往的模样，不由得默默地勺满了一碗什锦饭，吃起了第二碗。
息昭原本也打算再尝一碗，却不想他刚想碰一碰那勺饭的木勺，便被舒静二人给拦了下来。瞧着他们一脸虎视眈眈的模样，仿若同仇敌忾般道出同样的话语：“保持形体！您绝对不能再吃这个！一碗已经太多了！”
我本炯炯有神地望着，一见着他们俩这副活宝样，便登时憋不住笑，呛咳了好几下。黎昆见状，将加了蜜樱桃的甜汤递到我手上，而后拍向我后背处顺气。
息昭本在幸灾乐祸，见了我得了报应面色反而淡了，指尖拈起一颗圆润的藕丝球，丢进了自己嘴里嚼了嚼，有些艰难地咽了下去。
看起来，他好像对甜食不怎么感兴趣。其下一筷子便是伸向了虾饺，嘴角抿了抿，尝了一个后便又夹了几个到剔透玉碗里。
菜上齐的时候，掌柜便示意了息昭，而后其回到长柜后拨弄着算盘，时不时地看我们欢快的吃相。
一顿饭下来，息昭没吃多少，却是把那壶酒喝光了。我倒摇着酒壶半天，连一滴也不出，想到之前喝的那杯酒，只觉自己还没尝够味儿。
然息昭面上的表情不太好，我只得放下心痒痒的念头，抿了几口酥樱汤。
一桌子菜被扫得七七八八，等到舒静和星槐各咽下一只藕丝球后，息昭终于忍无可忍地看向他俩鼓起的肚子，表情颇为扭曲：“你们不许主子我吃，自个儿吃得这么欢！回去之后，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舒静和星槐顿时一个咯噔，终是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悔不当初。
待得息昭付完账，他同掌柜低声说了几句话，而后掌柜微微颔首。
步出屋室，掌柜将我们几人送到马车旁，忽而其眼眸微眯，一时竟让我觉得有锐芒而过。
掌柜一瞬不瞬地望着距离我们马车不远的另一驾车子，表情微妙地道：“那边的马车好像做过刻意改造，车身有意地遮掩了纹路，只怕是哪里来的富贵人。”
息昭见他说得谨慎，亦是停下来打量了那车子好几眼，只见车身好似被黑沉沉的颜色包裹起来，严丝合缝没有一点点异常显露。
我看他们一个二个都这么紧张，不由对黎昆悄声道：“咱们先上马车罢，总归是不关咱们的事。”
却不想身前突然一黑，我抬首起来看向忽然挡着花灯光影的息昭，有些疑惑地出声：“息昭主子您这是怎么了，脸色很难看。”
息昭胜雪容颜上眉头紧锁，他拧眉看了我许久，忽然出声道：“我想起你前几年及笄，似乎草草了事，连簪子也没有准备。”
我与黎昆目光一触，均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离珍宝坊也不远。不若我们去逛一逛，你觉得如何？”他虽然言语间说得轻松，可我老觉着他目光时不时地投向那一头的古怪马车，举止间实在是让人疑虑。
正想着拒绝息昭突如其来的提议，黎昆却倏地揽住我的肩膀，状似不经意地道：“姐，你不觉得你越来越没有女人味了么。你看你总是和我一样穿黑衣，还不能好好打扮自己，连个簪子也没有，依我看，你就去瞧一瞧。”
我霎时间惊讶地看向黎昆，指着自己问他：“你觉得我没有女人味？！”
登时周围投射来好几道意味不明的目光，将我上上下下来回看了好几遍。一旁的掌柜忍不住握拳咳了咳，忽而对息昭道：“既然公子有所想法，那我便先回店中了。”
掌柜告辞而去，而我在一众目光里内外煎熬，最后为了躲避这几人，我快刀斩乱麻地朝着珍宝坊行去。
而不远处，息昭等人不紧不慢地跟了过来，那掩盖在墨色中的马车也隐隐策动，悄然行进。
当先走入镶金丝楠木门内，没去看珍宝坊老板不断打量过来的目光。我停在一处水晶石罩旁，等着身后那几个臭男人慢悠悠地走过来。
珍宝坊老板从案台那处走了过来，望了一眼我身后的玻璃镜面，迟疑道：“姑娘这是…想买些什么？”
最先到的黎昆搔搔脑袋，有些不敢面对我隐怒的眼神，调转视线后他望了虚浮的半空一眼，假做十分惊喜地踱步到三步外的一角方柜旁，眼神直直地盯着水晶罩子里躺着的镶宝石匕首。
我见他如此举动，不由一时气急地对珍宝坊老板道：“不，是我身后的这几个臭男人要买。”
说完此句，珍宝坊老板的表情立时变得尴尬起来，不由得望着那几个走近的人影道：“姑娘是跟家里的兄长们吵架了么，遇到事情就得好好地沟通沟通，不能随便置气离家出走啊！”
我不由得睁大眼睛望着珍宝坊老板，完全想不明白他怎么就能联想出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十分无力地摇了摇头，我对着他道：“老板您想太多了，我就一打杂的，跟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越过珍宝坊老板，我刻意远离了他们几个，行到一侧有雕花柱子的地儿，有些眼神飘忽地瞧着跟前儿博物架上的一方小锦盒。
锦盒被打开了一层，里头搁着一块条形的水晶块，而最里头存放着一支通体泛着琥珀色的凤纹簪子。纹线流畅，勾画深刻；圆润里透着点点玉光，单是看着那色泽便完美无瑕。
耳旁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喜欢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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