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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山中萤火


初晨陇上桑,依依故烟里。世人常说山中一甲子,红尘变万千。这话头里的意味悠长,稍稍品味,便只觉心窝里余留着一股难以言表的酸涩苦意,像是跨过沧海桑田日转星移,却还是无法求得一个圆圆满满。温煦暖阳缓缓投照在寂寂山林中,唤醒了沉湎于黑夜的生灵。林中可见薄雾蒙蒙,一粒粒的微尘让人忍不住伸手触碰,可当你似乎将它们拢聚于手心时,那些漂浮于空的颗粒转瞬化为泡影,无痕无踪了无影迹。

        丛中娇蕊绽放,昆虫振翅而飞,那细微的响动刺激着人的耳膜,而浓郁的暗香敲打着人的心弦,一曲幽谧又充满欢悦的调子跃然纸上。流水迢迢,弯弯绕绕于曲折山路之间,而险峻的山石被静谧流淌的溪流冲刷着,带来一种独存在于深山老林的柔和气息。

        临水流而建的几个小木屋在这个山林里停驻了不知道有多久,袅袅炊烟从暗沉木色顶端缓缓升起,近旁是一小块的田地,里头种着嫩绿青黄,土色衬着那悠悠绿意十分好看。叶片在空气中微微颤抖,露珠盈盈欲滴,似乎像有人刚淋浇了清水,雾濛水色间一股暖意不经意涌上心头。

        忽地,木屋里发出一阵阵砰砰当当的响动声,随之又是一下子乒里乓啷的大动静,紧接着就是一声怒吼闯入耳朵里:“足足!!!你把老娘的莲芝给啃到哪里去了!!!”

        伴随着这道话音,木门嘭地一声被人一脚踢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满含怒火的精明眼眸。

        此人力道极大,可怜的门板被其踢得摇摇欲坠,吱嘎吱嘎的声响弄得人心里惴惴不安。

        只见一双天足被碎花布鞋包裹着,随之其双足快速迈动,此人走出了木屋,绕着外围篱笆墙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她俯身仔细看着一个藏匿在茂密篱笆里的半人高的土堆,眉头却越蹙越紧。此人看了半天不见土堆有什么异常,已是打算去别处。天足方向打了个转儿,却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声从篱笆里传出。她脑子里忽地灵光一闪,一双布满老茧的手猛地将篱笆丛全扯断了,露出光秃秃的土堆来。

        屏香子抖了抖身上的碎叶,而后捋了捋额际散落的发丝。她定了定神,似乎狠了一把心将双手深□□土堆,狠狠地把泥土一层层刨开。她越挖心里越是慌乱,感觉这洞可不是一般的深,想到这段时间丢的药材补品,一口银牙又是狠狠地咬了咬。

        就在她挖了又挖的时候,离木屋不远的一处老槐木上头,一大簇的叶片子哗啦哗啦地落在土面上。我掏了掏耳朵,对屏香子的声音不胜其烦,看着这一片枝桠的叶片掉落得差不多的时候,将一双小手缓缓地从更内层的槐叶中扒拉出来。身上被兽类皮毛包裹,我悄悄地顺着老槐木磨蹭,一双沾了许多泥的手抓着上方垂下来的棕色丝条,缓缓地落到地面。

        我像只狡猾的小兽一般,猫着腰腾挪回篱笆院墙,悄然挪着步子来到屏香子所在的篱笆丛。

        屏香子一边挖着一边骂骂咧咧,还时不时收回手看:“这个死丫头,居然挖得这么深,老娘的指甲都被磨破了。等老娘把东西挖到,非得教训她一顿!”

        听到这句话,一张小脸微微低了一下,我嘴角溢出一丝诡异至极的笑。

        大约一炷香时间,屏香子气喘吁吁地摸了把汗水,一张怒容上无意中沾了些许灰。她把身子探进刨好的深坑,看到了里头有东西,正准备伸手去拿。

        这坑已是有些深了,我躲在两步外,捂住嘴发出“嘻嘻”笑声,屏香子心里一个咯噔,暗道大事不妙,正要退出去。却不想身后的我已是脚步微动,倏忽一个小脚丫重重地踹在自己的后身,屏香子一时不察,踉跄了一步跌进深坑中,顿时灰头土脸,下巴磕在了地上,嘴里已是啃了一地泥。

        “哈哈哈!!屏大夫,足足在这,你来捉我呀!”捂着肚子,我笑看着面前四仰八叉倒在坑里的屏香子,“哈哈哈!屏大夫,你这样子太好玩了!”说完这话,做了个鬼脸,又是踹了屏香子一脚丫子。

        身上又被招呼了一脚,屏香子此刻心火烧到要炸,听到坑外我的笑声跟个小铃铛一样,停都停不下来,心中只剩一个想法。

        “鬼丫头,老娘跟你没完!”屏香子嘴里含泥,咬牙切齿地一声大叫,不带掺地传到空气中。惊吓了林中飞鸟,丛中白兔,一时间鸟作兽散。而淡淡雾色也正是拨开见明日,映出了两个归家的身影。

        老树婆婆从不远处便听到屏香子的声音,先是一愣,再一下心里却是了然。她碰了碰身边老头子,开口道:“许是足足又顽皮惹怒了屏闺女。”

        老树爷爷摸了一把雪白胡子,呵呵地笑起来,而后又道:“估计又是一团乱,咱们赶紧回去,说不准两人又要闹上了。”

        耳朵动了动,我歪着头细听着老树爷爷和老树婆婆的对话声,扁了扁嘴。

        今天又要被罚站藤条了。

        老夫妻说着赶回了家,眼见着屋里有块地方狼藉十分,想起那处原本放着屏香子晾晒好的药材,此刻却只见一点药材渣子,两人不由相视苦笑。耳边微动,我看见了迎面来的老树爷爷和老树婆婆,在老树爷爷威严的目光下灰溜溜地跟着他走,老树婆婆帮着屏香子出了坑,帮其打理身上的脏污。

        上上下下折腾了一番,老树婆婆把屋子重新打扫干净后,打算去看刚刚被老树爷爷罚站藤条的小捣蛋鬼,却看到屏香子已是从另一间屋子里走出来。老树婆婆眯了眼看了看,屏香子的神色比刚才要好些了。

        屏香子见老树婆婆看着她,脸上神色忽然有些不自在,半天才道:“婆婆,谢谢了。”

        老树婆婆向她招了招手,见她走过来,道:“进屋吧,老头子去看足足,今天你也是受了委屈。”

        两人进屋后,屏香子坐在木椅上,显然有些发呆。老树婆婆见她如此,叹了口气,递给屏香子一杯暖茶,道:“足足今天又把你的药材给糟蹋了吧。”

        屏香子听到这话,回了回神,火气又上来了,道:“确是把我才准备的莲芝给捣鼓没了!我在篱笆坑那儿找到了莲芝渣子,”她不由有些心疼地吁了口气,“这是故意折腾我呢。那莲芝可是好货啊,现在可倒好生生成了一包烂莲泥。”

        “嗯,嗯。”屋外的我,听到屏香子这话,一边心里犯着嘀咕,一边继续应着老树爷爷的话。老树爷爷耳提面命,我却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脚上的藤条磨着皮肤,不太好受。

        “足足,你听到爷爷说的话没有?!”老树爷爷看着面前明显神游在外的我,手里的藤条也跟着挥舞了一下,“你再不听话,我可要揪你的耳朵了!”

        话音刚落,我的耳畔就传来剧痛,忍不住歪着脖子求饶:“爷爷,别揪了!别揪了!”

        老树爷爷眯着眼,哼了一声:“你说说你,人家屏大夫哪里惹到你了,整日折腾人!人家当初可是救了你这条小命,可你看看自己。五天前把人家的兰杞给倒到溪流里,三天前又把人家的当归给丢了,昨天你还把人家定好的亲事给搅黄了,今天又来这一出!你知不知错?!”

        我望着老树爷爷,心下知道若不认错这耳朵估计就要红完了。只能忍着疼,堆出笑容告饶:“知错!知错!足足不应该,不应该!求爷爷原谅!”

        想着屏香子和老树婆婆的话估计也要聊完了,我脸上的表情越发诚恳,可不能让屏香子看到我被罚的样子,那可太丢人了。

        听到我承认错误,老树爷爷脸色稍微缓和了下,道:“知错便好,人家屏大夫心肠不坏,要知道…”

        我连忙接口道:“知道了,知道了,爷爷你就别把从前的事捞出来给我过一遍了。”

        老树爷爷瞪了我一眼,我登时讪讪一笑。

        “等会儿给屏大夫告个饶,听到没有?!”老树爷爷似乎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

        只待我应了,他才放开我的耳朵,瞥了我一眼,用眼神示意我进屋子去。

        我整了整身上的兽皮衣领,迈步进屋,看到屏香子和老树婆婆都望着我,不由摸了摸脸皮,开口道:“屏大夫,足足年少无知,不慎将您的药材毁了,还请屏大夫原谅足足,足足一定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说完我俯下身子,恭敬地给屏香子行了个礼。这可是我从镇上的私塾里偷学来的,听说屏香子最喜欢这种调调。对了,好像那个教书先生是她心仪已久的人,为了这个教书先生,屏香子还冲我发了几次脾气,认定是我搅黄了她和那个教书先生的好事。

        屏香子看着眼前做礼的我,心里也是不是滋味。这几日鸡飞狗跳,烦得很。但又不能不给人家老夫妻面子。思及此,屏香子勉强道:“也便罢了,看在老人家的面上,药材之事就算了。”

        此事到此便是了了。日头渐渐变得毒辣,老树婆婆准备了一锅熬炖得软烂的野猪肉,摘了一些嫩菜做了素汤,配上屏香子从镇上带来的香软米饭。原是极美味的一顿午饭,可我心里没胃口,草草用了点饭食,便寻思着找个地方睡个好觉。

        此时正午暖阳,我很喜欢在山林里的一处大石块上晒太阳。大石块的周围长着不少的植被,其间有或雪白或浅黄的小花儿探出头来,煞是可爱。

        我微眯着眼,感受着穿透层层绿意而来的斑驳碎阳,不觉沉沉睡去。

        许是我睡的有些沉,这一觉居然睡到了傍晚时分。我心里别扭着,不太想回去,思索着要不要去摘几个野果子解解馋。一觉醒来,唇舌有些干燥,难受得不得了。

        拿定主意去林中野果茂盛的地方,兜几个果子。要是今晚上不太冷,倒也可以在老槐树上过个夜,待那屏香子走了,我再回去。

        我心里想着,正要离去,耳里却莫名有异常嘈杂的响动声,似乎还有隐隐的人声咆哮而来。我不由皱了眉头,这里深山老林,夜色四合,怎地有生人进入。听脚步声判断,来人似乎不少,大致有百人,间或有箭矢打中皮肉的声音,还有…刀刃翻卷皮肤的响动,细细听去有人声哀嚎。

        我神色一惊,想到爷爷和婆婆,算了算初初离开的距离,隔着好几个大林子。心里忽地松了一口气,这些进入深山的估摸着是亡命之徒,很有可能奔袭至此处。

        根据所听判断了下位置,我悄然攀上最近的一株大树,顺着林木间相叠的枝干攀越着,一步一步地缓缓靠近着。心里有些打鼓,我还从未见过除屏香子外的生人,现下耳朵里能听到的动静越来越多,更是好奇声音来源处到底是何种情况。

        离得越来越近,我耳朵里充斥着人声也越来越多,那些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狠辣残酷,刀器一次次刺穿了人的血肉,我仿佛还听到了血液流淌而出的声音。

        五百步,三百步,二百步。我在心里默默数着自己攀越的步数,动作也越来越轻。密林中的簇簇枝叶是我最佳的防护,不论是对野兽,还是人类,我更愿意保持一个相对安全可靠的距离。

        “继续搜寻,这片林子过于茂密,我担心还有人漏网。”乍然间我听到这么一句,愣在高处枝干间。

        “已有五十又二被击毙,对照之前的名册,还有八人逃散。”

        “西京内阁已传递消息,确定所有人员均被拆离,那位主子身边原有十六护卫,身上均有暗纹,可以验明正身。”

        “立即清理现有尸体,查看到底有几人隶属那十六人。”

        “报!东处发现暗红血迹,查看后疑似已中有司所制秘药。”

        东处…东处…

        他们说在东处方向发现,那不是…将将靠近我藏匿的位置吗?!

        顿时一股子寒气冲向四肢百骸,我莫名觉得周围的空气冷冷凝固下来,忍不住舔了下干干的下唇。心里越发觉得不对劲,我怎么觉着,有一种若有似无的光亮老往我这里流动…

        像是,一种幽暗晦涩的目光,不断压迫着我的周身。身上的汗水越流越多,已经浸湿了我用野兽皮毛缝制的衣服,山中夜晚的寒风呼啸而来,不断摩擦着叶片发出“沙沙”“沙沙”的响动。这声音配着寒风呜呜,越发让人难受。

        我死命撑着眼皮子,盯着眼前游荡着的萤火虫,它们的尾巴拖出微弱的亮光,一条一条地细长荧光,在树丛中飞舞,弄得人头脑有些发昏。忍不住伸手去挥开那些恼人的萤火,却在手肘往后舞动的时候被什么猛然抓住,随之手上传来一阵阵大力的压迫,惊得我脑中仅剩一大片一大片的空白。

        不会…不会…要杀了我吧。

        我嘴巴里忽地溢出呜咽,那力道越来越大,我感觉我的胳膊要被卸掉了。

        “咳…你要是再呜呜叫…咳,这条手臂就可以废了。”

        声音闯入耳中,我登时抿紧了嘴,忍着疼不回头看身后。

        这人这么可怕,我要是回头了,还不得被这人马上挖了眼睛啊。

        “等…咳…等他们人搜过了这片,你就可以走了。”

        山风拍打在我的脸上,萤火悄悄包围了这片茂林。藏匿在茂密间的我已是无法,只能默然呆立,不敢有任何动作,也不敢因着自己引来其他人。

        过了不久,树下传来杂乱的人声,伴随着他们脚步不停,身后的压迫更加让人难熬。他们在此地搜寻了五六遍,终是毫无收获。我听到他们中间有个领头的似乎认为这片林子再再深入会有危险,决定撤离到南面找寻。

        我思考着那个领头的话,一时间忘记了身后的人。没有发觉自己身旁的枝干似乎又重了些。而就在我心里对这些生人的胆子表示鄙夷的时候,肩膀忽地被重物压住,险些摔下树去。

        堪堪稳住身形,我忍不住一抬眸,便见萤火虫倏忽聚集,流萤四溢,风影袭身。

        我看到一双暗如夜空的眼眸,映照着道道萤火,那么冷,又那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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