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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一人解开了我的头套。

        光重新透入我的眼。

        我身前,是一条柏油路的起点。它笔直的,朝前延伸。

        我独自一人默默的迈步前行。

        路旁是宽大的绿色的草地。

        草地旁两列树木好似卫兵。

        风越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也送来平静。

        每一步,我都在思考。这路会把我引向何方?我能否见到黑岳?空旷的路,静得可怕。它是那么的漫长。而每一个逝去的灵魂,都从我的眼前掠过。

        风掠过草地,带来几分凄凉。

        我想:“走这条路的人很多。东叔就事其中之一。”

        “今天,我能走上一样的路,是我的荣幸。”

        那些逝去的身影似乎也送来了勇气,鼓励我继续前进。

        前方一座灰色大厦的影子,从水雾的包裹中显露出来。

        大厦四方平直,像个竖起的装烟的铁盒。

        它属于一个拥有强大势力的头子。这头子拥有众多的头衔,所有同行都要让他七分。可单看着大厦,却不怎么起眼,甚至有些单调,除了戒备森严,其余和写字楼无异。

        我想:“越是有实力的,就越低调。”

        一厚重防弹玻璃门缓缓打开了。两个黑太保站在门旁,躬身把我请入一电梯。电梯里的侍从按下按钮,数字快速闪动,一直上了顶层。然后,顺着廊道继续前行。廊道尽头一扇有人把守的钢门缓缓打开。走入门内,是一间小厅。四个角落摆放着八盆罗汉竹。小桌上摆着一列整齐的白瓷杯。

        他们退了出去,只留下我一个人。

        一扇落地轨道门向两侧分开了。

        我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休息厅。

        空间豁然变得大了。一张椭圆会议桌,摆在中央。四面墙角白色花盆种着铁树。

        一个普通的地方,平静而闲适,想不到,竟然就是邪恶的心脏。

        白墙上是巨大的黄巢的壁画。壁画一旁的墙上,是殷洪盛,洪仁坤,杜丰的画像。对面墙上则挂起了朝廷总督画像。

        壁画对面的墙上挂的是一幅巨大的油画肖像——一个清瘦而高的男子,穿着灰色中山装,手拿拐杖,胡子斑白,神色刚毅,目视远方。字画的印鉴是“汉留帝国之光”六个字。画像旁陈列着长剑。还有四君子的画。更奇特的是,画旁竟然还有华伯和宗先生,铁先生几位德高望重的帮会中人的画像。

        我暗地想:“这位就是仁君了。”

        墙壁一旁陈列着许多古董。古董上方是字画。字画一旁,还有许多慈善功德奖品,其中一幅是由儿童绘制的向日葵图画。

        这儿就是“黑石堡垒”了。黑石就是矿石。帝国财阀以矿起家,势力雄厚,不但背景深,门徒实力强,而且坐拥百亿资产。不动产之中公路桥梁码头一大堆。门徒数千。雇员数万。甚至可以毫不费力的操控一方的大事。它早已凌驾社会之上。海港城新闻从来不敢播报关于它的□□,且行事低调,所以,许多人对它的真实面目并不了解。事实上,仁君已经把它建设成一个微型国家,触角和机构遍布五大洲,甚至依托少数三合会机构,向海外输出罪恶。同时,他喜欢别人称呼他仁君。仁君的称谓更能突出他的仁慈,也与过去的黑门兄弟划清界限。

        前方的正开了。

        那是一个漆黑的世界。它好似一个无底洞。什么也瞧不见。什么也摸不着。

        我迈步走进去,门自动关上了。

        我似乎走入了一口深深的枯井,耳朵只有嗡嗡声。

        曾经我内心最憎恶的就是他们——这些黑暗帮会的头目,誓死要和他们一决生死。可是今天,我又不得不与他在一个阴暗的房子里。

        我站着,似乎能听到另一个人的呼吸。

        突然,窗帘拉开了,光线投射进来。日光的眩目中,一个人影,早已站在窗旁。

        我眯眼,静候片刻,终于看清了。

        他凝视着窗外的景色。

        帘子外,是一片平整的草地。草地上是那一条笔直的白色水泥道路。

        他穿着灰色的制服,背负双手,两鬓已经花白了。额头刻着皱纹。但是脸色刚毅。努力的挺直自己的身躯。

        他永远不会服老,接受自己的老迈,无法控制局势的事实。

        他望着窗外。

        他就是黑岳。

        一个五十余岁的硬汉,却被风霜折磨得像个老人。

        我们谁也不先开口说话。我们是敌人,是仇人,是不共戴天的人。彼此之间的隔阂,很深很深。但是,彼此的距离,却近得可以感觉到对方的心跳。空气,凝固着,如同被冰冻了一样,无法化解开。一团火,在彼此心中越来越热。

        终于,会议厅里不知道什么滑落,发出当啷一声。声音好似涟漪的波纹,传导的震动,扩散到大厅每个角落,打破了湖水的沉默。

        “你,就是?”他头也不回,站在玻璃墙前。

        “是我。”

        “听说你很有本事,也很有胆量。那么,请用三句话。说服我。否则,你将失去生命!”

        “其实,这三个理由,你心里比我更清楚。”

        “如果你想继续厮杀下去,我会奉陪。”

        “你有这个能力吗?”

        “我一个人,没有这种能力。可是,正如仁君当年在镜湖所说。只要黑暗一日不消失,追求光明的战斗永远不会停止。”

        我说这句,气氛顿时紧张而凝重了。

        “黑暗?哼,也许吧。”他的口气稍稍缓和,“哼,俗话说,红门一大片。可惜啊,各门各派各自为战。被我各个击破。”

        我摇头。“那只不过是你的幻觉!你为了自己的腐朽,自己的纸醉金迷,把黑暗凌驾在别人头上!你控制了南海门,清龙会。把他们都变成了黑暗的工具。你把黑暗从自己身上拿走,却转嫁给了别人。”

        “哼,所以,你们,一直在跟我作对。”

        “不,是你告诉我们,暴力,只有暴力!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的出路。世上,根本没有救世主。我们这些普通人只能自己救自己。”

        “没错,你必须制止暴力!”

        “错。制止暴力。关键在你。一切对抗,流血,都是因为你们帝国财阀造成的!”

        他突然转过头,走近几步。

        “想对抗?你认为你能赢吗?”

        墙壁上巨大的仁君的画像,神色冷峻,似乎也在蔑视我的不自量力。

        他站在画像下,抬起坚毅的头,气势逼人。

        我转头,看着外面的风光。目光扫过蓝天,白云。看那日光把山丘的美景,映照的雪白。

        “其实你心里,已有答案。”

        “你作恶太多。已经认为你必然失败!否则,你不会选择和我站在这里对话。这不是原来的黑岳会做的事。”

        在这间宽大的会议室中,声音明亮的回荡,反射,加强了。

        “你很聪明。”

        “我知道,你在恐惧,你也在苦苦追寻着,解脱的方法!可是你头疼!你不知道,将来,究竟什么才是将来!你很困惑,每天冥思苦想。你害怕!你想把一切自己做的恶事包起来,不让人知道。可是,你知道这根本没用!”

        几个侍从要拦住我,不许我说话。

        他一挥手,示意手下退开。

        我转过身,盯着他。“你怕你所做的一切,都被暴露在阳光下。这使你变本加厉的疯狂。你想维持自己在帝国财阀里的地位,无法不去培植新的罪恶。矛盾中,你病了!你老了。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每天,你都被噩梦缠绕。”

        “所以,你开始使用太岁!一个可以维护黑暗财阀秩序的恶魔!”

        他突然抚住胸口,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你,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

        黑太保冲过来,用枪指着我。我在枪口前,继续朝前迈步。黑太保没有得到命令,不敢轻易开枪,只能一步步后退。

        我望着黑岳,望着他那杀气腾腾的眼睛。

        “你心里最清楚,我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事实!因为,你,在说假话,假话!只有披上伪善的外衣,才能使你感觉安心。只有让别人闭嘴,你才能生存,才能活下去!而正直的人,说真话的人,不仅被诬蔑,也被你残害!”

        “不,不!你胡说!”

        “你还把魔爪,伸向每个角落。你妄想着把自己送上最高的神坛。可是,你失败了!”

        他声嘶力竭的,努力的咆哮着,否定对方。“我从来不认为,我做错了什么。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你别想,靠几句话,就让我动摇!我争取的一切,都是我用命换来的!我,我是靠自己。”

        “好一个靠自己。你没做过让你无法入睡的亏心事么?”

        “你扭曲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反过来扭曲了你自己!”

        “你只是在保护一场梦。所谓功名富贵,你早已明白,一切都是梦。是水中之月,镜中之花。你不想让自己醒来。你继续用这些麻醉自己。”

        他的身子在颤抖,左手抚住胸口,努力保持冷静。

        “你,你说这些,我早就听过。这不算什么,你还有别的理由么?”

        “你叛离六合刀,害死邵老帮主,下手绝情,而大受仁君赏识。你不但亲手了结了自己的对手,还有自己的授业之师,自己爱的人。你为了自己的地位,更残害了当年的同门师兄弟。白先生夫妇,也死在你的手中。当你发现自己老了,力量不支,便启用了一个更加邪恶的太岁。——正是因为你们四处搜刮掠夺,才有七月飞雪,遍地怨气,冤仇满天!”

        提到洪可馨的父母,他有些颤抖了。

        “你协助仁君,杀害了铁先生一家六口人。然后嫁祸给杜赤焱。”

        他的额头冒出汗,顺着脸颊滑落。“那,那又怎样?”

        我冷冷地答:“是啊,他们的痛苦,对你来说,是种快意。本就无足轻重。”

        “可是!当年,你和宗夏的妹妹在一起了。这是仁君所最顾忌的。”

        “仁君让你选择。你曾经很痛苦,你杀了自己的女人,又毒死了仁君。然后,你想杀杜赤焱灭口。”

        “本来,杜海凰是仁君钦定的杜赤焱的妻子。你已经有了孩子,但还垂涎于她,希望借她夺取仁君的位子。”

        他本来激动的心情,突然变得更加激动,整个身子都在颤抖,说不出话来。

        我朝他走去,脚步沉重。

        “你想继承仁君的一切,你把所有可以和你竞争,可以继承仁君产业的人都暗算了。包括仁君的义弟,女儿。”

        “你?你?”

        “你没料到,宗先生竟然没有死。你的阴谋诡计都被他识破。如今,所有的真相都被我们启了出来。”

        我从衣兜,掏出一迭书信和相片,拍在桌上。

        “你知道她生下了一个女孩,那是你们的女儿。”

        他脸色一紧,“她,她在哪儿?”朝前走来,双眼流露出企盼,“她在哪儿?”

        “哼,你不会想到。她,在一场反抗你的战斗中死去了!她是为了六合刀门的弟子而死。”

        我望着窗外的大地,深深吸一口气。

        “你为了自己的权力,不但害了天下人,也害了自己的亲人!”

        他指着我“你,你胡说!”

        我叹气。“她不像你,她是个能分辨善恶的人。唉,你自己看吧。”我取出甄桢身上留下的她的父亲的信物,一个黑龙铜牌,放在桌上。“她的母亲,临死时,留下最后一句话。——她不后悔爱你。但是。她,也不后悔,死去。”

        黑岳捂住了胸口,呼吸困难。

        我把发黄的书信,甩在他面前的桌上。“你看看吧。”

        他浑身颤抖。他的情绪彻底的崩溃了。他的额头,手心,冒出汗珠。几个侍从冲了过来。把他扶住。拿出药。送来水。甚至扛来椅子。他却突然使劲,将他们推开。杯子当啷落地,化为碎片。

        “走开!不要管我。”药瓶被打翻了,药丸撒落满地。

        他的手在猛烈颤抖。

        他扶着桌子,吃力地站了起来。

        旁人吓得浑身颤抖,急忙退开。

        “你说,什么才是生存的道路?你能告诉我么?当年,我要怎样选择才是对的?我虽然依靠黑暗邪恶起家,但我也是依靠自己的双手!我从不像一些人,从不吃苦,只依赖父母的权力金钱地位,依赖投机取巧来获取一切。”

        他连连咳嗽。“我九死一生,受尽鞭挞责罚。浑身布满厮杀的伤痕。忍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一切,才得到今天的地位。”

        “没错,你让自己成为吸血鬼!让平民变成你压迫下的新奴隶。你只不过让自己站在了邪恶秩序的顶峰。如果这种秩序也是成就,那么,请问,你这样站在顶端的人,愿意去底部,尝一尝穷苦生活的滋味吗?”

        他在颤抖中,没法回答。

        “你把自己的成功,建立在千万人的苦难之上!你不觉得这很无耻么?”我质问着。

        他抚摸胸口,不停喘着。几个侍从不敢再靠近,焦急得快吓坏了。会议厅寂静得,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我也停下了话语,不再争执。过了一会,他才缓了过来,扶着窗户站直。

        他依然拒绝喝水。

        他真是个硬汉。

        “难道,你能公开说,你做的一切,完全的,没有私心?”他抬起头,盯着我。

        我点头。“我当然有私心。可是,我从来,都是靠自己的双手,获得每天的三餐。依靠自己的努力创造一切。我对别人的东西不感兴趣。我只是,拿到本属于我的东西。”

        他沉思片刻,冷笑着。

        “好。你果然,是,聪明人。回答的,很好。”

        “你可以恢复自由。”

        “我做事,当然是公正的,我也曾是一个流离失所的人,我明白你们的感受,我会除掉那些极端的坏人!”

        他顽强的挺直年迈的身躯。

        “我也让你看一样东西。让你明白,什么是公正。”

        他一挥手。一扇落地门墙缓缓向两旁打开。一排人戴上手铐。由十来个黑太保押解,走了进来。为首一个,三十来岁,头发披肩,细目长鼻,昂首挺胸,面目冷漠。正是长发人桑五。后面一排,是几十个清龙会在各地的头目。

        黑岳说:“你认识他吗?”朝桑五一指。

        我见过他。他脸上冰冷毫无血色,似乎是僵尸。杂乱干枯的长发好似秋草。满脸疤痕,容貌可怖。

        我朝长发人端详。这个明明是太岁的三个邪字手下之一。

        一种不祥预感在我心中升起。

        黑岳说:“你瞒着我做了那么多坏事。现在,是你受罚的时候。”长发人缓缓转头,望着他,“你打算,怎么处置我?枪毙我?关押我?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就这样过河拆桥?”黑岳说:“你必须死。你必须,为你所做的,付出代价。否则,暴力无法终止。”

        “铁成,你满意了?只要你吩咐手下,停止一切对抗活动,我可以解散清龙会,清除他们的头目。”

        他已经得到了金钱,地位,达到了帮会中的新的权力高度,现在想见好就收,不希望再和我们斗下去。

        我说:“我正有这个打算。既然你说了,我就不必再啰嗦。——你必须放了施良和白小姐。”

        黑岳听了,有些不解。“放人?”

        “是的,他们不是你吩咐绑走的么?”

        黑岳转头,望着桑五。

        “哈哈,哈哈!”笑声可怖,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长发人大笑了一会。“求求您,放了我。念在,念在。我为了杀了这么多人的份上。不要,不要过河拆桥。求求你,看在我们帮你绑回洪小姐的分上,放过我们。”

        “你认了吧。这是你的命。你必须死。”黑岳说,“哼,你们好大的胆。你们为了霸占太子的地盘,竟然阴谋除掉我的师弟,还拿我的手下当替死鬼。我早就注意你们的野心了,没想到,你们真的要造反。哼,我和铁成先生和解了。这一来,你们也没用处了。”

        “你自己认了,这样我会让你死得轻松点。”他为了洗脱自己的责任,竟然要清理门户。

        桑五突然仰头笑起来,嘶哑的笑声让人心发寒。回声让玻璃颤抖。他走上几步,盯着黑岳:“是吗?那你为什么,不必须死?我做那么多的事情,都是为了你,为了你啊?既然你老了,没有能力消灭他们。那么,你应该让我,让我来代替你。——我能终止暴力!”

        黑岳说:“住口。带他下去。”

        一群黑太保,把长发人押送走。

        黑岳看着我。“难道我不期待和平?我老了,夕阳迟暮。如果余生,可以做一件大事,制止纷争。我会去做。我不希望,再做过去的我。如果,你能找到和解的方案。我,这里的一切,都将是你可以使用的力量!”他终于缓了过来,额头全是汗珠。

        我不忍,转过身,让他擦汗,喝水。

        黑岳却依旧没有动水杯。

        我望着窗外,广阔的大地万物生机勃勃。我心里十分明白,黑岳这个狡猾的人,在巧妙的拉拢自己。如今太岁对他已经没有用处。他希望把自己拉拢进去,成为他的新的手下。这样,便可以毁掉反抗他的力量。所谓狡兔死走狗烹就是如此。洪可馨失踪,庄园被毁。他的老对手都离去了。他再也用不上清龙会的人了。

        “不必了,你真要这么做,不需要依靠我。”

        忽然,落地门打开了。长发人,用力鼓掌。他手上的手铐不知何时已经分开。歪斜着脚步,走了过来。阴阳怪气的说:“好,太精彩了。我很久,没有听过,像刚才这么精彩的,激昂的高谈阔论!自从您老封锁舆论。我很久没听过这种声音,哈哈。真是令人亢奋。玩女人也没这么兴奋。赌钱也没那么兴奋。杀人,也没有这么兴奋!”

        黑岳怒斥:“快抓住他!”

        没有人动手。

        黑岳朝两旁一看。吴隐也移开脚步,站到太岁的人身旁。

        “你,你们。都,都叛变了?”

        “没错。”

        “不过,这不是叛变。你是地狱的恶魔。我也一样。可是,恶魔只服从强者。”

        长发人说:“我也崇拜,神。我讨厌,人。我希望,一个太阳。新的太阳。未来的太阳,被我创造。”

        黑岳额头青筋崩裂,发怒了,用尽力气,骂“胡说!”双手用力支撑着身躯。长发人慢慢踱步过去,伸出手,从西服的袋子,掏出白色的手帕,按在他的额头上,轻轻的,颤抖着,给他擦擦汗,“您老了!唉。以前,您是那么的有力,那么的强大。如今,却变成这么的羸弱。”

        “你当时,是怎么对这个地方的主人?那时候,我是多么崇拜你的强大!阴险!”

        “你想造反?”

        长发人伸出铁臂铁手,拽起黑岳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双腿离开地面。

        黑岳圆瞪双眼,怒骂:“小狗崽子。你,你想造反吗?——抓,抓住他!来人!来人!”可是,任他怎么撕心裂肺的喊,大家只是如塑像一样站着,没有人听他的命令。他的目光朝手下一瞥。众手下都退到墙角。

        长发人走几步,冷笑起来。

        “雷定南。雷定南。你叱咤风云二十年。呼风唤雨,纵横四海。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再厉害,也不能厉害一辈子。你也有必须下台,让出这个位子的时候!”

        “新人一代接一代,好像江水流动,浪头追逐。——现在,就是你下台的时候了。哼,你当了新集团的头目,目标实现了。所谓狡兔死,走狗烹。要干掉我们?”

        他拍出一大迭罪证,从兀鹫崖取出的罪证。

        这些东西成了他们掀起内讧,趁机□□的工具。

        “你搞掉了仁君老儿,这种欺师灭祖的,大逆不道的,不忠不孝的事情整个帮会,整个财团,整个黑门的三万会员,都知道了。现在,我也搞掉你。我将成为清理门户的,为祖师爷报仇的大英雄。——你不会恨我吧。”

        “过去,我要依赖你,所以,才服从你。现在。你们这些老东西,该去见仁君了。而我,一个新的太阳,马上就要被制造出来。”

        黑岳,“呸”,吐口唾沫,吐得他满脸皆是。

        他拿着手帕,轻轻的擦拭额头,嘴角。

        他神色轻蔑,伸伸手指,几个手下,扛了一幅画像来。

        画像中人竟然是黑岳。

        他吩咐手下把这幅新的巨大的画像挂在墙上,纪念即将成为历史的黑岳时代及其功绩。

        “喜欢么?你的画像,终于可以和仁君放在一起了。”

        “在你残杀的千千万万人中间,你当然不记得了。海港棚户的贫民,曾经被你当奴隶,任意驱使,任意杀戮。”

        “二十年前。你纵容手下,烧光他们的家,□□他们的妻子,女儿。然后把他们无情的赶走。”

        “你残暴的对待手下,让许多人惨死在营地。”

        “你老了,都不记得了!”

        “可是,他们,都能记住!记住你的面孔!记住你的一切!当家人被你杀死后,他们中的一些,便忘记了疼痛。下决心,要做一个,像你一样强大的人,做一个,比你更强大的人。”

        黑岳冷笑一声。“哼,原来是你。”

        “你别以为,能推翻我?告诉你,只要我有事。我的亲信,立刻会炸掉大楼。我还有隐秘的人手和基地。我在江湖那么多年,难道,这点后路都不会留?不会防备手下造反?”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用头罩盖着头脸的人,走了进来,“黑岳,我的师弟,你不记得我了么?”我忽然想起,这个身影在镜湖见过。是他,暗地协助吕万,夺得地图。

        黑岳神色淡漠。

        长袍人说:“你拿我当替死鬼,可曾想过,我还活着?”

        黑岳恍然,“是你,你出卖我?帮助他们叛乱?”

        “没错!你的亲信,早被我肢解了。你的基地的人马,也被策反了。”他伸出手,抛出黑岳特有的秘令牌子。

        “师弟。你输了。”

        他缓缓地从衣兜掏出一个按钮,抛在桌上。

        “这,就是你的炸药的定时开关!”

        黑岳绝望了。

        长发人举起手臂,铁拳一扬,打碎钢化玻璃。另一只手,抓住黑岳的衣领,举起黑岳,伸出窗外。

        风呼啸吹着,把黑岳的白发吹得散乱。

        “谢谢你,用你的残忍,血腥,和暴力,让幼小的我比旁人更快认清这个世界,醒悟过来。让我知道,这个世界是恶人的天下。你是我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崇拜的偶像!”

        “谢谢你,谢谢你的凶残。杀了我身边的所有的人,让我没有牵挂,让我变得和你一样冷血。谢谢你,造就了我!”

        黑岳骂:“你这个狗,不如,狼心。”

        太子的势力覆灭后,太岁再也没有竞争对手,便开始毫无顾忌的,夺走他的地位。

        如今,一个冷血的帝国杀手。也尝到了绝望的滋味。可是,他那坚毅的脸,永远不会流露半点恐惧。他永远,是一个铁血的悍将。“您走好。不必谢我,送你这一程。”

        他,一个叱咤风云的人。如今,是那么的无助。

        黑岳能做的也只是冷笑。

        长发人手一松,黑岳坠了下去。

        他把那块白色手帕,一同轻轻抛了下去。

        那白色手帕,在半空,来回的,缓缓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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