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
一月后。
海港城依然风和日丽,暂时的风雨总是无法让黑暗永存。
碧海,蓝天,总是天地的主色调。
我避开了太岁的手下,再摆脱了吴隐的盯梢,走过巨树下的柏油路,来到一间旧宅前。
这儿就是林海要塞别墅了。一个仅剩的安稳居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我走上了阶梯,经过走廊,举起手,按门铃。
门开了,一个满脸稚气的女孩,站在门旁。
女孩望着我,脸上突然露出诧异和喜悦。
我用手指着她的鼻子。
“阿小?”
“还不快叫成哥?”陈强喊。
阿小忸怩几下,一笑掠过脸颊,转过头,却不打招呼。
“啊,好久不见。这孩子都变成大姑娘了!都快认不出来了。”我从口袋里,掏出糖果,递给她,“来的仓促,没有准备见面礼。”说着把糖果塞到她的手里。
阿小果然很高兴,白瓷一样的脸颊,露出喜悦的红晕。
阿彩放下手里端着的脸盆,走了过来,整理一下她的衣服,叮嘱她不要乱跑,然后出去忙了。
我还告诉她,我见到她的小姐妹阿幼了。阿幼让我捎一包糖果给她。
她天真无邪,揭开糖纸,把糖塞入口中。
陈强,突然爬了起来,一挥手,一把将糖果从她手里拍撒到地上。
“不许吃阿幼给的东西。”
阿小吓得一愣,眼泪不禁滚了下来,低头伸手擦拭眼角。她从小到大,很少见过哥哥发火,所以满心委屈。我把糖拾起来,放到桌上,“干什么!别拿小孩子出气!”把糖塞回她的手,帮她擦干眼泪,让她出去自己玩耍。
陈强虽然伤未愈,但依然改不了那爆烈的脾气。此时牵动伤口,眉毛紧拧,疼痛难忍。对妹妹发火后,自己也有些后悔,从小到大,从没对妹妹这么生气过。叹气一声。
“怪不得,人家叫你大炮仗。一点就炸。炸个不停。”
我倒了水,放在桌上晾着,待凉了才递给他喝。
“你不好好修养,动了伤口,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我,我。”他连说几个“我。”但伤口疼痛,下面的话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憋闷,但是,去找阿清,是我的决定。”
阿彩正好去打饭回来,听着声音,走进来,问他怎么了。陈强摇头。阿彩劝他躺下。陈强躺在床上,缓和过来,眉头紧皱,神色痛苦,“阿成,我可以把命不要,也不要你受辱!我们是兄弟。如果让你受辱,向她要钱,比杀了我,还要难受!”
我叹气。劝他。
“这是何苦。人命关天。我们自己明白自己走的是什么路。向来是为朋友祝福,不拖累朋友的。而且,钱是借来的,又不是讨来的。有部分,你好了时,要自己还。”
陈强努力点头。
阿小从门外走来,“哥哥,你别哭。”劝他,然后伸出手帕,给他擦拭眼角,“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陈强眼角含泪。
“嗯,嗯。你这个小淘气,不给我添麻烦,我就好了。”
我感慨着,阿小长大了,懂事了。
他们兄妹俩,脾气相似,都是乐观,开朗的人,从不会因为小事闹别扭。
说是兄妹,实际上陈强如父如母。
阿彩帮他的腰敷药。
何媤琪来了,一进门,看到陈强,四目相对。
陈强之前的窝火无处发泄,脾气暴躁,又火了,突然把枕头用力一飞,砸在门上,要把她赶出房间去,却再次牵动伤口,疼痛起来。
“喂!人家又不是专程来看你!你犯得着这么干么?”
“出去。”陈强斥骂。
阿彩来了,躬身拾起枕头,“别激动,强哥。——你还是先出去吧。”
我把何媤琪带了出去。
我们走在树荫下的小路上。又是一个晴天。日光格外的耀眼。我坐在树阴下的长椅子上。
何媤琪站在一旁,说:“那些钱足够公司维持一阵子了。”
“嗯。”
她沉默片刻,站在树旁。
她望着树叶,伸手去摘。风送来清凉。树叶沙沙声围绕着我们。她半晌没说话,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站起来,准备转身走开。
她见我要离开,才问:“陈强的,的伤,怎么样?还能恢复么?”
我看着她,“你应该去问包德。”
何媤琪说:“包德说,没有大问题。关键是这段时间,要好好修养。可是,你知道,他那性子。所以。”
“所以,你让我劝他好好休息。”
何媤琪说:“嗯。你告诉他,其实,爸爸的死,我,我不再怪他。我原谅他了。我希望他赶紧好起来。”
“不过,他还是有不是。上次,我说了几句话,他就发火了。”
她的个性就这样,明明担心,不肯承认。
我微笑着答:“他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心里却想,“这事情,本来就和陈强无关,他还救了你,怎么能怪他。”但转念又想:“这个女孩虽然脾气性格古怪,但内心却单纯无心计。与陈强倒是颇类似。”
“还有,听说,听说父亲,当时跟你说过,要你照顾我?”
我听了,点头。
“这,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别忘了,我是什么身份。头头照顾部属,是天经地义的。”
何媤琪终于松口气,内心明白话外之意,便没有继续深究。
“那个,阿彩,是哪儿来的?”何媤琪问。
“她是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
“嗯,现在,也是陈强的朋友!”
“所以啊。你要努力哦。”
何媤琪沉默着,转身顺着小路走去。
她稍稍停下脚步,自言自语:“唉,小姐不在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过去,不论遇到什么事,总能和她商量一下。”想起父亲,神色又有些哀伤。
我走在树荫下,沐浴着海边来的凉风,心想这些日子来,大家虽然困难,许多事虽然一拖再拖,但终于解决了,可以暂时松口气。
阿彩来了。
她犹豫片刻,问:“铁成,听说你和陈强是老朋友。那么,你能告诉我他的过去么?我总觉得,他的心里,有些阴影。我想让他好好康复。”
我叹气。
“他从不对外人提家事。他的父亲死在监狱里。自从他的母亲去世后,抚养襁褓中的妹妹的担子,就落到他的肩头。他一直以来,都是个坚强而从不流露半分软弱的人。这在开始也许是伪装,但经历多了,伪装久了,忘记了苦痛,就是坚强了。”
我转身走远了。
阿彩一回头,突然发现何媤琪站在不远处的月季花旁。
我拿出一个信封。上面留有阿清的字迹。阿清,这位曾经的真挚朋友,依旧毫无保留的帮助了我。虽然,她不会让我为难,但是,我却从不欠她的。不过,这次,这笔债,我却难以偿还。
我望着天空,想:“我可能,没法见她了。”
“我欠她一份情,只能为她默默的祝福。我要做一件事,为了她,也为了大家。”
天气总是晴朗的,好些天没有下雨了。
阿彩扶着陈强,去附近林间小路散步。阿小也跟在一旁,在树荫下的长椅旁,用椅子当桌子看书。
我走过去,蹲在树下,陪她一起读书。
王文秀忽然从树后走出。
他走了过来,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再去看陈强。抛给他一支烟。
“你还不错么!还能吵架。”
陈强拿起香烟,如获至宝,勉强的借用拐杖支撑,接过打火机。
“啊!是你小子!好么,现在你也挂彩了,折腾不起来了!”
“哪里的话,我向来是小心谨慎,不沾花惹草的。是那些女孩子,老是来缠着我。谁叫我过去这么傻,总是被她们牵着鼻子走。现在好了,身边没人纠缠,省了不少麻烦。”他留下一道疤,没有弄掉,当作纪念。
“是啊。她们总是不帮我买烟,也不许旁人帮我买烟,天天被困在这儿,都快闷死人了。”
王文秀身后,一个少女慢慢露出脸。她身材不算高,但双目圆如豆,嘴角上翘。是何媤琪来了。她看到陈强这个样子,刚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但看到他吞云吐雾,话到嘴边,没有说出口,只问:“你没有残废?还会抽烟!那就等于是好了。”
陈强伸出手,怜惜的抚摸着妹妹的头。“残废?你做梦就好。让你失望了。”放开支架,晃了晃手臂。
何媤琪,却突然哭了起来。
这下,大家都出了意料之外。
“这些年,四海奔波。双腿没个休息时候。这下躺久了!把好些年的疲累,都缓解了。”王文秀在旁啃着苹果。
大家一起苦笑了起来。
阿小把纸巾递给何媤琪。
我默默离开。
我独自走到堤岸旁。
天空中白色的飞机掠过白色灯塔上方。掠过白云。飞向远处。
碧空高远,碧海滔滔。
离开了许小清之后,我被一种隐隐的,无法言喻的感伤包围。
看到了她,说没有感觉,那是不可能的。
多年来,无法面对的爱情,无法面对的愧疚,依然要去面对。
一种隐约的痛,依旧萦绕心间,无法抹去。
我们多年未见了。其实,我也只是,想去再见见这一位,如亲人一样的挚友。因为,或许,这是我们人生之中最后一面了。
看到她在一个繁华世界中,顺着大潮,灵活的应对,拥有平静美好的生活,我很高兴。
我也看到了太岁的人也在靠近她,希望笼络他们。
如果不尽快除掉太岁,她也不会幸免。
她已经是,我最后的,无法再失去的朋友。
我回忆着,曾经的朋友。感慨着。
我想。我们的友谊,也许已经到了说再见的时刻。今生,或许没有机会再见面了。
也许失去太多,才让我更懂得珍惜吧。
我和大家一样,无法再去承受这种失去了。
如果让我再失去,我宁愿失去的是自己。
吴隐来了。
他请我去“聊天”。
我们来到咖啡厅。
黑太保提前赶走了所有的人。
他开门见山的说,只要我肯归顺,不再和他们对抗,就给我一个头头的职位,给我很多的钱财,当然,还有我希望得到的一切。如果不,他将很难做人。
“不要让我们老板难做。清龙会是他扶植的。他可以像蚂蚁一样捏死你们,或者是他们。大家这样厮杀下去,互相损失巨大,谁都承受不了。”
“而且,你必须把黑岳的女儿的下落告诉他。”
“哼,你和我谈。你还不够格。”
我丢下茶杯,丢下他,独自一人,迈步出门。
吴隐愣住了。
“我只跟你们头头谈。”
我沿着海堤走回公寓。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谈判么?这就是,所谓的和平方式么?
我知道,我和黑岳之间,必须要有一个了结。否则,战火会无休止的延续。而痛苦,也会无休止的,在未来折磨着所有人。
我来到了小河之旁。
王文秀来了。“那晚,确实有太岁的人在场。”他说,“而且,他们的婚礼被无限期推迟了。”
我有些讶异。
“为什么?太岁究竟要干什么?”
他沉吟着,“不清楚。表面看,他们也许是希望控制社会有钱的名流。不过,若是能笼络到黄旗社的人,他的势力就大增了。小清小姐如今是整个社团中的少数几个能说话的人。她对帮会的革新贡献很大,许多人都从此洗白,不再从事过去的行业。”
“如今,社团骨干数百,手下成员数万,且是掌握海运行业的大头,是太岁必须收买的对象。”
“那么,别的目的呢?”
“我想不到。”
王文秀转身,回去了。
我坐在栏杆下的石板上。这浩浩的江水,年复一年,流走了多少人的青春,多少人的喜怒哀愁,送走多少只属于它的主人的记忆。
我来到了海边,走上山坡。风吹过树林,墓地,鲜花。一架飞机,在半空中,缓缓飞入低沉的云层。
曾经,失败让我绝望过。
曾经,失败,也让我坚强过。
可是今天,失败,让我下了决心。
小清。以前是一个十分坚强的姑娘,如今也是一样。看到她终成家业,我很欣慰。
我们虽互相了解,却无法摆脱命运的捉弄。
我抬头,似乎,在那琉璃一样的深蓝色的天空,看到了苗云英可爱的笑容。
我望着大海,似乎见到了洪可馨温和宁静中饱含情感的双眸。
不久,一股黑色的云飘来,蔓延,搅乱了平静的夜空。
我回到林海要塞,看看陈强。
“安心休养,别想太多。其实,去枫叶山庄,是我的决定,和你无关。我们既然走入这条路,就顾不得那么多了。难道不是么?”
陈强点头。
“我是怕你心里气不过。谢谢你的原谅。”
“不,如果我们内心中没存着一种信念,我们不会走这条路。所以,不怪你。”
何媤琪来了。她嘴角向上一勾,依然想和陈强吵架。被阿彩喝止,“难道,你没看到他受过重伤?”何媤琪刚要开口,却出乎意料地大声哭了起来。阿彩扶起陈强。陈强一瘸一拐,走近去。递给她一张纸巾。“少哭,你哭了,我还不习惯了。浑身不舒畅,怪难受的!”
“我,我哪里哭了?你还没死呢?”
两人又吵了起来。
阿彩急忙拉开。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阿彩责备何媤琪。
陈强无奈,身上有伤,才被留在这儿,怕她们啰嗦,悄悄拄拐走远了。
我在争执中离开那儿,返回灯塔下的住所。把一封书信,投入信箱,寄送给陈强。如果洪可馨依然活着的话。虽然,现在,谁也不知道她究竟在哪儿。请陈强代我向她说声“抱歉”。
我打开了铁盒子,里面是日记。日记上留下了许多人的泪水。
我取出那幅画。在经历风波之后,终于将它再次打开。在灯光下,仔细的端详。我凝视着画,现在看来,它又有另一种特别的意义。“好美的山色,好平静的云,好悠闲的旅人。如果,我们能一直这样平静,那该多好。”
我走到窗旁,望着月色下的苍茫大海。
“如果,可以让我,结束这些仇恨。我愿意这么做。”
“如果可以。就让我,来结束这一切。”
我把弹匣,插入枪中。
光线,从窗户透入。那条笔直的路,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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