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
夜空,挂满了无数星灯。
海港城点起了新的景观灯。
月芽湾的音乐厅被灯光彻夜映照。
时光匆匆。
距庆祝大会拉开序幕,已经不是用日来计算,仅仅剩下小时的计数了。
夜色如水,我来到袁梦兰的海边别墅。
小曼假扮成女仆,悄悄拿走了邪七的短刀,换上了复制品。
袁梦兰请我到别墅的小酒吧坐下,给我倒了一杯威士忌酒,也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预祝我们这次行动成功。”
“嗯。”
我们干了一杯。
别墅外的保镖已被袁梦兰换成自己的心腹。
她来到小厅,默默向着佛像祷祝,希望众人平安。
”如果可以制止杀戮,制止太岁,我可以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大家的平安。”
她缓缓睁开眼,戴上水月宫的教主戒指。
她和我站在别墅的二层天台上。
“每次,我的音乐会,你都不会出现。”她低声说,“没料到,你第一次来听我唱歌,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
“对不起。我是身不由己。”
袁梦兰神色委屈。
“你不知道。我每次登台,都会十分紧张。第一次上台,在台上,紧张得心扑通扑通地乱跳,颤抖了好一阵。勉强开口了,连一句简单的歌词都跑调子。后来,都快被赶下台了。”
她双颊有些发红,望着远处的剧院。
“可是,台下,总是见不到你。我的眼珠,找啊找。就是见不到你。——我干脆闭上眼,想象着你在面前。就像平时一样。我缓缓地唱,后来,大家停止了起哄,静静的聆听。”她安静的诉说着。
“然后,我经常在台下看到子胜哥。”
她沉默片刻,海风送来一阵凉爽。
“也许,你若不是总让我失望。我们今天,也许会不一样吧。”她的眼角依稀有泪光。
我叹气,“一切都是缘,我们无法改变什么。缘的生灭,决定了我们的相逢和分别,难道不是么?——今晚,一切按计划行事,凡事小心。”
袁梦兰点头,“——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我认为,你对云英姐姐只有愧疚,那不是爱情。你心里真正放不下的,是洪可馨。”
“嗯,不管是什么,都过去了。”
“过去就好,有些人和事,我们只要放心中就行了。”她看着我,“其实,如果你更重视我,我就不会爱上他。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爱上他,也许,这是一种报复心理。好让你把我放心上。”
“不过,渐渐地,我发觉我已经爱得无法自拔。我真的爱上了他。”
她笑了笑,“那个舞台是属于对手的。现在的舞台,才是属于你我的!”
“今晚,我会唱那首我谱写的歌曲。现在先让你听听曲调。”
她光着脚,站在阶梯上。面对我,就像当年一样,轻轻的,闭目,哼唱起来。
天空最后的蓝色的幕布拉上了。
璀璨的灯火把黑夜映照成白昼。
长长的斜拉桥,跨过水面,灯火如龙。
一辆辆豪华轿车从桥旁拐到一个狭长的岛屿上,开向月牙湾。
宽阔的草坪,如墙的树木,缓缓倒退。
路边一栋栋别墅鳞次栉比。
一别墅旁,是一片停车的绿地,已经停满了各种名车。
一辆辆豪华轿车陆续抵达。清龙会各路头子陆续下车了。他们的车都贴了深色贴膜,防止外人看到车内的人。车在大门稍停,然后一个管事的来接请柬,然后放行。虽然是公众剧场,但与公众无关。车直接开入停车场。路上看热闹的行人只能站在马路旁,看到车辆鱼贯而来。其余的被高墙阻隔,无法被看到。
装点得金碧辉煌的音乐厅外一片圆形花圃,许多鲜花拼成吉祥的图案。
他们带着妖娆的艳妆女人,走上红色的地毯,上了宽阔的阶梯。
袁梦兰的海报,挂满了剧场的高大的外墙。
她是那么的美丽,迷人。
音乐厅巨大的穹顶,好似一双翅膀。它承载着一个人的梦想,也承载着许多人的美好愿景。
大家陆续抵达。
我们互相示意,互道小心,各自散开,等待时机。
陈强跟着铁力先进场了,和内应接头,检查剧场内的情况。
袁梦兰的心腹打开了楼顶的通风孔道。
铁力上了顶层,来到剧院顶部的钢梁。钢梁上是四通八达的通道,下面,就是金碧辉煌的大厅了。
大厅上下错乱纷繁和美丽交织着。
铁力在钢梁上,透过穹顶的缝隙,朝下用电子望远镜观看。观众席的正中央是一团璀璨花架,包围着高台,台中间一个宽大座位。高台两侧高处是贵宾包间。
陈强说:“走,去后台。”他们小心翼翼,抵达后台。
一辆金色加长轿车,抵达了。最璀璨的明星,到来了。
袁梦兰穿着蓝色的礼服,下了车。两旁的帮会人士,在街道旁呼喊耸动着。帮会的保镖在剧场外拉起了布墙,禁止外人看到剧场内的人。她走上红毯,然后朝剧场的后门走去。楚楚在前领路。何媤琪换上衣服。假扮作袁梦兰的一个随侍,从车上下来,戴着帽子墨镜跟随在后,隔开旁人,保护她进去。
袁梦兰给几个帮会的打手签名后,走入剧场后门。两旁都是安保人员。远处还有太岁的手下。他们严密地保护着剧场。可对手做梦也没有料到,枫叶山庄的人马是袁梦兰带进去的。
小曼在门旁扮作礼仪少女,与一群侍从早等候着大家抵达了。
剧场后台走道的一旁是一大片色彩绚烂的花篮。
其中一个最大的花篮,放满了数百支鲜花,送礼人的署名是念恩。
袁梦兰吩咐小曼找了找,却没有发现邪七赠的花篮,内心有些失望。
“交给你了。”杨东义低声对小曼说,“保护好她。”
小曼点头,开始进去当跟班,给袁梦兰脱下披肩和外衣,护送她去更衣室。而原来的跟班早就被小曼打晕,塞入车尾箱了。
太岁精心准备的庆祝公司革新的典礼,就要登台。
大家都拭目以待。
我作为帮会头子,则乘坐豪华车抵达正门。
我孤身入虎穴,没有带任何手下。而我的出席,则让清龙会的人十分吃惊。两个见过我的头角,慌乱起来。全半山亲自来迎接,“啊,原来是帮主。请,请。太岁大人,还以为请不到您老人家呢。”他领我进去,亲自安排了一个贵宾席位。
我在侍从的指引下,来到一豪华包间。
剧场的侍从送来一瓶红酒,说“太岁大人请您慢用。”然后一个妖艳的女子进入包厢,朝我喷口烟,“真人不露相。玉仙城一别,您还记得我么?”我一看,竟然是楚楚。她坐了下来,倒了酒,劝我喝。我瞥见楚楚手腕的清龙会的纹身,耳中的无线耳机,心想,“哼,想监视我。”一口喝干。
海港城的名流也来了。其中许多都是在太子举办的宴会见过的。他们趋炎附势,谁得势就巴结谁。太子的势力完蛋了,他们便巴结起太岁,以他为新靠山。
我拿起观戏望远镜,在宾客中找邵劲,却不见他的踪影。心想,“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虽然他鲁莽,但不孤身行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拿起节目表,瞥了一眼,“哼,这个太岁,搞什么名堂。”楚楚在旁劝酒,“你也是帮会的人,难道不知道因时因势而变。那些老掉牙的神道教已经过时了。这就叫做帮会的文化革新。太岁大人说过,帮会之所以成为帮会,不是在于金钱和势力,而是在于每个帮会的人,都以帮会作为毕生的服务志向。这就叫做信仰。”我说:“看不出来,你还有点见识。我错看你了,认为你和那些达官显贵身边的女子一样。”
“过奖了。都是太岁教我的。他说过,帮会有几百年历史,有严密的组织,当然,也需要顺应今日形势,推广新的文化和信仰。失去了帮会的文化,那就是乌合之众。所以,我们要拥有帮歌,帮徽,勋章。”她喝了口酒,“所以,他花费很大精力,开办这场公司庆祝大会。”
太岁的公司的“职员”排好队,陆续进场。众人腰杆笔直,抬头挺胸,头发得体,斯文挺拔。所有奇装异服,黄毛红须,恶习劣俗,粗言烂语,都被一概禁止。这是帮会改成企业化后的新规矩。违例者要受罚。而且,这实质上是太岁彰显自己的领导地位的大会,收到请柬的人,无人敢不来出席。
不久,各路人马都到了。
大家都入场了。
一个笔挺衣装的男子走了进来。
众人都起立鼓掌。
他走过廊道,来到前排的第二列的一个座位坐下了,举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认真看着演出。光线昏暗,望远镜中只能看到他的头发长而卷,身材瘦削。谁也无法在几千帮会人物中确认他是或不是真的太岁。
迎宾的乐曲停止了。司仪在台上做开场白,恭维太岁,吹捧黑岳。
然后是慈善基金的募捐仪式。
台下其余的闲聊的宾客,也陆续从外面进场了。
募捐仪式一如过往。
一位老者现身了,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黑岳。他此时,已经是改组整合后的各公司的统一头目,实质上他已经初步把触角伸入四门帮会。成为有史以来首个权力跨越青红白黑的头子。不过,他当然不会以这个身份出现。他的新身份就是新成立的集团公司的董事局主席。因为他已经洗白,拥有社会地位和许多冠冕堂皇的头衔作为防弹衣,现在对付他已经没有太大用处,如果杀了他,反而会造成混乱,让旁人趁机□□。只有打掉他的犬牙清龙会,才能制止他。
他捐了款,拿了奖品,然后离开了。
一幅巨大的某某协会周年庆典的横幅被挂在高处。
一群人在台下闲聊,开始拍起马屁来。不过他们之中几乎无人见过太岁。有人说“高大威猛,虎背狮头”。有人说“英俊潇洒,仁爱温和。”。
陈强在后台,铁力在楼上,仔细的找寻着宾客中的太岁。听到这些,也禁不住笑出声了。
司仪离开了,慈善募捐会也结束了。
场下安静了,一道白光射向舞台的中央。
幕布,缓缓拉开了。
演出,开始了。
危险的决战,也登场了。
前奏在舞台下的乐队中,响起了。
几首歌后,气氛渐渐融入了佳境。大家也将心投身演出之中。
袁梦兰去后台的更衣室内悄悄见了杨东义。
杨东义说按计划行事,叮嘱她小心。
袁梦兰点头,跟着小曼去洗手换衣服了,准备好登台。
邪七担任保镖之职,独自在舞台下坐着。
陈强绕至观众席另一头,继续找人。
几个男女歌手依次上去唱歌了,然后演出进入中场休息时间。台下的人或者去方便,或者出去吸烟,保镖也开始打哈欠,大家都开始放松起来。
“铁力,情况怎样?”杨东义问。
“没发现异样。他们的帮歌唱得真难听。”
杨东义在幕布后指挥,“好,沉住气,一切按照计划进行。”他转头,朝小曼示意。小曼准备好了花束,再次整理了一下玫瑰花枝叶,打个OK手势。
我突然在对面的贵宾包厢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宁海站在她的身后。
黄旗社的当家的女儿,也就是石小芹的大姐也到了。
“那是许小姐,若不是音乐会,太岁大人还请不动她呢。”楚楚见我盯着对方,说,“你别打人家的主意了。她可是太岁大人的未婚妻。”我点头称是,内心却想:“太岁的未婚妻,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就是杜海凰介绍给许小姐的人。——她也来了,这可怎么是好,万一打起来,误伤了她怎么办。”我和她多年未见,不料在此相遇,让我有些感慨,但眼前的危险,又让我十分担心。她就是我珍藏的照片中的女子。
一位帮会头目登台献唱。一众帮会的人皆西服革履,站起来,朝他鞠躬。然后大家一起举起双手,跟着旋律打节拍。啪啪,啪啪啪。十分统一整齐。
陈强摇头,他看清那个长发人正是桑五,不是太岁。
那头目坐下,帮会的人也坐下。
休息过后,演出进入了下半场。
我坐在包厢内,喝了几杯酒,楚楚依然在劝我继续喝。
我不耐烦,说:“这是什么庆祝大会,尽是些二流歌手,甚至还有一群小丑在台上乱窜。早知这样,不来也罢,算了,我还是走吧。”
楚楚拦住我:“帮主,好戏还在后面呢。”
舞台上的歌手退下了。
司仪开始请帮会头目给下属颁发奖章奖金。
颁奖仪式后,演出进入□□。
静默片刻。
袁梦兰,穿着最华丽的礼服,缓步走上了舞台。她的身姿优雅,站在台上,缓缓鞠躬。紫色的礼服在灯光下发出闪烁的星芒。
她来到话筒旁。
乐曲停下了。
她站在麦克风前,静静的呼吸,深深的呼吸。沉默一会。整个剧场,都沉寂了。灯光熄灭了。一道光芒,笼罩着她。
她是那么的美丽,好似无尘的,轻柔的,含着露珠的花朵。
她说了几句轻柔而磁性的话,轻轻举手,向乐队指挥示意。
乐曲,缓缓的,起了。
她缓缓唱出了,真挚的,令人动容的歌曲。全场,所有听众,包括保镖,都沉醉了。
一曲既终,大家沉醉了,几乎忘记了鼓掌,送花。
她继续唱着。
剧场鸦雀无声。
我听着她歌唱,也不知不觉沉醉了。
时光流逝,演出不觉早已临近尾声。
大家的鼓掌声持续许久。
袁梦兰每次都要谢幕几次,才能回后台去喝水和换演出服。
陈强等人焦急的在剧场的上千名达官显贵中搜寻太岁。
渐渐的,演出抵达了□□。
大家都陶醉了。
她再次去后台喝水,换了一身素雅的蓝色兰花礼服,缓缓登上舞台。
台下响起掌声。管弦乐队经过了休息,重新就位。袁梦兰向他们致意。乐队指挥躬身答谢。
灯光熄灭,一轮如月晕一样的光,围绕着她。
乐队奏起了音乐,她轻轻的唱着。
台下,许多人准备了花篮,场内外,礼物已经堆栈如山。署名念恩的花篮,依旧是最奢华的。
剧场再次陶醉在她的歌声中。
唱完后,掌声竟然没有响起。过了一会,大家才热烈的鼓掌。
气氛安静下来。
一个少年,跑上台,送去鲜花。
她接了花。
还有最后一首歌曲。
她沉默片刻,缓一缓内心的紧张,一双如水月的双眸望着台下,“我希望。请,请一个人。登上舞台,和我一起唱一首歌曲。”
“我想,这首歌曲,由我与公司的人一同唱,是最合适不过。”
台下的人听了,面面相觑,不知道谁有这个殊荣,可以与袁梦兰一起唱“公司”的歌。
“曾经,有一个人,他总是默默地来听我唱歌。不论刮风,还是下雨。”
她走到舞台的右侧,目光,在观众中扫视。
“在你的右边,前方,墙旁。”杨东义通过无线电耳机告诉她。袁梦兰的耳朵中早就塞入了接收器。她朝台下靠墙的一个位子,伸出手,邀请。灯光顺着她的手,照射向那个角落。
大家仔细一看,前排的边缘处坐的是一位穿白色礼物的英俊男子。
这英俊男子被众人注目,立刻有些不知所措,努力抑制着脸上的吃惊神色。
有人立即认出了他。
“原来是太岁手下的红人。三个邪字高手之一,赵老七。”
杨东义说既然邪七在那儿,太岁肯定不会远,料想一定就在他的座位附近,让大家留心,顺着邪七的眼神仔细辨认。
何媤琪提起心,准备保护袁梦兰。
我伸手去腋下按枪,打开了保险开关,然后继续喝酒。
楚楚微微一笑,说:“帮主,您摸枪干什么?该不是想去抢她吧?”
“你真会开玩笑。”
“这,就是,是我最爱的人。也是帮会的人。”袁梦兰轻轻地说。
邪七本一直警惕着,刚闭目养神片刻,此时突然受到邀请,有些为难。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没料到会有这一出,不知道是谁安排的,乱了手脚。
他眼光朝旁边一瞥。一人眼神默许。
他站了起来,从走道缓缓走向舞台。
大家看不出谁是太岁,只能仔细的盯住,但那束白光,一闪即过,引邪七上台去了。
他站在袁梦兰旁边,保持三步距离。
台下大声欢呼,“好美的女子。好英俊的男子。真是天生一对。”
袁梦兰的脸上,流露出苦涩的幸福。
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台上。杨东义等人仔细的搜寻着太岁的下落。
袁梦兰说:“在这个特别的夜晚,我要感谢每一个帮助过我的人。”
她开始唱起公司的歌曲。
邪七也机械的开了开口,跟着唱。
台下众人起立,一起唱了起来。
铁力忽然发现了一个没有开口唱歌,也没有起立的人,可是他坐在靠边的地方,光线不好,看不清他的脸。
一曲结束。
袁梦兰说:“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夜晚。最值得留恋的,不可替代的属于我们的夜晚。我要唱一首歌,送给我最爱的人。”她望着邪七,“你还记得,我们在一起时,我唱的是哪首歌么?”邪七站在一旁,手插入白色西服的裤兜,十分不自在。过了一会,才说:“知道。”
灯光渐渐熄灭。两道白色光,照在他们的身上。
清澈,柔和,感情深沉的歌声,渐渐响起。
邪七看起来有些不耐烦,但又不好表露出来。
铁力在顶梁上用望远镜,继续搜寻太岁的踪迹。
我看到那个长发人桑五,离开了座位去洗手间。我也说要去方便,离开包厢。楚楚使个眼色,一个男侍从急忙跟来。我来到洗手间。桑五叼着烟,经过我身旁,说了一句话,“这小子,真走运!和那小娘儿合唱,又在太岁大人面前露了大脸了。”这个熟悉的阴阳怪气的声音,我永远忘不了。另一个帮会的人说:“我看,本来就是太岁大人安排好的吧,让他们合唱帮歌。我听小道消息说。他接近那个女子,这也是太岁安排的。”桑五说:“是么?唱情歌也是?前些天发的本帮歌曲集成。三十首歌,害我练得嗓子哑。可没看到有那首情歌。”另一人说:“对了,等会各门各堂都要依次上台唱一首歌比赛了,唱不好要被罚。”两人赶紧抽完烟,丢了烟头,返回大厅。
铁力在楼顶,架设起了狙击□□,瞄准那个未曾起立的人,只等命令。
突然,黑太保出现了,站在剧场门旁,守住出口。
陈强按着枪,藏在人丛后接应。
桑五回到前排角落的座位。另一些帮会的人去后台准备了。每个堂都找出十个人,在帮会歌曲中选一首,到台上唱。唱的无论好坏都要评分,评分名次计入帮会年终考核,直接影响到年终的奖金分配。帮会进行企业化革新,给自己新的包装。帮会行为愈发的隐秘。甚至以唱歌比赛代替喝酒划拳。那些都是打打杀杀的人,个个容貌凶悍猥琐,突然要他们唱歌,可难为他们了。
台上这一曲,也结束了。
大厅中,灯光亮起。袁梦兰朝贵宾席上的人,鞠躬致意。然后刻意向西边致敬。杨东义顺着她的目光,朝西边一片座位看去。可是,那百人中,三十余岁的男子有过半。而且,大家都是穿黑色,灰色礼服。没有什么特殊的差别。昏暗中去分辨更难了。
铁力等杨东义命令。
杨东义说:“黑太保来了,大家小心。”
观众的掌声中,一个少女从一旁跑上台,把一束巨大的玫瑰花,塞入邪七手里。然后转身跑下台。杨东义在后台朝她竖起拇指。小曼也朝杨东义悄悄努嘴嬉笑。邪七拿着花,有些站不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朝台下望去。我也顺着目光,瞄向一角落的昏暗处。黑暗中,一个人,站了起来。朝后面的洗手间的方向走去。邪七始终距离袁梦兰三步。他知道玫瑰的意义。此刻,送花也不是,不送也不是。他不是个可以随意送花,随意去爱一个人的人。他的生活虽然糜烂,但爱情却不混乱。
袁梦兰问:“子胜哥。你,爱我么?”
台下鸦雀无声。
大家都瞪大眼珠看着。
后台准备上台的人,也停了下来。
我的心提了起来。
邪七十分不自在。此时走又不是,留又不是。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
他望向前排,偏偏台下那位给他手势示意,传达命令的长发人桑五毒瘾发作,不耐烦看这些插曲即兴节目,去方便了。
“我只想问,你真的,爱我么?”
灯光熄灭,一束白光,照着他们,将他们圈在一起。
主持人让参加唱歌比赛的人等着。
“你真的,曾经,爱过我么?”
乐队拨动琴弦,开始鼓噪。
邪七喉咙哽住了,欲说还不说。
台下,众人大声起哄,“说啊,爱她,爱她。爱她!”
大家纷纷鼓起掌来,喊声越来越高。
邪七浑身不自在,几次想把手里的玫瑰花束,生硬的塞给袁梦兰。可是,刚想出手,又缩了回去。
“爱他!爱她!”
楼顶天花板,也颤动了。
观众都起立了。
邪七很为难,几次望着台下那个方向。可是,那里一片漆黑。
他终于转头,望向另一个角落。
我顺着他的眼光,终于在角落看到了一个黑色礼服男子。他左手支颐,右手放在扶手上,思考着什么。
我看不清他的正脸。
杨东义没有下令,大家依旧无法行动。
邪七依然拿着花,神态尴尬,本要就此下台,又怕这是太岁的吩咐,临时搞的节目。
几个袁梦兰的心腹,搬来许多花篮,把离开舞台的路堵住了。
主持人也以为是太岁的吩咐,随机应变,开始煽动。
台下的观众再次沸腾了,大家站了起来,热情的呼喊。
“快,快啊。送给她,说爱她!”一些帮会的头角跟着起哄。
“你他妈的是不是男人?”一个帮会的人喊。
“你娘的,你是不是不喜欢女人?哈哈。”青龙堂的人喊。
大家跟着笑起来。“怪不得看他的样子,真有点娘娘腔。”
邪七抱着花,看看袁梦兰,转头望望台下,十分不自在。他站在台上。那束花都很大,足有近百支玫瑰,他不送,又不好把花放下,只能拿着挡住脸,挡住尴尬的神色。
主持人上去解围。
他带着两个女子,捧着两个盘子。每个盘子中,都是一只红色的纸包。
司仪说:“借着这个好日子。我代太岁他老人家,宣布一件事。”众人安静了下来。
司仪继续抬高音量说:“今天,经赵兄弟介绍,特引荐袁梦兰,参加本会。经太岁大人特别批准,免去入门各考验与祭祀仪式。——现在,我就代表太岁大人给袁梦兰送宝。”所谓送宝,就是帮会给新人颁发入会凭证,“这入会申请,请您签字。”他打开一只信封,取出红纸,上面的空白处都填写好了,只待本人签字。袁梦兰看着邪七,“这是你的主意?”拒绝签字。司仪额头冒汗。请她收下帮会之宝,还有入会的礼物一只,是个堂主的戒指。信物一个,是龙图腾。司仪说:“今后您就是太岁手下。本会将保护您。”
她拒绝了。
主持人说:“您迟早是本会的人,难道不是么?”说着看看邪七,希望他开口劝说。
袁梦兰呸地啐了一口唾沫到主持人脸上。
邪七也说:“本会的规矩是,不强迫人入伙。”
一个男子,缓步走上了舞台。
他举止得体,眼神冰冷,虽然骄傲,但丝毫没有帮会打手的无法掩饰的粗俗。竟是吕万。
他来到舞台一侧。
“是的,我们从不强迫人。”他一摆手,让主持人离开舞台。
吕万站在灯光的边缘,说:“我们大家是来听她唱歌的。不是来看这些的。”
主持人十分惊恐,连忙把余下的歌唱比赛等节目取消。
吕万转身,返回台下,坐了下来。
我紧紧盯着吕万。
铁力突然说:“大家注意,有客人来了。”
我突然发现,黑太保的人已经包围了剧场。他们可不会是来看演出的。
杨东义也很吃惊,“不好,是黑岳的人马出动了。”这是大家都没意料到的事。
我忽然想起之前收到的那封信,原来信中的意思是提醒我们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黑岳这个老谋深算的人,当我们袭击他的产业时,一直按兵不动。他猜到有人要借此机会发难,想趁我们互相厮杀时,把我们消灭。
“如果你不爱我。我,我不会强求。可是,我要告诉你,不管怎样,我是爱你的。请你原谅我。原谅我所做的一切。那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未来啊。”
袁梦兰在台上,看着无动于衷的邪七,十分伤心。取下支架上的麦克风,在舞台圆而亮的灯光下,轻轻唱起一曲温柔缠绵,伤感的,没有伴奏的情歌。
邪七听了袁梦兰的话,有些心软了,但没有去送花,也没有把玫瑰花还给小曼。
他站在一旁的阴影处,等她唱完,再作打算。
杨东义在麦克风中,喊:“大家撤退,行动取消。”
剧场内安插在各处的人都开始往后台走。陈强站在幕布后,准备保护袁梦兰。小曼捧起润喉茶水,准备送上去给袁梦兰喝。这是约好的暗号。因为没有动手,所以袁梦兰不必跟着大家走。但是,小曼必须去收回那束玫瑰花。
铁力,陈强也准备撤离了。
小曼拿起一杯茶水,准备找个台阶让邪七下台。
大家准备撤退,一个人影,却独自在昏暗的走道,向太岁走去。
“是谁?”
“那是谁?”铁力问。
我站在贵宾席上,刚要离开,回头一看,吃了一惊。
那人神色凝重,脚步沉重。
他朝太岁迈步走去。
是他。
他举起手,把一条白色布条扎到额头上。
陈强喊:“快!把他拉。”他情急之下,嘴巴打结,后面的回来两个字没说出口。他急得丢下麦克风,拿了枪就往前面冲。
可是,来不及阻止了。
邵劲,穿着西服,系着白布条,出人意料的潜入了剧场,并独自行动了。
“回来。大,大家快去帮忙。”
杨东义让铁力掩护,把耳中的麦克风甩掉。
大家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黑太保已经上楼了。
如今,只有一个通道可以撤离。
杨东义朝邵劲快步走去,希望拉住他。
黑暗中没人注意身边发生的事。
邪七忽然低头,说:“袁梦兰,你醒来吧。一切,一切都是,是太岁大人的安排。希望你明白。我们都是帮会的工具,没必要再做戏。”
邵劲的每一步,都是铁一样的沉重。
每一个旋律,却又是无比的柔情。
所有人,都陶醉在这梦一样的情感中了。
一个黑太保,缓缓从座位站了起来。
而高台上的消声□□发射的子弹击中了他。
他伴随旋律,缓缓向后倒下。
跟着一枪,让他头一歪,重新坐回座位上。
邵劲从怀里,伸出□□,抬起来,朝太岁的后脑瞄准,喊:“常念恩!”
对方微微转头。
歌声的曲调,起伏着,旋转着。
台下的众人心情也波动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么?”
对方听了,神色一动。
一个打手飞扑过来,手臂撞到他的身躯,子弹只偏了几寸。
他丢下□□,拔出其父留下的刀,扑上前去。
我要离开,楚楚忽然从手腕转出一只微型马牌鲁子□□,抢先指向我的背心。“帮主,您这就要走么?”
大家依然在认真看着演出。音乐声,歌曲,交织出千万种情感。掩盖了一场黑暗下的生死杀戮。
消音□□低沉的声音,被伤感的歌曲掩盖了。
音乐,是那么的美好。
梦想,是那么的天真。
现实,却是无比的残酷。
邵劲在走道疯狂的打晕对手,再次站了起来,举起枪。
乐曲中,透露出无奈的伤感。
听众已经陶醉在歌声之中。
打手保护着太岁撤离,被□□打倒。邵劲枪口的子弹,被他们挡住。太岁只身躲藏到椅子后。邵劲换了子弹,抛下弹匣,抛开外套,一步,一步,沉重的,朝太岁走去。
歌曲,随着情感,起伏,变幻着。
旋律,也渐渐抵达了□□。
袁梦兰沁着泪光,许多人也跟着落泪。
一个角落的男子,举起白色的手帕,轻轻擦拭眼角。
另一个人影出现了。
我朝侧面出口望去,竟然是周喜儿。
她脱下了口罩,举起了微型□□,朝前冲来。
李卫等人也来了。
邵劲,没有停步。他靠近了那个,无边的,让他死去的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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