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水面风来,寒冷刺骨。
“夜深了,下雪了,回去吧。”
“我知道,因为东叔的事,你一直在记恨着。”洪可馨说。
“你不也没有忘记昨日的事么?”我说,“否则你就不会留恋这儿。”
我沉默着,这些日子,我想起苗云英,又担心袁梦兰,一直不是很开心。
一晚,我记得是苗云英的生辰。
我独自在院子旁设立祭台,默默祭祀亡妻。
洪可馨默默站在一旁。
我仰头祷祝,长长叹息。
她劝我不要太伤心,我没有回话,独自坐在亭子旁的石凳,看着小布人发愁。
洪可馨忽然拉起我,朝高尔夫球场跑去。然后让东将打开了门。东将不知道她来有什么事。洪可馨请他帮忙,准备两套球杆,说:“闲来无事,来借宝地散心。”东将笑着回答:“红叶堂的龙头姑娘。您能来,真是蓬荜生辉。是球场的极大荣幸。那些清龙会的人,到处随地吐痰,乱丢垃圾,烟头,只会污染了这草地。以为自己有几个钱了不起,搞得乱七八糟。我还不稀罕他们来呢。”
“您说笑了,我现在是个流浪的人,早已一无所有。”
“不,不。虽然她能夺走您的资产。但您在帮会和江湖的地位,是无法被改变的。”
洪可馨,我,东将三人趁着雪地中白昼般的月色,来到草地旁。
东将去插好标旗,说:“咱们三人来比试比试。”
洪可馨把球杆往我手里一塞。“输的人,要罚。”我摇头,“我从没打过,我是输定了。”
“不,在这下雪天,我们来比比,谁能把球打得靠近旗杆。然后,第二轮,比比谁能打得远。也就是说,第一比技巧,第二比臂力。这样你就不吃亏。”
三人在月色下,开杆打着。
我一个不小心,摔了一跤,埋怨洪可馨故意让我出丑。
东将笑说:“刚开始,谁不是这样。”然后手把手地教我挥杆的动作。
洪可馨说:“这样,或许能尽快恢复你的手臂的灵活性。”
雪中打球,大家很快便疲累了。
我们两人站在草地中休息。
我突然问:“你恨我么?”她缓缓摇头,“不,我不恨你。王文秀说的对,每个人,都只能依靠自己。期望别人帮忙,别人不肯,难道他会有错么?要怪,只能怪自己。我,我还怕你会埋怨我呢。”
“当然不会。”
洪可馨举起木制球杆,用手柄轻打在我脸颊上。
“哼,还给你的。这一拳。为了你在遇到对手时的所作所为。”
我只觉脸上火辣辣的。
树林中一个人影出现,天空盘旋着几只鹰。
胡鹰缓缓走来了,说:“有这样的好事,为什么不来邀请我?”
东将说:“胡鹰,您老人家不是忙着发财么?有这样的兴致么?”
胡鹰拿起球杆,说:“我还真没玩过这东西。没料到我从小去逛的水月宫,如今竟然变成了球场。看来我再不学学新鲜玩意,就要落伍了。”他举起球杆,一手握住,突然一挥,球飞上半空去了,不知道落哪儿去了。
“明净兄,我们之间本无恩怨。过去的事,大家都退一步吧。唉,我们之间斗了半辈子,还不是输给了黑岳。”
东将在水月宫的法名叫明净教主。
东将说:“我是个修行的人,本无恩仇在心。所谓恩怨,都是你自己内心存着的魔障吧。”
胡鹰说:“没错,所以咱们要冰释前嫌。”伸出手,去拍东将的肩头。东将身子一斜,他拍了个空。胡鹰突然伸出另一只手,去拍他的另一侧肩头。东将在水月宫地盘内不能还手,只能躲避。胡鹰的手掌卷着雪花,来回挥舞。然后突然变成爪,向东将手腕拿去。两人就这样来回交手。看似轻描淡写,但如果谁被擒拿,便会遭到攻击而受伤。
洪可馨想去帮忙,被我拦住,“看看再说。”
东将处于下风,渐渐体力难支。胡鹰忽然变拳,打在东将的胸口。然后一脚踢东将的小腿,跟着肘部勒住东将的脖子。
我举起球杆,架开两人,说:“点到为止。”
胡鹰看看洪可馨,见她拿着霰弹□□,对准自己,立刻松手,说:“别担心,只是武术沟通,不是打架。没错,武林的盟主,也抵挡不住一个弱女子手中的子弹。可惜啊,我把武术传给了常念恩的门徒,但是他忘恩负义,没有送武器给我,把我晾一旁了。”
他一吹哨子,头顶盘旋的鹰飞走了。
胡鹰说:“对,仇恨只是魔障,我不该有仇恨。但我有野心。这儿虽然被常念恩的手下改建了,但在我心中,它还是水月宫的圣地。改日再来拜访。”
东将邀我们去休息室坐坐。
我帮忙收拾了球杆,放入袋子,提上代步车。
“胡鹰发现我们了。对手很快就要赶来。”我说,“我们不能在这儿继续住下去了。”
洪可馨叹气,点头。“没错。”
我们在休息室喝了热茶,洪可馨打了个电话,便准备告辞。
东将送我们离开球场。
我们从球场返回,走入林间小路,因躲避胡鹰之故,绕过古榕水寨外的树林。
突然身后脚步声响。
我回头可,看到一个女子,踏在雪中。容颜略憔悴。
“你,阿霜,怎么是你?你怎么了?”
铁霜一手捂着小腹,神色有些痛苦,但努力压抑住难受的神色。
“你,受伤了?”我放下枪,问。
我怕她又来找洪可馨麻烦,站在他们二人之间。
铁霜走近几步,看着我:“我没事。——那些,那些帮会的人马,就快到了。你,快,快跟我走。”她见我犹豫不决,一咬牙,脸色一变,质问,“你现在,还有选择,还剩下唯一一个,选择站哪一边的机会。你是帮铁山堂,还是与枫叶山庄的人为伍?——那些人要对付洪小姐——再不走,你就要给她陪葬了。”
正说着话,一个人从树干后转了出来。火烧伤的脸上,是如狼眼一样邪恶的双眸。
“阿霜?我终于见到你了。”
铁霜问,“哼。你苦心积虑地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杜赤焱深深叹气,转头,望着树枝旁的天空。“当年,没料到我打伤了一个不该杀的人。更没料到黑岳会突然灭口,独自回去争夺功劳。更没想到他竟然杀了师父,独自称霸了。只有你可以帮我拿到那些东西,这样,我才能对付黑岳。”他盯着铁霜:“你以为,依靠你们那微薄的力量,可以消灭强大的黑岳么?告诉你,那是异想天开。现在,别说你们,所有人,都是自身难保。黑岳独霸四门帮会,成为有史以来各地帮会中的第一个统一头目的日子不远了。而太岁就是他实现这个目标的工具。”
铁霜冷笑着。“你要我怎么办?难道,凭借你我,就能对付他了?”
“我要你给我兀鹫崖的密码锁的图纸。”
铁霜摇头。“有也不会给你,别说没有。”她拖住对方。
我看他们争执起来,保护洪可馨,缓缓退开。
我和洪可馨刚走出几步。
水岸边一群人下船冲来。
大概有十几个帮会堂口的一百多口人,拿着长刀,□□,将我们团团包围。他们穿着各色衣服,高矮胖瘦,老少强弱混杂,看似杂牌军,但统一地用红绳子红巾捆扎两侧手臂及额头,作为记号,避免混战中误伤临时纠结起来的“自己人”。
各路人马竟然联合起来了。他们自知不是黑岳和清龙会的对手,便联合起来办事。小刀门,西五峰堂,江河下游的宏毅堂,江北的铁拳帮,红缨社等人都来了。和字头代表也来了。八卦堂的另一拨人在闽叔的带领下也到了。许多堂口平时几乎和红叶堂没有直接来往,只有书信相通。因为镜湖连手后,大家各自经营,后来再也没有坐在一起过。除了元老长辈相识,年青的基本不认识对方。但是他们或者出于利益,或者出于帮会的义愤,都赶来了。
这是镜湖之战十年后,堂口的人最集中的一次。可惜,这次大家不是为了对付外敌,而是为了对付自己人。
“鸳鸯谷一战后,你暗算我们的人,现在就要找你算账。”一个头角喊。
各堂口的人附和着。
“这都是误会。”我拦住他们。
“误会?那为什么只有你们活着?她带人去办事,出了事,不找她负责找谁负责?”
洪可馨现在是有口难辩。
那些宴会上曾见过的堂口的元老也来了。包括被周喜儿赶走的红叶堂的红棍也来了。他们也是当年反对帮会革新,反对洪可馨接任的人。堂口遇袭,他们十分震惊。听到洪可馨背叛,就如同天掉馅饼,喜出望外。他们要夺回地图,拿到黄金,组织力量,重建堂口,再对付周喜儿。
一位姓万的元老出来说话:“洪小姐,你也知道伯伯待你不薄,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呢?现在,可怪不得我们不讲情面了。”跟着一顽固派的元老皇甫四忠附和:“哼,帮会的传统怎么能说改就改?现在很多传统都丢失了,以后我们算什么?革新的结果,大家都看到了。就是毁灭。所谓革新就是欺师灭祖。”
“我早就说了,女人接任要不得。因为女人头脑简单,容易被人拐骗了去。特别是不涉世事的少女。如果女人当了头,那整个堂口都会被人拐了去。除非是如周大姐这样的老江湖的妇女,还能考虑。”另一位八十余岁的元老司马先生说。他曾是华伯的亲信,辈分是所有人中最高的。
“就是啊。华伯可是看错了人。”
他们要先对付我们,再消灭周喜儿。
我和洪可馨无路可走。
“不许胡说。”我喊。
“哼,识相的跟我们走。交出黄金地图。”一个八字胡须的男子曾健说。
“你们这两个叛徒,还想溜走么?告诉你们,我们已经布设了天罗地网,你们是插翅难飞了。”
我拿着枪,朝他的脚开枪。
人群突然耸动起来。
盘梅冷笑一声,“今天,谁也别跟我争。”她竟然带着小蓝,出现在大家面前,“今天,谁敢跟我们作对,就是和太岁过不去。”
我说:“只要我在,你们都别想碰她一根寒毛。”
盘梅继续走近。
我问:“为什么?你要执迷不悟?”
盘梅冷笑着,“哼!这奇怪么?祝贺你,继承了铁山堂这个烂摊子。我走这条路,本就是为了自己。你们都为自己着想,我只能这么做了。铁霜师姐,对不住了,我没能替先生报仇。”
盘梅用枪瞄准洪可馨。我举起枪,快速扣下扳机,子弹擦过了她的肩头。她的枪,终于放了下来。
盘梅说:“铁成,你能下手杀我么?”
她看到我犹豫了,“现在,你就可以灭口。反正,阿英姐姐的事,让我十分内疚。你动手吧。”
我没法下手。
盘梅松口气,“现在,有条路给你选。要么,跟太岁走。要么,被各位江湖朋友围困。”
我质问:“他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可以背叛师门?”
“我不需要什么,我只需要一个在乎我的人!我总是被人欺压,从小,就饱受屈辱。我受够了。太岁能给我自尊。给我关爱。给我,我要的一切。”
“你让我带她回去。”盘梅朝洪可馨走去。
“不行!”我当头断喝,“如果你执迷不悟,我只能执行帮规。”
盘梅忽然大笑起来。
“是么?我怎么听说,你也被同门追杀了?”
小蓝说:“铁成,执迷不悟的是你啊。大家都要杀你,我们好心来劝你,你却当我们是敌人。把身边的敌人当朋友。”
洪可馨看看盘梅,见她逐步进逼,心想:“她是以伪装受伤来博取同情。目的是要暗算我。”她看穿了对手的诡计,突然举枪瞄准她。盘梅矮身躲过了。洪可馨冷笑,“好聪明的女人。”
盘梅见自己被识破,与杜赤焱站在一块。
“杜赤焱,如果你肯帮我,过去你袭击铁山堂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杜赤焱答应她,“还要感谢你,若不是你带路,我找不到他们。对了,我已经看到他们从东将手里拿到庄园的重要东西。洪小姐,哼,我可没有旁人傻,会相信洪老头会把真东西放在庄园。这可真让我猜到了。”
铁霜看我们神色亲密,望着洪可馨,说:“哼,他不会喜欢你的。铁成,你说,你喜欢阿清,还是她?我早就知道,阿清在你心里,是不可取代的。我一直都明白。其它人,在你心里,只不过是朋友。永远。”
铁霜看着我,“你说,说你喜欢她。”她开始挑拨我们两人的关系,希望我远离洪可馨,远离这场纷争。
我和洪可馨在这个小小的孤岛中,无路可逃。
我们退到古树旁,却发现吊桥已经被拆毁了。
杜海凰突然出现了,举着枪,“哼,都别轻举妄动。杜赤焱。父亲的死,你也有责任。还不快去让他们交出那些东西。送来给我。”
小蓝说:“不可能,那些东西是我们的。”
气氛有些尴尬。风呼啸着,一个人影,竟然就在墙旁。
洪可馨突然问:“是谁?”
吕万从墙后,缓步走了出来,边走边望着院子。
“好熟悉的地方。杜赤焱,你能悄悄跟踪他们,难道,就不知道,我也可以。而且,我早就看过地图,来过这儿,只不过,我找不到那些东西而已。我早已猜到,华伯会用一个特别的方法,把东西交给她。”
他望着洪可馨,“五年前,华伯打算让你当龙头,堂口中的许多人都认为不妥。然后他想了个计策。这个计策,就是让何媤琪这个毫无经验的女子管帐目。堂口都是男子,谁也不屑干这个。他又找来周喜儿。他早就知道周喜儿有野心,定会防备。”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哼,这是一步险棋。华伯知道自己日子不多,而你年纪又太小。堂口的老成员又十分顽固。绝不能接受这个破天荒的决定,让一个女人来当龙头。他让周喜儿暂时管理,表面上说等你长大后,拿到红花再接任。实际是在利用周喜儿的野心对付堂口的人。他去世后,周喜儿果然大肆排斥异己,让堂口的固有权力体系崩溃。可是,周喜儿又不能接任龙头。最后,这个位子,始终是你的。但你也要接受考验。如果你不念旧情,不返回这儿,你就得不到那些黄金,拿不到委任信函。”
“在革新受阻后,他决定破坏旧体系,让堂口浴火重生。但这是一着险棋。堂口要么全军覆没,要么实现他的革新目的。这一切,都是既定的计策。”
洪可馨听了,不敢相信。
“可惜,他老人家没料到会冒出个铁成。也没料到周喜儿会发出追杀令来对付你。”
他望着墙上的字,说:“铁成,把钥匙交给我。”
“不可能。”
吕万说:“你别执迷不悟,除了黑岳,没人能救你。”
洪可馨冷笑一声。
“你假装为周喜儿办事,实际上是黑岳安插的奸细。我不去找你,你还敢自己回来。我要替伯伯行帮规。”
吕万毫无愧色,说:“没错,我是为丑八怪办事。我也不想背判庄园。可是,你问问她,她有没有当我是个人?”他默默转身,“自从丑八怪害死云英后,我就与她不共戴天。”
杜赤焱冷笑着,“哼,他们,都是我的猎物。你们回去告诉太岁,黑岳,别和我争。要不然,我夺回了自己的位子,你们就不好过。”
“是谁在水月宫撒野?”一个中年男子出现了,是东将。他在球场内听到枪声,也匆匆赶来了。他说这儿是水月宫的地方,不许动武。可惜大家都被恩仇,利益的锁链锁住,无法逃脱了,没人听他的。
铁霜说:“其实,铁成,我觉得,父亲那时候,也太固执了。若不是她阻拦我,不让我跟宗先生走,我不会搞成今天这样。我只想见到他。你让我,让我实现这个愿望吧。”
我喝声“住口”。
洪可馨说:“不,让她继续说。”
铁霜看着我,反而不说话了。
杜赤焱说:“她一定,把秘密告诉了你,对不对?”
我摇头。
杜赤焱说:“白小姐。当年,令尊白枫被黑岳杀害。东将也没救他。”
东将说:“我是没救人,但当时的情况很复杂。”
洪可馨也说:“我相信东叔叔的话。”
“哼,杨东将,你们水月宫的人,早就被我们打败。从此西迁,发誓不踏足江湖,你还要来生事么?”吕万说。
东将摇头。“不,我不会出手干涉江湖的事。可是,如果牵涉到水月宫,就不一样了。”
杜海凰责骂杜赤焱:“杜赤焱,还不是因为你。疏忽大意。父亲才会被黑岳暗算。你还不快去对付他们。”
杜赤焱说:“我现在,就算要对付黑岳,也不需要你发号施令。”
杜海凰骂:“都是因为你,留了铁霜这个活口,才被黑岳这个恶人利用,有了借口,说你办事存私心,怀着仁慈。来蒙蔽父亲。要不是父亲看过去的情分上,才饶恕你,早就把你清理了。你说,你是不是喜欢上了她?我偏不要你靠近她。”
“铁霜。你对付那些人,我可以把东西给你。”洪可馨说。
铁霜听罢,突然和杜赤焱斗起来。
一群黑太保和那伙绑红布条的人打了起来。黑太保一上来就围攻元老。皇甫四忠即刻受伤,几个帮会的人身亡。剩下的人十分悲愤,发狠地参加混战。
我努力保护洪可馨。其它兄弟堂口的人感念铁先生的恩情,倒是不想伤了我,所以手下留情。
东将和杜海凰在一旁观望。
混战中,吕万突然撤身去擒拿洪可馨。
东将突然出手,拦住他。
“住手!”胡鹰喊:“不许在我的地盘打架。”可是没人听他的话。
树林中的混战进入白热化。
小蓝站在一旁,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突然惊叫一声。我大惊,冲开人群,跑去保护小蓝。我拦住众人,大声喊:“小蓝,你快走吧。这儿交给我。别的事将来再说。”小蓝忽然举起电击棒,在身后对准我的腰,暗地给了我一下。我遭到暗算,还没反应过来,立刻感觉半身发麻,想转身,突然软倒在地。
小蓝被推开。
盘梅正要来擒我,被吕万拦住。
杜赤焱抢先一步擒拿住我,把我拽起来,挡在身前,用枪顶住头。
“你干什么?”铁霜质问。
杜赤焱看看洪可馨。“东西拿来。”
大家都停下混战,看着他们。
“拿来,不然我打爆他的头。”
“不,别拿。”
众人的目光落在洪可馨身上。
洪可馨看看东将,“对不起,东将叔叔。让你白白等了那么久。”
洪可馨从身上的佩饰中取出了那张地图还有兀鹫崖的密码钥匙。
东将摇头,说:“那是你的东西,我只是替华兄交给你。你若是把它拿来救人,是大仁大义,大慈大悲,我赞同。”
我喊:“不。别给他。有了它,你就能夺回红叶堂,打败周喜儿。你别犯傻!你这么做,会让他们抓住你的把柄,你就再也无法摆脱叛徒的名头。”
洪可馨神色自若。“不,我还是把它交给杜叔叔吧。它已经给大家带来了太多的纷扰。也让我们付出了太多的代价。我不希望,我身边的人再有任何损伤。特别是你。而且,你这些日子来,救了我许多回。我不想欠你的人情。至于叛徒,我无所谓。反正,现在我已经是了,再多一重罪又何妨?”
她打算把这两件东西交给杜赤焱。
“其实,我们不是黑岳的对手。你若是要对付黑岳,拿去吧。”
胡鹰伸出手:“侄女,别,别给他们。”
“别给他,给了他,你就无法再返回红叶堂,更不能东山再起了。”我喊。
司马先生吩咐卓仕及纠合的人马准备动手。“这些是我们红叶堂的东西,你们谁敢动,就是跟我们过不去。”他转向洪可馨:“你要是把东西交给我,待我重建红叶堂后,我能放你们一条生路。”
杜赤焱伸手,准备接过两件东西,但神色半信半疑。
吕万与杜海凰在旁,伺机抢夺。
洪可馨说:“现在,这些纷扰和斗争与我们无关了。拿去。”
说毕,眼光向四周一掠,忽然把密码钥匙和地图朝天空一抛。
杜赤焱一把推开我,飞身去接。
吕万挥枪去打,钥匙被子弹打飞。
杜海凰一瘸一拐,也出手了。铁霜一把推倒她,朝前扑去。
黑太保扑来了,去协助吕万。
各帮会的人也蜂拥而上。
胡鹰站出来,说:“哼,你们统统给我退下。这儿是我古榕水寨的地盘,轮不到你们撒野。”话声未落,便被人推倒,淹没在人群的潮水中。他匆忙爬起,驱赶手下从山庄内冲出,上前抢夺。
我也朝钥匙跑去。
洪可馨喊:“别去,让他们抢吧。”
胡鹰爬起来,口哨声中,一群鹰飞扑而来。
众人匆忙举起枪向天空射击。
胡鹰伺机去夺那地图。
我和洪可馨匆忙躲避头顶的鹰,绕过破损的石灯笼,藏入树下的沟壑中。她见鹰飞来,挥手去挡,结果鹰腿的炸药爆炸了。
她的手臂负伤。
七星帮的薛礼忽然出现,“哼,吕万,没料到吧。我们也到了。洪小姐,对不住了。你背叛本门,现在又抛弃帮会的财产,没话说了吧。”
我说:“不关她的事。都是我的错。”
鹰突然撞击在人身上,小捆炸药爆炸,钢珠飞溅。许多人被炸伤倒地。
场面一片混乱。
吕万身手敏捷,夺走了地图。
黑太保的子弹打在杜赤焱身前的砖块上,让他不能靠近。
吕万忽然吩咐黑太保包围众人。
洪可馨对吕万说:“现在,地图和密码钥匙都在你们手里了。请你们兑现承诺,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吕万放下枪,缓缓向前走了一步:“白小姐,谢谢你的慷慨。我与你无怨,无仇。本不想害你。可是,虽然我得到了这些,保不准你们还会来抢。”
我说:“吕万,你要干什么?”
黑太保围了过来。
洪可馨眼角瞥着四周。“吕万,你尽管开枪。要想抓我去见黑岳,不可能。”
一旁的东将来了。他举起枪打倒了几个黑太保。虽然多年不用武器,但并未生疏。他对东孝的事不计前嫌,带着周大姐等帮手,挟持吕万,让他们退开。
“敢动,就让黑岳永远找不到女儿。”
黑太保不敢怠慢,立刻放下枪,向后退却。但清龙会的人马却丝毫不动。
吕万遭挟持,语气有些软了,“白小姐,我并非要对你怎样。只不过,我们主人有意要请你回去,商量合作大计而已。”
突然,轻微的枪声响了。东将被人暗算,胸口中弹,向后倒下。一个穿灰袍戴灰皮帽的人,缓缓走出来,“东兄,别怪我。要怪,只怪你多管闲事。单兄弟现在在哪儿?”东将喝声:“你这个叛徒。”忽然朝前抛出一只□□。那人立刻退到树林后躲避。跟着一声口哨,一支由□□射出的毒箭刺入东将的腿。
头顶的鹰扑来了。爆炸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七星帮的人拿起枪,驱赶头顶的鹰,同时和黑太保混战起来。杜赤焱突施暗算,打翻吕万,抢了一件东西,向树林逃去。万先生派人追截他。司马先生的手下继续和黑太保混战。皇甫四忠的手下则来追杀洪可馨。
我急忙救回洪可馨,藏在树干后。
“赶紧走吧。我留在这儿应付。”我说。
“可是头顶的鹰还在盘旋。”
其余的黑太保很快就要赶来了。这儿虽然叫做迷宫水泽,可是,对手终究能找到出入的路。
突然,另一个熟悉的枪声,朝对手开枪射击。
一个藏在树上的清龙会□□手落地。
黑太保一听,赶紧逃走。那灰袍人丢下旁人,朝声音来处追赶而去。“单兄,你畏畏缩缩,不是好汉。有种的现身,和我一决胜负。”
吕万看到地图到手,不想继续厮杀,手一挥,让众人撤退。
胡鹰指挥手下追。那些鹰也跟着追赶而去。半路看到东将受伤,突然举起枪,打向东将。
我要去追,被洪可馨拦住。
杜赤焱被众人夹攻,讨不了好去。看到密码钥匙到手,立刻隐身林中云雾内。杜海凰寡不敌众,看对方有帮手暗藏,也拄着拐杖离开了。
我要追。
洪可馨摇头。“让她走吧。”
树林空空。
我看看东将,他已经快不行了。
他身上的水月宫的信物,教主戒指不翼而飞。
我环顾四周,忽然看到一个逃跑的人影,似乎是邪七。
东将挣扎着,说:“我袖手旁观,看着白兄夫妻身亡。直到现在,后悔不已。——可是,这里面情仇哪有那么简单。因为情,外加之前的怨。大家就被蒙蔽眼睛了。”
我一回头,见到铁霜。
铁霜说:“哼,你这个叛徒。你竟然帮外人,把东西给了外人。我,我还以为你是骗她,想拿了东西自己走。枉费我一番心机,拖住一直跟踪你们的杜赤焱,引开吕万。”
“我刚才是逢场作戏——谁料想你明知道东西在手边,却被这妖女的感情迷惑,结果便宜了对手。——我要你一句话。你说,今后,见到我,大家是敌人,还是自己人。如果是敌人,请你在战场,把我当敌人,杀了我。如果是朋友,请你发誓,不要与她来往。”
我犹豫了。
“说啊。”
“你听我解释。我不是不想替恩师复仇,不是不想复兴铁山堂。”
她笑了起来。苦笑着。再放声大笑。
“是么?那为什么岳威他们都因为你而遇害。枉费他们这么信任你。原来,你和盘梅是一样的。——只不过,你投靠的是枫叶山庄。”举起枪,在地上的尸体身上补了几枪,然后捂住伤口,踉跄着走入林中。
我刚要去追赶,却发现洪可馨扶着东将,信步走开,只好跟着回去。
神剑门的人涉水抵达,用攀岩工具上了岛。
古榕水寨被的围墙被炸开了,火焰飞腾,千年古树也难以幸免。胡鹰见状,丢下鹰群,带上杜海凰逃走了。
神剑门的曾健见到洪可馨,便立即带着手下来追赶,“哼,别让他们逃了。抓到她。李卫答应提升我们的层级,不必当外围,大家不愁没饭吃了。——我们干了十几年,还是外围人员,就是差这个立功的机会。”
他们只是一个小帮会,名字却十分唬人。
“哼,当年若不是白枫,帮主不会受罚,落得个被清理门户的下场。”
原来神剑门的人借监视洪月琦之机,意欲对其不敬,遭到了白枫的揭发,并被白枫打瞎一眼。华伯知悉此事,大为恼火,将神剑门的帮主曾老三革职,按帮规逐出门。后来曾老三死于胡鹰之手。
我和洪可馨赶紧扶着东将离开。
我们刚进入树林,一群黑衣蒙面人就袭击了神剑门,帮助我们逃离。
我站在树林旁一扭头,突然在湖面看到了什么。那是艘快艇。一个人影驾船走了,溶入了茫茫水雾。
“是什么人?”我问,“你看到了么?”
洪可馨摇头。
我看着水面,说:“也许是我眼花。”
我们来到湖畔,我赶紧给东将包扎,抑制毒血扩散。
东将缓过气,有话要说。
“等,等人……”
“叔叔,您究竟在等什么人?”
东将叹气:“十六年前。我们莲花堂水月宫出了一个叛徒。一位弟子,也是我的师弟,外号叫做灰袍,在杜赤仁的蛊惑下,背叛了。他害怕被追杀,想出了毁掉水月宫的恶毒计谋。这个计谋就事盗取圣物,名册。杀害先教主。”
“一个夜晚,有人闯入了水月宫旁的宅院。那人似乎对水月宫内的道路很熟悉,能自由出入机关密道。她偷偷抱走了我的女儿,想用她来胁迫我,交出水月宫的秘密名册和教门圣物红莲花。我拒绝了。”
“先教主遇害后,她陷入了门徒的重重包围。本以为她将束手就擒,但出人意料的是,她竟然可以利用水月宫的机关脱身。我一路追去,追到了白兄家。我已经知道本门出了叛徒,向他要人。白兄说从没有人去过他家。可是我明明看到那个人藏入了他家。”
“后来,仁君的人马来了。那个用黑星的杀手也来了。他们前来杀白兄。我在人群中亲眼见到一个妙龄女子抱走了女儿。但被对手纠缠,看不清对方长相,无法继续追索。”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因水月宫清理门户的事,怀恨在心,以此来报复我。”
洪可馨问:“妙龄女子?”
东将咳嗽几声,继续说着。
“我查了很久,终于查出那个女子正是藏在雪山门的弟子。可是,后来雪山门遭朝廷围剿,只好暂时解散。她便没了踪迹。唉,真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后来,我受华伯之托,去枫叶山庄辅佐你时,收到一份不明来函。信上只有潦潦几个字,说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信中还有女儿的玉坠。说只要我离开红叶堂,女儿就不会有事。还让我在这儿等候。说将来会把人归还。可是我等来等去,只等到了洪小姐您。”
“周喜儿不就是雪山门的么?”
洪可馨回忆说:“据她自己说,她的丈夫是因黑岳而身亡,所以她才自毁容貌,并发誓要找黑岳复仇。”
洪可馨问:“东将叔叔,喜儿姐姐的丈夫究竟是怎么回事?”
东将说:“这件事说来话长。当年,我确实惩罚过一个人,但和黑岳及江湖恩怨毫无关系。那个人其实就是胡鹰的儿子。有一次,我奉教主之命,出外办事,遇到黑岳。他讥讽我们水月宫管教不严,出了丑事。说我们都是虚伪的出家人。当时我并不知道其中内情。后来,我继承了教主之位,抽出时间,查明了事情的原委。才知道他们私自结为夫妻的事。因为我们这一教崇尚带俗修行,并不禁止教众婚嫁。虽然古榕水寨是土匪窝。但念在他们是两情相悦,我也就不想太过追究,只想驱逐他们去雪山,就此了结此事。”
“可是,水月宫开香堂召集大家议论此事当日,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我询问事情的原委。周喜儿害怕受罚,害怕从此不能上位,竟然哭诉说对方□□了她,然后逼迫她嫁给对方。”
东将叹气:“这下,我们谁都帮不了胡鹰的儿子了。依照帮规,弟子没有师父主持,擅自成婚是不可取的,但罪不算重,大不了只是不敬尊长。可是,既然周喜儿说对方□□他,这问题就大了,就没法继续网开一面。他竟然没有争辩,一口认了。我便把他关押起来。因为他是胡鹰的儿子,不是本门弟子,所以暂缓发落。而周喜儿则被我送去雪山面壁。”
“不料,黑岳在灰袍师弟的带领下,夜袭水月宫。水月宫起火,胡鹰的儿子不幸被困,被火烧死了。从此,我便和胡鹰兄结怨。”
“周喜儿后来在雪山门分会当了堂主,并没有责怪我,反而发誓要找黑岳复仇。”
“后来听说她挟持了枫叶山庄。”
他转过话题。
“我只知道,女儿的失踪和枫叶山庄的利益纷争各方有关。否则对方不会以她要挟我离开那儿。洪小姐,如果将来方便的话,请你帮忙找到女儿。”
“可是,那个孩子究竟被她送哪儿去了呢?”
我问:“是不是,何媤琪?”
洪可馨摇头。“绝不是她。”
“难道被送人了?”
“不知道。”
东将叹气,“其实,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原因。我也不想再保密了。杜赤仁的兄弟杜赤恒在水月宫做事。胡鹰想拉拢他,带他回水寨。因胡鹰是杜丰的弟子,想借杜丰之子提升自己的地位,拉拢杜丰一脉的人马,所以竭力要拉走杜赤恒。但杜赤恒不想去跟他做坏事。他便以为是我从中作梗。后来,杜赤仁嫌水寨的人目光短浅,无法成大事,离开水寨,出去闯世界了。他便以为是我唆使他离开。之后杜赤恒在其弟赤仁的弟子黑岳火烧水月宫时遇害。我与胡鹰便彻底结怨。”
东将说:“后来,白兄被黑星□□的子弹打死。他的妻子月琦也死了。不久仁君也去世了。我去庄园时,华伯已经垂垂老矣,也来不及问他。如今留守这儿,就是希望有一天能遇到庄园的人,问个究竟。”
我摇头。“人海茫茫,到哪儿去找呢?”
东将说:“我也不抱太大希望。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去雪山雪溪谷的路。可是,希望你们若是遇到我的孩子,带水月宫的信物给她,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前些天,我偶然看报纸,说起有一个奇女子,在南方一夜成名。我的直觉告诉我,我的女儿也在那儿。”
“可是,人海茫茫,我们怎么知道谁是她?”
“她的后背肩胛骨处有一个指头大的雪莲花纹身。这就是本门的标记。”
洪可馨问:“纹身?——可是,我记得伯伯说过,我们这一门,依据传统,身体上是不能有标记的。因为过去,加入本门可是死罪。这个秘密身分,每个人都努力隐藏,只使用隐文秘语和信物来证明。简单说,怕别人知道,掩饰还来不及,谁敢纹身?”
我点头,“过去恩师也这么说过。”
“伯伯说过,凡本堂口之门徒一概不许纹身。如纹身,或在身上留下显著的人为标记,按叛变论处。要把那块皮剥掉。所以,我们堂口所有门徒只有伤疤,没有纹身。所以,她必定不在枫叶山庄。”
我也说:“对啊。现在倒是清龙会的人特别喜欢纹身。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帮黑岳办事。当打手当然希望人人都看到,知道他们的身份。所以特别爱显摆。至于我们,黑岳处处要找我们的茬,想尽办法进行抹黑。恨不得抓住半点把柄。”
东将说:“是的。打手喜欢别人注意他。帮会的杀手怕别人注意他,千方百计用各种方法掩饰自己的身份。”
“之前,本门长老议定,只要不在显著位置,纹不大于拇指的标记,都是可以的。但是每个图案只能三人共享。不会全帮用同样的纹身。这样,外人并不会知道新纹身标记的意义。”
我和洪可馨相对一望。
我点头:“您放心,我们会留心。”
东将说:“去找宗先生,他没有死。”言毕头一歪,再也不动了。
我与洪可馨把东将在小山顶水月宫仅存的望月亭旁的树林安葬了。
我拿了东将居住的屋子里的铁莲花,一把火将球场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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