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风骤起,狼烟四顾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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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的西北角,有一座闻名天下的楼,此楼不算高,不及江都第一楼的绛云楼。此楼不算壮,不及人亡楼毁的滕王阁。此楼更不算灵动秀气,不及杭州西湖的雷峰塔。此楼之所以闻名,是因为大汉的言官制度。这座楼不以高大雄壮笑傲天下群楼,而是以登上此楼之人的惊天言论而力压天下其他名楼。
王船山隐居鄱阳湖畔的阳明山几十年,之所以愿意出仕为官,就是冲着这座楼而来。因为王船山的到来,使得这座楼更加声名显赫。
这座楼因为有了王船山,所以声名大振,他在楼上手书的一副绝对,更是让天下人拍手称快。如果仅限于此,还不足以彰显这座楼作为天下第一楼的头衔,那么船山先生为此楼取的名字,则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
这座楼坐落在东林书院的中央,从书院大门进入,穿过两座巨大的院落,来到一片湖。在湖的中央,有一座面积不大的小岛,岛上有一座一丈高的汉白玉石台,石台上就矗立着这座让整个士林为之痴狂的名楼。一条汉白玉材质的九孔连锁拱桥通向小岛,站在拱桥的这头,就能看到楼上龙飞凤舞的镏金大字。
楼高三丈,三层。最上层的翘檐之下卧有一块巨匾,“一品天下”四个镏金大字突兀的映入眼帘。在巨匾的两侧,悬挂着王船山亲自书写的那副千古绝对。
右联曰: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左联曰: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楼名和绝对,遂成天衣,无缝无隙!
苏云鹤早上登楼,连续主擂六场,皆完胜。在这座楼里,能够连胜六场不败的人,屈指可数。最高纪录,乃是王船山入京的第一年,连胜三十六场,不吃不喝不睡不歇,和三十六人接连辩论了三天三夜。登楼之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但王船山一人稳坐钓鱼台,屹立不倒,最后竟无一人敢上台与他正面而坐。王船山当即大笑,高声诵出“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甩袖下楼!
从此之后,天下每逢有大事发生,各路名人雅士都会登上此楼,抒发各自观点,几十年遂成惯例!
从此之后,登楼议论天下事,成为东林书院办学的精神源泉,也使得一品天下名扬天下!
苏云鹤甩袖下楼,虽无王船山那般张狂,但也满脸春光。在他身后,跟着一个满身书香气息的年轻人。年轻人同样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姿态与连胜六场的苏云鹤有些许相似。在年轻人身后,跟着六个垂头丧气的半百老人,明眼人一眼便可看出端倪,他们肯定就是输给苏云鹤的六位翰林院春夏秋冬四馆主事。在六人后面,是二三十位当今天下最有名的学士,譬如南郡望族谢觉载,琅琊望族王功望,徽州望族柳三夏,龙城青年才俊龙驹,连中三元的上一届状元终军,等等。虽然他们没有登台辩论,但今日一品天下三楼的每一言每一句都将自他们笔端传遍天下。
苏云鹤出自西蜀,入京几十年来,从未轻易涉足这座既可使人一夜成名,也可让人一夜身败名裂的三层小楼,避之如蛇蝎。他将此地视为是非之地,也不无道理。纵观王船山登楼以后,慕名未来登上此楼的人,虽然名扬了天下,但无一人善终。此次若非南疆变乱端倪隐现,朝堂之上人人各议,沉默了几十年的苏云鹤也不会站上这个风口浪尖,登上这座他着实不愿登的楼。
苏云鹤虽然赢得了六场辩论,但他知道今日之后,上门找他论道的人只多不少。他走出东林书院,坐着爱徒项柏玮驱赶的马车回到苏府,一头扎进书房,闭门不出。
项柏玮回到苏府,没有和恩师商量接下来关于南疆辩论的对策,而是在第一时间来到了苏小妹的闺房门外。他整理好冠帯衣衫,轻轻敲了一下苏小妹闺房的门,轻声呼唤道:“小妹,在吗?”
初秋的傍晚,天还很明亮,按理说生性活泼的苏小妹不会睡的这么早。但项柏玮接连敲了几次门,喊了好几声都不见有回应,他索性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屋里无人,床铺非常整齐,和他昨日过来看到的一般无二,好像没被人动过。桌上的茶水糕点也没有动过,他伸手按在茶壶上,壶中的茶水还是温热的,显然苏小妹离去刚不久。
项柏玮满怀欣喜的来见苏小妹而不得,落得个两手空空,心也空空,当他哀叹着准备回去的时候,苏小妹的贴身侍女急冲冲的进屋,和他撞了个满怀。
“项公子,你也在找小姐么?”小兰焦急的问道。
项柏玮见小兰如此焦急,心中开始慌乱起来,心道:“莫非小妹出什事了?”他赶忙稳住焦急难安的小兰,努力的心平气和的问道:“小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小兰使劲摇了摇头,她以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项柏玮,缓缓的说:“小姐没出什么事,只是我刚才从府外回来,碰到一个人。他说是小姐的故人,让我给小姐通报一声,可是我在府中找遍了,都不见小姐的身影。”
项柏玮内心一动,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他面色不善的问道:“小妹从南疆回来,自从东坡先生仙逝之后就很少出门,在京城哪里有什么故人!”
项柏玮说完这句话,一个使他非常难安的念头在脑中闪现。他在苏府求学的时间也不短,在东坡先生还未北归的时候就已经在苏云鹤门下求学,在见到苏小妹的第一眼,他就被那个还只是豆蔻年华的小女孩儿深深吸引,从那以后对苏小妹可谓朝思慕想。后来东坡先生突然仙逝,孤苦无依的苏小妹搬进了苏云鹤家里居住,当时的项柏玮别说有多高兴,天天跑去找正处于低谷的苏小妹玩耍,风雨无阻!
两人接触得多了,也就不再那般生疏,情同兄妹,无话不说。在无意间,项柏玮知道了苏小妹埋藏在心底的一个秘密。
在南疆,还有一个让苏小妹日思夜想的人,哪怕在东坡先生仙逝之后,在项柏玮陪伴他左右的时候,苏小妹对那人的思念也不曾衰减分毫。
项柏玮想想心里就有些慌乱,难道上门寻人的人,就是南疆那个野蛮人?
小兰当然不知道项柏玮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脑子里就乱七糟八想了这么多,她见苏小妹没在房中,转身便走了出去。项柏玮上前一步拉住小兰问道:“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姓甚名谁?”
项柏玮虽然已经装的够若无其事的了,但他手上的劲道还是出卖了他。小兰的手臂被项柏玮抓在手里,修炼之人的一握之力也不是她这样的柔弱女子可以承受的。她吃痛道:“项公子,你弄疼我了!”
项柏玮立即松手,歉意的说道:“对不起小兰姑娘,怪我一时冲动。那个人是男还是女,叫什么名字能告诉我吗?”
小兰白了项柏玮一眼,生气道:“当然是男的啦!”小兰立即捂住嘴,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在项柏玮还在痛苦失神的时候,逃跑了!
项柏玮很痛苦,虽然他没有在苏府门前见到小兰口中的男子,但他更加认定了,那个男子就是苏小妹藏在心底的那个人。他回到府中,在花园里独自一人借酒浇愁,但烈酒一杯杯下肚,心中的无名火却烧得更旺。他喝光了一坛剑南烧,摇摇晃晃的来到观雨亭,看到那里坐着一个人正望着湖中嬉戏的游鱼出神。项柏玮摇摇晃晃的走进,才将坐在夜幕下的人看清,此人正是他寻而不见的苏小妹。
“小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坐着?”项柏玮喝的醉醺醺的,见到苏小妹后,那股酒劲顿时消了一半,人也清醒了不少。
苏小妹一脸愁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项柏玮的话,就那样孤苦伶仃的望着湖中嬉戏的游鱼,他仿佛没有听见项柏玮的话,也不知道背后多了这个人。
项柏玮一步一步走进,看着眼前这个清瘦许多的人,心中顿生一股难言的伤感来,多希望可以在她身边一辈子,保护她,爱惜她。
哪怕她就这样坐着不动,不说话不回应,只要能这样静静的在她身后,知道她还没有嫁人,还不完全属于别人,他就已经很幸福了。
哪怕时间就这样静止不动也该多好,这样就能一直看着她,只有他们两个人。
如果时间能够加速,使他们迅速衰老,仿佛过了百年也该多好,这样就能两个人从生到死一辈子!
项柏玮坐在苏小妹身边,轻轻扔了颗石子到湖中,溅起一朵水花,游鱼惊恐的向四面八方逃散。苏小妹终于看了他一眼,哪怕那是一个很幽怨的眼神,项柏玮也已经内心悸动不已!
“你见到他了?”项柏玮想了很多个打破沉静的话题,但都一一被他咽进肚里,经过无数次挣扎,他还是问出了他最不想提及的话题。
苏小妹一脸疑惑的看着项柏玮,不知所云!
项柏玮问完这句话,没有看苏小妹,所以他没有看到苏小妹脸上的疑惑。他淡淡地说道:“小妹,其实我有句话一直都想对你说!”
苏小妹看着项柏玮,仿佛能将这个三尺男儿看个透彻,她淡淡的说:“项大哥,你的心意我懂!”
项柏玮吃惊的看着他日思夜想的女子,脸上火辣辣的不知所措。但是,内心燃起的火焰很快又熄灭了。
苏小妹站起身来说:“我现在很累了,有话以后再说吧!”
项柏玮看着站起身准备离去的苏小妹,他似乎有种感觉,眼前的这个女子如果就这样离去了,他可能就永远的失去了。他借着酒劲,将心中憋了几年的那句话说了出来:“我喜欢你,从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已经不可救药了。我知道他也来了长安,但我不想就这样让他从我身边将你抢走。所以,我要把心里埋藏多年的说出来,将我心里的真实想法告诉你。”
项柏玮在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他不敢抬头看苏小妹,他甚至不敢用心去听,害怕听到不愿听到话。他说完这些话,就静静的埋着头,等待着苏小妹的回答。但过了很久,也不见苏小妹的任何回应。是接受他,还是拒绝他?
项柏玮抬起头,看到苏小妹已经泪流满面!
此时的项柏玮,心里是感动的,高兴的,因为自己的一席话,她已经用行动回答了他!项柏玮想上前拥抱苏小妹,但留给他的是一个决绝的背影。苏小妹哭着跑了,是苏府大门方向!项柏玮欲哭无泪,他嘶声喊道:“今日在一品天下,南疆那边传来了消息,赵佗已经起兵,他伏击了大将军,杀了南越王赵迁祭旗。南疆三州和朝廷已经不死不休,他到了京城又如何!”
汉元鼎二十一年九月,隐匿几十年的赵佗出山,罗丧门肆掠南疆,攻破南越国王宫,淮南王世子刘豹战死,南越王赵迁被杀祭旗。鱼龙帮围攻象州,伏击大将军冉随国,象州城破,州牧府血流成河。南疆,雷州,儋州,惠州,象州纷纷宣布脱离中央,恢复南越故国!
风平浪静一甲子的大汉帝国,烽火骤起,狼烟四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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