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争执
锋利的小刀切在被烤的很是油腻，且流溢着一丝金灿灿光泽的肉排上。
甘美的香味向四周飘散。仅闻到这味道，索索就已经食指大动了。
……
但作为吃白食的，他倒不好意思去切第一块；因此，便在静悄悄看着玛莎将肉切下，送到老人盘子中，又切下一块，递到另一张盘子，并向前倾身将盘子送到自己面前时——才故作姿态的垂下头，轻道一声：
“多谢了。”
“别客气。”
玛莎笑了一下。
旋即，她又切下一块。这才紧跟着老人，也浅尝辄止地吃了一小块。
（好！）
索索捏住小刀的手猛地一紧。
（他们都已经开动了，那我也来……）
“……说起梦魇双子。玛莎，你不会介意吧？”
“老师，我不要紧。她们俩名声不好……这一点，我很清楚。”
刚才谁都不说话。才吃了一口、就又谈起来了。
“……”
索索知道，自己不能在大家讲话时，一个人埋头苦吃。因此就暂且放下了小刀。
“那么……”
老人仰首叹息一声，旋即便扭头看向了索索。
他看了一会儿……最终却，又是一声淡淡的长叹：“我最初听说那两个人，还是她们初入黄金城的时候……”
“老师。”
突然，玛莎打断了他的话：
“您记错了。当年，是我听说有对新人以全胜的战绩进入白银城——我是在那时禀报的您。”
“……那不重要。”
德维玛不悦地瞥了玛莎一眼，而后，就再度悠悠道：
“不论我是在什么时候听说的她们……那都不重要。真正恼人的是，她们俩…从加入黄金城开始，就一直藐视这座城的理念！”
“理念？”
索索随口应了一声。
他盯着盘子里的那块肉。心中所思所想，都是该怎么尽早把这块肉吃到嘴里。
“理念？哼，佣兵们待的地方，老师您竟然说理念……”
玛莎不屑地哼了一声，之后，就又用刀子切下块肉来：“这种话，恐怕对他们说，他们都不会相信。”
（是时候了。）
索索眼睁睁看着玛莎将那块不大不小、不肥不瘦的香喷喷的肉送入口中，他知道：想吃肉，绝对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
“说什么蠢话！”
砰！
可就在他伸刀想切时，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以及传遍整张桌子的震颤，却险些令刀子惊落在地。
原本，老人还只是稍微有些不快。
可现在，他却已经将愤怒完全写在了脸上。
“佣兵也是人！他们也有尊严！”
“双子没有侵害他们的尊严。”（玛莎）
“不！”
砰！
又一下。
德维玛气喘吁吁，眼睛也瞪得如牛眼般肿胀：“别以为我没看她们那几场比赛！”
他大吼：“打赢了还不够，偏要羞辱别人；羞辱了人还不够，偏要杀了他们！好！你可以说，作为武者，既然已经是武者，就早该有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觉悟……可是，她们不该在让人选择之后，再硬生生的扼杀所有机会！”
“……贪生怕死的武者。得到那种结果，不是很自然的吗？”
玛莎又切了一块肉。
但这一次，即便是索索，也能听出她的话中暗藏着一丝心虚。
“自然？”
老人眼角微颤，旋即，他笑了：
“想杀一个人，只要砍掉他的头就好了；想羞辱一个人，只要强迫他自辱就好了……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无论哪种选择，都无可厚非——但你不能在羞辱一个男人后、再夺走他的性命——你不能。”
“人又不是我杀的！”
玛莎蓦地提高了声调：“老师您对我说教什么！”
“……我没说教。我只是，回想起那时候的事…稍微，有点儿生气。”
一边说着，老人一边闭上眼，且轻轻地用手按触自己的眼眶。
“……”索索则只是看着这俩才说了没几句，就好像都动了火儿的家伙。并明智的选择了缄默。
“老师，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您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玛莎将盘子中的肉吃掉一小半的时候吧——当然，索索直到现在还一刀未动——她放下刀，端正坐姿、目光澄澈，放轻的语气、放缓的口吻，也仅是安抚似地指向了老人：
“但是，一直以来，您都只揪着这件事…她们还小……”
“还小？”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老人睁开眼：
“一个三十四，一个二十九——你跟我说她们还小？”
“……”玛莎无言以对。
“另外，从三年前到现在。你所说的这两个年纪还小的女人，有改正过她俩的行为吗？”
玛莎张口欲答……
“没有。”可是，在她回答前。老人却已经给出了答案。
“作为武者，玛莎——我从不认为你们是女人，也从不认为男性武者、应该让着女性武者——至少，在我们的这个世界里。所有人都必须遵循一种法则行事：那就是慈悲、正直、……以及宽恕。”
“……但是，老师”
“没什么可但是的。”
老人却猛一挥手：“你也老大不小了！做人的规矩、交友的方式，都不该让我多说！”
“是……”
“你有四十了吗？”
“还没…”玛莎一咬嘴唇。“我才三十几岁……”
“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总之，不管哪个。身为一个击剑士，你都已经在走下坡路了！”
“我还没有！”
一听到这句，玛莎猛然昂首：“我没有！老师，现在的我，远比曾经的你强！”
“是，没错，你的确比我强。……既然你知道这点，那么，我想你应该也知道——再过几年，在这地下世界中，将不会有谁比你更强。”
“……”
玛莎不答。
……至于索索，则趁着这俩家伙跑题的时机，将盘子里的肉接连吃了好几口。
（嗯？话说，这女人已经快四十了吗？）
他偷偷地瞥了一眼。
但是，从玛莎紧绷的皮肤与毫无痕迹的眼角上，他根本找不到岁月的烙印。
（光看模样，她好像比那个双子中的妹妹还年轻。）
一边想着，索索一边又切了一块肉。刚才光是闻香味，就已经令人垂涎欲滴，等现在真吃到嘴里……嗯，这滋味…果然棒透了！
“论年纪，论经验，论实力。你都足够开山立派了。”
老人盯着自己的弟子，悠悠道：“那么，究竟还有什么在困惑你？友情吗？男人吗？……我看都不像。”
“老师，你不了解我。”
“或许吧……”
一会儿，老人又道：
“但至少，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才是对的。不是么？”
“……”
玛莎再次沉默了。
她不再抬头，只是默默地盯着自己的盘子，并用那锋利的刀，继续切肉下来喂给自己吃。
“……”
老人又看了她一会儿。
又过了一会儿。
最终，他也好似没什么好说的了。而随着近处那厨师的一声“三层烤肉好喽！”的声音，他也好似蓦地从这淡淡的忧愁中解脱出来，首先以颇具深意的目光重重的看了索索一眼，而后……便再次将视线转向了徒弟。
“……索索·林。”
“啊，嗯?”索索一惊，他连忙将刀子放回到桌上：“我在听！”
“我不奢求你能帮她这个忙，也不奢求……唉。总之……在你看来，玛莎怎么样啊？”
“啊，很好。她很好。”
“……”
老人将视线从玛莎身上缓缓移开：
“那……你现在，身边有几个情妇？”
“老师！！！！”
蓦地，坐在桌子对面的玛莎，却突然推开盘子，并猛地站了起来。
她怒视着侧对面的老人，眼中则仿佛能喷出炙热的火焰：
“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她厉声道：“我的人生，用不着你替我安排！！！”
言毕，她伸脚欲踹，却没踹出去；举盘欲丢，却也没扔出来……最后的最后，她只是用那只虽纤细、却隐约能看到些许茧子的右手，直接抄起盘子里剩下的烤肉，并硬生生、恶狠狠地，摔到了老人的衣襟上。
啪！
“……”
老头一言不发。
（她疯了吗？！！）
索索则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大气也不敢出，只是默默垂下头、以免在即将到来的师徒冲突中，遭到牵连……
……
………………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玛莎摔了肉之后，只是将酒一饮而尽，然后就离开了。
而老人……也不过是将粘在身上的肉片掀开，又丢到地上后；便再无愤懑。
他只是依旧一脸诚恳的看着索索，且以几乎能够以悲怆来形容的语调，轻声地、向这个恐怕连毛都没长齐的少年质询：
“可能的话。今后，你可以照顾玛莎吗？”
可以吗？
索索不明白。
结果，他只能顾左右而言它，再将这一切暂且压下。
……
毕竟，他什么都不懂。
也什么都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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