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午夜醒来
周春兰死了。
宋希是不敢看她被打捞上来时的惨状,倒是有人说她死的样子十分难看,大约是挣扎了许久,到死也没闭上眼睛。好歹夫妻一场,周又年替她收了尸,却不好大办,草草找了块背阴的山地给安葬了,安葬前好歹也叫来张大仙给她做了个法事,算是超度了她亡灵。
周春兰之事前前后后都未曾见大郎出面,宋希想起那日莲花说的话,一时失了神。
幸那日的状况香巧没见着,她因为要照顾家里瞎了眼的娘亲,所以特许不去。因没见着周春兰临死前的样子,倒也无碍。古人虽说因循守旧,但对这样闹到人尽皆知的丑事其实打心底都是很排斥的,然而矛盾的却是,因为与自己无碍,所以皆可面上不屑。其实说白了,暗地里谁跟谁有些眉来眼去,只要不闹到门面上来,说实话大家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周春兰终究是闹得太过了。她的事在一些人心里虽也起了一段时日的震慑效果,到底也就渐渐平静下来。倒是陈金满,那日被周春兰在人家这么一叫唤,如今对她是一些歉意都没有。从今往后,见着周又年也尽量绕着走,两厢无碍。
偏偏那周又年又是个糊涂人,听说他老婆在死前叫了陈金满的名字,不但不生气还替人辩驳说:“定是那婆娘疯了,满口乱叫起来!金满前前后后帮了我们多少忙,如何她临死还害他名声?害得如今金满都不好跟我往来怕惹人笑话!”
传话之人又好气又好笑,却也不便再去招惹不快了,只连连点头:“是,是。”
再说宋希这边。
早先陈金满拉来的那一车白菜她早就择叶洗净,拿了人送来的十斤盐腌了满满一大缸,这才没几天,还尚未能入食。她不时去看一看,香巧说以前爹还在世时,也曾有盐吃,腌菜也吃得,不过那时候她年纪尚小,也记不得这菜是什么味道。
宋希笑着说:“这菜最好吃的乃是菜芯。等到时候腌透了,捞出来,便是生吃这菜芯味道也是很好的,到时候菜芯嫂子留着给你!”
“我就知嫂子对我最好。”香巧扭在宋希怀里。
宋希对这小姑子是极疼爱的,从她衣领里瞧见因瘦露出两端高高耸起的锁骨,顿生出几分怜惜:“你喜欢的话要多吃些才好,不能一味瘦着!”
这是她头一回腌菜,却不知道弄出来的菜味道会如何。上辈子家里还没几个钱的时候看大人用脚往缸里细细踩过做好,那时候她还纳闷着这吃的东西如何用赤脚踩得。待到自己去做时,满心里只想着到时候能吃,哪里还顾得是用脚踩得实还是用手压得实。腌好后上头用几块大石压着,届时便更入味。
不过这菜若是洒了油煸炒竹笋,白黄相间,酸中带鲜不乏美味,倒是最好的家常菜。从前自己拿正眼都不瞧一下的东西,这会想起来竟直吞口水。
茶果铺那边,亭长竟不放心陈金满办事,周春兰死后第二日一早便亲自让陈引路来了李家看望宋希,并送了一封银子来,说是上头给的,让宋希务必收下。又说她这茶果手艺好,上面的也中意,所以让她若是身体好了,尽量早些开摊。
陈金满忙道:“李家媳妇,那铺子我们已经给搭好了,也不用毛竹板,都用的上好的香樟木头。灶头也给打好了两个,铁锅两口,你想着开摊的话,随时都可开。”
宋希听了诧异,也弄不明白这亭长口中的“上面”是多大的官衔,不过见亭长封银来求她开摊,可见这“上面”还真是很“上面”的了。
转念一想,定是因为李二“从中作梗”,所以陈金满会这般低声下气。原陈金满不是有把柄在李二手里,而是李二“上头有人”。便说:“这事要等我们家小二回来了我跟他一说。”
陈金满急道:“这亭长都来了,你们那铺子好歹快些开吧!”
亭长也说:“我见你身子也好了,你看……”亭长自己是没吃过李家的茶果,他是不明白这茶果能有多少好吃,能让堂堂县官老爷特特为此事跑一趟荷花镇。
实则宋希做的这茶果也并非什么人间绝味,只是这官马道上只此一家,且味道终究有七八分好,又胜在便捷价廉新鲜,所以才有这样好的名声。
既然亭长都这么说了,银子也收了,宋希便也不好拒绝:“既这棚子一应事务都劳烦两位周全好了,再过几日,我便开。”
等李二回来,说起这事,他倒是无伤大雅地说:“等你身子大好了再去,岂能为了别人一张嘴糟蹋自己身子?”
宋希有些为难:“可我答应他们说要开,又收了银子。”
李二便道:“你已答应了,我少不得也依你。不过只有一件,你至少得再过五日去开,到那时候你这身子到底也能支撑得住。“
宋希点头称好,李二就不再言语。
话说回来,对周春兰沉塘一事,宋希是有些不安的。她是现代人,以前的生活一直安逸得顺风顺水,这是她真正意义上第一次直面死亡,她有点怕倒是真的。
这一晚她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梦见周春兰来找她索命。说自己是被李二害死的,李二如今害死了她,也迟早会害死宋希的。“你以为你们家李二的心在你这里吗?他迟早都是要走的!”
宋希在梦里被她吓得不轻,被她掐住脖子,使劲挣扎起来。
过了不多久,便也醒了。
只是这梦太过真实,周春兰那恨之入骨的样子,她对她说的话,无一不刚好戳中了她的软肋。
扭头往外一看,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是几更天。宋希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冒出一身冷汗,衣衫都已经湿了。她闭了闭眼睛,狠狠掐一把大腿:她有些分不清楚自己是在做梦还是醒着。
因为跟李二睡一张床,所以每次若是醒来,脚随便往旁边一点便能碰到他的肩。这回她心里害怕,便要在黑暗中触个热乎的身子来壮胆,岂料脚头转了半日,那头却空荡荡的,好似没人。
她唬了一跳,赶紧爬起来,在黑暗中往床上一通乱摸,床上果真除了她什么人都没有。这天又黑,她一紧张,不得不赤足爬起来,手忙脚乱下了炕,摸到了火折子,然后又摸到了墙角一段点了只剩下本截手指长的蜡烛。点起火来先是去照炕下,这炕下只有一双鞋子,是她自己的。李二的鞋子已经不见了。
李二生活习惯很好,他总是后她上床,上床前总是将两双鞋子沿着炕边码得齐整。他如非走了,如何会不见了鞋子?
李二什么时候走的?她一晚上都没怎么安睡,竟然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宋希不由心里一沉,整个身子顿时冻得发抖,是那种失去知觉的颤抖。
她于是拿了烛火推门出去,那烛火只能照到三尺之地,三尺外的东西隐约只能见个轮廓。外头又黑,风也有些,那烛火被一吹,差点就没了,少不得用个手拢着。她也顾不上披衣服,又怕吵醒了香巧,所以趿拉着鞋子走起路来非常小心。出了屋门,她把整个房子前前后后都转了一圈也没找着小二。
她着了急,遂离了家,决定去外头寻李二。
纵然害怕,心里却更怕那种一觉醒来后没有一个人可以陪自己分担接下来所有生活的慌乱。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脆弱与不坚强,原来自己根本没做好让他随时离开的心理准备。
他若是走了,她将永远自己一个人面对生活,面对那些永远也是未知的灾难。
她一路走一路想:自己穿越过来后的那些勇气到底是打哪里来的?就在一个月前,她还完全不是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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