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恩将仇报
周家出事那会子宋希正在院子里借着满月的光刷洗收回来的蒸屉子。这蒸屉她每日收了摊子都要拿回来洗一遍，杨氏说这乡下人不讲究，犯不着天天洗，那些过路买个饼子的人风尘仆仆的更不讲究了。
宋希有小洁癖，回来得太晚，她也要细细刷干净。不过都说看人做买卖容易赚钱，当初她爸辞了工地上的活开了个垃圾回收站时，家乡那群村民还酸溜溜地说每日跟垃圾打交道最没出息。可她爸愣是靠垃圾发家致了富，后来每次回乡，乡下亲戚的脸都换了一张似地倒贴过来。不过表面虽然风光，个中的辛苦也只有她家里人知道。那年头赚什么钱都不容易，赚这种钱不但不容易还要招人白眼。天知道她爸是吃了多少白眼才换来的风光。
所以那会子宋希特心疼她爸，一回家就想尽办法给她爸做好吃的。在别人眼里她是活生生的富二代，在她自己心里，她其实就是一个搞垃圾的男人的女儿。如今，这种辛苦滋味她自己尝到了，所以更体会到当年爸爸的辛苦。
也许就因为有这种心境，她一直吃得起苦，便是沦落到梨花村后，她也没闲着过。李二对她虽然从不作评价，但其实一直是支持她的。至少她做了许多的决定至今，李二从来没插手过也不表示反对意见。
不过也奇怪，自从那天两人咬破了嘴唇后，每到晚间，他似乎刻意避着与她过分接近，如今两人更是分头睡着。
谁稀罕？宋希一边刷蒸屉一边酸溜溜地想。不过生气归生气，活还是要干。将东西刷洗干净，站起来时觉得腰很酸，便扭了扭。十七日做下来，这茶果钱自然是赚到了，且还不少，但开销也大。当初没料到生意会好成这样，先采来的那些面粉早就没了。宋希没空出去买，便跑去邻村托张家娃他叔赶了一趟，又采购回来七八十斤面粉和二十斤茶叶，眼下也用得差不多了。这天她又让李二跑去找家娃叔，这李二吃了饭出门，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忽听得外面一连串脚步声跑过，有人大声喊“周家失火了，快去快去！”这梨花村不大，有人这么一叫，都是同一个村的，家家户户都跑去个人，有去看热闹的，也有去灭火的。
宋希听了一愣，抬头瞧去，果见那边火光红彤彤一片，黑烟缭绕蜿蜒腾起，果然是着火了！
看那方向，正是周又年家。
她想也没想便丢下东西往那边跑。直至跑到周春兰家门口，却见那院子已经被火吞了，院门外站了不少人，却没一个人敢进去救的。一则是那火势起得太猛，这院子里本来就堆了许多木材草料，如今也全着了。如非亲人，谁也不肯作那牺牲。已经有人跑去找周又年了，他去了隔壁村子，到现在都还没到。二则众人虽着急，却还有许多的顾忌。原大伙听第一个赶到的人说，隔着那黑漆漆的窗棂，见有个光着身子的男人头出现在栏后扯开嗓子喊救命，不是周又年也不是周大郎，莫非这周家还有别的男人？后跟来的人一瞧，却有人认出了那个乃是阉猪的阮大生。有知情者知道这阮大生和周春兰素有暗中往来，便也猜到了几分，所以讳莫如深，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这火却搁不住人犹豫，没一会便把整个院子吞了。众人想要再冲进去已经来不及了，所以外围的人虽多，却也只能在外头干着急，有脱下衣裳灭火的，有去汲水来扑的，反正就是救不下来。
宋希冲到这里没多久，那周又年也回来了，看见自己家烧成了一团糊，他一个男人家早已软了双腿，抓着人就问“我们家春兰哩，跑出来了没”？
他这头着急找老婆，那边众人却不敢把实情说出来。却不料原这日他是跟那里长勾牌，里长听说了他家中出事，也马不停蹄赶来了。可眼下形势虽然着急，却没一个人敢进去救人。
如今里头的人也不知死活。
宋希是不知道大伙先不进去救是因为有周春兰偷情这个隐疾，她只知道这火场烟大，客房里听说有人在，应该是周家的客人，里头的人已经呛了烟晕过去了。很多人见别人家失火死了人，大部分不是被烧死的，都是被烟给熏没的。她耳朵尖，听见里面有人叫救命，声音微弱，再不救的话只怕人就死了。想了想，将一个手里端着水盆来扑火的男子手中木盆抢过，往身上一淋，便将那盆子倒扣在头上，冲了进去。
“人家周又年都不去你冲进去做什么？”张老头也站在人群中，赶紧出口叫她，她却没听见。张老头着急上火看了一会，那宋希却已经冲入烟中不见了影子。他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想着自己自打家里人死后还没什么常往他家中来往，除了这个外来媳妇儿，谁肯叫他这鳏夫一声大爷？都是张老头张老头的叫。他一生孤苦，有人能陪着说说话已是感恩戴德，只有宋希没嫌弃过他脏乱，自打开了茶果摊十七日来，也没亏着他。所以他心里宋希虽是半个老板娘，实则已经慢慢将她作家人看的。
这宋希不管不顾地冲进去时，他下意识便也要往里冲。却被人一把拉了住劝道：“你都这么大把年纪了还凑什么热闹？这周春兰说得难听些是自招的，你进去添乱？”
张老头急道：“我就眼睁睁看着小二媳妇进去送死？”
那人便道：“小二媳妇这就是去送死！我方才瞧李二归家去了，你要是担心小二媳妇，便去叫小二来救么！”
张老头听了，想着自己一把老骨头果然也不帮不上什么忙，撒开腿便往李家跑。
李二前脚才到的家，正慢条斯理将院中宋希扔地上的蒸屉摆往桌上，突然看见张老头气喘吁吁冲进来说宋希不顾死活冲进了火场，如今也不知道生死。
“这孩子心地实，我没来得及拉住她！”张老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快些去看看！”
李二迟疑了一下，皱眉继续摆好蒸屉，双手扶在蒸盖上，竟然半日没动。
他好像在犹豫。
“小二？”张老头小心翼翼却又心急如焚地叫了一遍：这是咋的，都这个时候了还要考虑？
突然，哗啦啦一声，把个张老头差些被吓出心脏病来。只见那桌上已被安放整齐的蒸屉被扫翻在地，那些蒸屉、盖子四处翻滚而去。再去看李二，他一脚踹在了桌脚上，那桌子本就不牢固，不经此一踢，折在地上。
张老头傻眼了。
再说周家，宋希一头扎进火场时压根就没关心过自身安危，一切全凭本能反应。从前也因为这个吃过不少亏，可她就不知道吃一堑长一智。她不知道自己上辈子也没多拜佛，怎的这辈子就这么佛心佛德。
所以，如果有后悔药，她是极愿意抓来吃一把的。
她好不容易冲至周家客房门前时那房门一爿已经有半个烧没了，里头地上那阮大生却是好命，直到此刻还滚在地上叫救命。宋希见到阮大生时吃了一惊，不过眼看着那梁子都快要烧断了，毕竟人命一条，她没多想便用使劲用手中木盆砸开了门。她这辈子就力气大，砸个门对别人来说没什么，对她来说却是很不费心。
门砸开了，那门框也断了，支撑不住上头黄泥的重量，哗啦啦落下不少泥土和爆着火星的木头。宋希跨过木头冲进去，刚好看见周春兰半光着身子躺在地上，火烧到这个份上，她若是晕过去便也晕过去了，却不料被身上那半张给燃起来的床单灼了皮肤，反倒醒了。
宋希看到同样几乎不穿衣服的阮大生，愣住了，她本是来救人的，却不料原人家是偷情闹出了事。她下意识转身要走，却被周春兰跳起一把揪住了裤脚。
只见她瞪了一双血红的眼睛：“你来得真好！夫债妻还，今天我要是死了就拉你陪葬！”
她甩开周春兰就走，却不料因为周春兰拽得死，她没甩开。“你放开我！”
周春兰冲阮大生叫：“就是她放的火！是她要我死！”
那阮大生听见这话，二话不说上来就推了宋希一把。
宋希没站稳，身子一侧，来不及抓住什么东西，已经倒在地上。四周黑烟四起，那客房上一根被烧断的梁合着瓦片哗啦啦倒下来，正好好砸在宋希腰上。
宋希只觉得腰上一阵火热的痛楚，她下意识用手一推,那木头却像是长在她腰上似的，动也不动一下，宋希痛得大汗淋漓，叫起救命，哪里还有人听见。
周春兰和阮大生却趁此机会跑了。
宋希心彻底凉了，这个时候，耳边飘过来的一句话竟然是当日李二在赶集那日拉住她说“见死不救不可取，但不见得见死便救就一定施仁。”
原来人家早就知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自己真是一片好心却被人当了驴肝肺！如果有下次，她就是看见周春兰被千刀万剐都不会可怜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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