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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三生镜


崔薇喜欢听戏。

        她活了三世,准确地说,是带着记忆活了三世,除了偶尔兴起打探谁家的公子哥,其它时间是不爱出门的。爹爹怕她闷着,请了个戏班在跨院搭台唱戏,崔薇不忍拂逆他老人家,勉强在帘后听了几场参军戏、踏摇娘,听得昏昏欲睡。待爹爹问起,却欢颜道:“甚好。”

        爹爹以为她真心喜欢,便让戏班挑他出门经商时登台,以免姑娘寂寞。崔薇实在提不起兴致,婢女见状,悄悄跟班长招呼了一声,台后转出一对男女,咿咿呀呀地对唱起来。

        崔薇听了几句,随口问道:“这是什么戏?”

        婢女掩口一笑:“此戏名为《董西厢》,是从汴梁那头传过来的。”

        崔薇初听此戏,对台上装扮唱功不知如何评价,只道腔调婉转,便不觉入了戏,索性撤下帘子,专挑爹爹不在家的时候,点这一场《董西厢》,翻来覆去地听。

        听得多了,婢女亦觉得烦了,壮着胆子问:“听说有一场目连戏挺不错的,姑娘要不要听听?”

        崔薇摆手,专注地望着台上依依惜别的男女,道:“不用,我只爱这一场。”

        婢女又道:“才子佳人的戏码,不止这一场戏。”

        “可是,我只爱这一场。”崔薇偏过头,声音微沉,“不行么?”

        婢女哪里还敢多嘴,扑通一声跪下,把头磕的砰砰响。“姑娘饶命,婢子不该多嘴!”崔薇不耐烦地道:“退下吧,莫再打搅我跟们听戏。”婢女急忙躬身退下。

        巫瑶被迫听了两场,不胜其烦,忍不住道:“你每日在家便是听这个?”

        “嗯。”崔薇淡淡应声,转过眸子,“仙姑不喜欢?”

        才子佳人,旖旎多情。

        巫瑶自然是不爱听的。

        不待她答话,崔薇自顾笑了一声,道:“是小怜不对,小怜这就排一场,仙姑定会喜欢的。”说罢唤过班长嘱咐一声,台上男女撤去,转而搬上来一个大屏风,屏风后点了灯火,随着铿锵之声,一个小人剪影映在屏风后。

        竟是一场皮影戏。

        含沙射影。

        巫瑶忍无可忍,霍然起身,双目灼灼。“崔姑娘不想深谈便罢了,巫瑶告辞。”

        崔薇忙拽住她的袖子,嘻嘻笑道:“仙姑生什么气呀。”

        巫瑶为她一拉,丝毫不为所动。

        崔薇长叹一声,幽幽道:“这一世,我从城外寺庙拜祭回来,轿子路过街头,忽悠所感,掀帘一看,在三街口的书局里看到了沈郎。”

        横亘几百年,沈郎已非当年沈郎,崔薇仍然一眼将他认了出来。

        她心下欢喜,偷偷下轿,装作无意地在书局里晃了片刻,那沈郎却如不闻,依旧垂头专心看书。

        瞥见她窥探的神情,书局伙计低声道:“这穷酸秀才经常在店里看白书的,得亏我们店家大方不与他计较。姑娘莫要理会。”

        还是个秀才。

        好极、好极。

        崔薇微一点头,待沈秀才终于合书走人,便立即着人调查沈秀才的生平,回到家中纠缠爹爹为她说亲。

        这番做派大胆轻浮,爹爹竟也吓了一跳,苦劝数日,最终拗不过,只得请了媒人。也不知是做了什么手脚,那沈秀才居然主动上门提亲了。提亲那日,崔薇躲在帘后偷听,脸上傻笑不断。

        当然,沈秀才并未见过崔薇真容。

        按照规矩,定亲之后,成亲之前,他们也是不能见面的。

        不过崔薇一点都不着急,她已经等了几百年,哪里还会在乎短短几十日?她在心里排演了许多次,新婚之夜她要慢慢诉说他们前世今生的缘分。

        谁知道……

        谁知道,会突然杀出了个祝姑娘。

        沈秀才是前几日退的亲。崔薇起先被蒙在鼓里,后来无意中听婢女说漏了嘴,悲伤过度,大病了一场,病好之后,便被巫瑶带去亲眼见证了沈秀才退亲的缘由。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她再怎么拒绝接受,也不得不接受,她的沈郎变心了。

        说到前事,崔薇双目垂泪,哽咽道:“不过短短数十日,沈郎怎可如此狠心!”说着说着,忽又变作冷厉模样,语气尖锐,“那位祝姑娘真无羞耻之心,怎能抢走人家的夫婿!”

        毕竟是自家师侄,巫瑶不由辩解了一句:“她并不知沈秀才定亲之事。”

        “不知情就无罪了么?”崔薇瞪着眼睛,愈发气愤。

        巫瑶哑然。沉默片刻,又道:“沈秀才并不记得前生之事,今生虽与你定了亲,但终究没见过你,变心一说,也实在……”察觉不妥,她立即把话语咽下,支吾道,“当然,既然定下婚约,又随意撤去,确实太折辱人了。”

        崔薇眼睛一亮,“对!问题出在这里,沈郎并不记得我们前世有约。”她脸上郁闷之色一扫而空,兴致勃勃地拽紧了巫瑶的袖子,语无伦次地道,“那祝姑娘对他颇为照顾,沈郎因感激而生情,这不能怪他。但是……但是如果他知道我们前几世就定下了来世之约,想必不会辜负我的吧?”

        这个问题着实难以回答。

        “仙姑,你既然能不让我喝下孟婆汤,那也能叫沈郎记起前世的,对不对?”

        巫瑶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崔薇心中一沉:“不行么?”

        巫瑶斟酌片刻,缓缓道:“他既然已饮下孟婆汤,投入轮回,忘却前因,我又如何与天道抗衡?”

        “我不信。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崔薇道,“实在不行,你把我身体里那玩意取出来……”

        巫瑶一惊,眼皮猛然一撑。

        崔薇不在意地笑了笑,道:“不必惊慌,仙姑当年为何相助,小怜心里有数。”

        巫瑶心头有惊涛骇浪拍案,面上却强行压下,平平道:“三生镜认你为主,只有你自己能取出来。”

        “它叫三生镜?它什么时候认我为主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巫瑶但笑不语。

        崔薇好奇地摸了摸后脑,自言自语道:“三生镜,三生……是巧合么?”

        巫瑶耐心地道:“你身怀三生镜,三生命数相同,尽未尽之缘。”

        “命数相同?”崔薇心念一转,问,“所以仙姑那时候才会说,三世之内,我必会遇到沈郎?”

        巫瑶微微颔首。

        “那三生之后呢?”

        “这……我也不知。”

        崔薇点头,若有所思。“那要如何取出呢?”

        “很简单。”巫瑶眸光微闪,后背所负宝剑疾射而出,又悄然归位,快得叫人猝不及防。

        崔薇懵然。

        巫瑶微微一笑:“取你心头之血,我再教你一个咒语,照念便可。”

        崔薇下意识垂眼,胸口濡湿,已开出了一簇极小的红花。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疼。

        借着皮影戏锣鼓声的掩饰,崔薇磕磕绊绊地念着咒,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从胸口那细小的伤口处取出了传说中的三生镜。

        那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成色老旧,边缘雕着繁复的花纹,看起来倒像临街摊上一文钱一只的粗糙玩意。

        崔薇好奇地摸了摸胸前的细小伤口,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从那么细小的伤口取出这么大个铜镜的。她又不死心地戳了戳铜镜,没找出想象中的机关和玄机,不由大失所望。“什么啊,就这玩意?”

        不同于她的失望,巫瑶显得有些兴奋,眸中光华流转,璀璨绚丽。

        “然后呢?它有什么用?”崔薇粗鲁地拍了拍镜面,问道。

        “传说,只要一直盯着镜子,便能看到你最想看到的前因。”

        “欸?”崔薇神色一肃,小心地将镜子供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直盯得眼睛酸痛,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不免抱怨道,“什么也没有啊。”

        “不能急躁,慢慢来。”

        崔薇好不容易沉下心,仍然没看到什么前世,不由瞥了巫瑶一眼。“仙姑,你不会是拿这破玩意来蒙我的吧?”

        巫瑶哭笑不得,伸手道:“让我看看。”

        崔薇迟疑了片刻,乖乖交出了三生镜。

        巫瑶将那面铜镜放在手头琢磨了片刻,亦没发现古怪之处,便尝试盯着镜面,望了许久,镜面隐隐一动,似平静湖面惊起微澜。巫瑶不由屏住呼吸,睁大眼睛望去,却见镜面浮起一层薄雾。

        巫瑶大惊,连忙抬袖擦去,将镜面水珠擦干,镜中出现了一片竹林的景象。

        竹叶窸窣,清泉叮咚,一个穿着黑衣的小姑娘正蹲在溪边,对着溪水挽头发。

        这场景似曾相识,巫瑶手下一顿。

        画面拉近,天际隐隐传来鹤鸣之声。黑衣姑娘似有所闻,微微侧过头,抬眸望天。只见她韶颜稚齿,看起来年岁尚小,满面天真。

        巫瑶顿时如遭雷劈,整个人僵住。

        只因那画面中人,几乎跟她长得一模一样,只是脸上圆润些许,正是少年时的巫楚。

        反复打量远处怎么看都眼熟的山巅,她终于能确定,这确实是巫楚。

        巫楚正在一千八百余年前的西岭文府。

        观其服饰,约莫是她与穆悦成亲那几日。

        那曾经是一段甜蜜的过往。

        只是于巫瑶而言,这些甜蜜所附带的痛楚更甚。

        她将铜镜捏住,下意识想将它扣下去,阻断前事画面。此刻,耳边却传来一声惊呼。

        “呀!老、老人家。”

        镜面跳转到一侧,一个白发长须老人正在竹林下默默望着巫楚。

        这个老者……看起来也有些眼熟……

        巫瑶手下稍缓,心中忽然升起一道怪异的念头,不知出于什么想法,她一时竟忘了扣下镜面,跟着看了下去。

        镜中的巫楚有些慌乱,将头发匆匆一挽,跳将起来,整了整裙摆,盖住未着鞋袜的小巧玉足,涨红了脸,道:“老人家几时在的?”

        那仙风道骨的老者显然注意到她裙下赤足,眼睛一眯,出口伤人:“你一个姑娘家,不好好养在闺阁,却藏身山林,赤足散发,成何体统!”

        巫楚被训得肩头一缩,脸更红了,匆匆挽就的发髻哗的一声散落,一时竟狼狈不堪,提着裙子就想跑掉。

        老者一个闪身已出现在她身前。巫楚冷不丁撞在他胸口,捂着鼻子,一脸委屈和羞恼。

        “跑什么?”老者吹着胡子瞪向她,手中一闪,凭空出现了一把桃花梳。他毫不客气地将巫楚一把按下,手脚麻利地给她梳好长发,退后几步,略一打量,满意地点点头:“顺眼多了。”

        巫楚看着溪水中,脑袋一侧一个,梳着两个垂髫髻,顿时哭笑不得,提醒道:“老人家,我十六了。”

        “哦。”老者平板地应了一声。

        巫楚无奈道:“垂髫是十岁小儿才扎的发髻。”

        “哦。”老者又平板地应了一声,好似并不觉得哪里不对。

        巫楚揪了揪额角的两个发髻,又道:“我明日便成亲了,须得挽发,不能梳孩童发髻。”

        老者眨了眨眼,像是才留意到她身上不合时宜的黑衣裳,平板无波的声音里起了一丝涟漪:“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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