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百年似梦非命数
半个月前，对于长安郊外的孙府众人来说，有一个极为重要的日子，便是常年居住在深院落星楼的老祖生辰之日。
如今孙家乃是京畿大户，虽然这一脉并不算是人丁兴旺，算上年轻一代长孙孙余庆在内，五世同堂，共有数十口人。
其实如今这位老祖整日深居简出，寻常子弟整年也难得见到他一回，不过其在孙氏一门中依旧地位非凡，不论他乃是许多人的曾祖、高祖，也不论这位老祖一手缔造了孙氏家族的庞大产业，据说他原本乃是武林中罕见的高手，退隐江湖后，就在这座庄院里颐养天年。
孙氏子弟亦练武习文，而且长房还能得到这位老祖的亲自提点，奈何资质有限，至孙余庆这一代，已是弃武从文，走科举仕途的路子。
依照俗世的规矩，整岁的生辰才需操办，不过似此位老祖这般百余高寿，乃世所罕见，是以年年举行寿礼，数年已来，竟渐成孙氏一族每年节日一般。
今年这位老祖寿辰又与往年不同，一百单八岁已是天罡地煞之数，是以操办格外隆重，宾客满棚，而且许多江湖门派甚至连宫中都送来了寿礼。
不过寿辰当日，这位老祖沧桑遍布的脸上竟有一丝寂寥之色，孙氏子弟们也不在意，毕竟宾客再多，能有谁当得起这位百岁老祖的故交旧友？
数日来皆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夜幕降临时，不仅皇城内的钦天监官员在观星，这所庄院深处的落星楼内，孙氏一族的老祖也常常对着窗外星空发呆。
是夜风止声静，星光璀璨，这位老祖依旧立在落星楼顶层的窗台前，须臾后忽然喟叹一声，开口道：“难得你这老瞎子这次夜闯孙府，不是先去藏酒的地窖，反倒来寻我。”
但见一道身影轻落窗台之前，倚坐在栏杆之上，亦是喟叹道：“一醉可解千愁，若无知己，醉从何来？”
孙氏老祖沉默了一会，脸上枯木般的纹理渐渐绽开：“你的眼睛已经瞎了这么些年，还能看到那颗星？”
瞎眼老道亦沉默片刻，方才叹道：“以心见物，虽不得其形，未必不可知有无……”
孙氏老祖将目光从中天那颗日渐暗淡的明星上挪开，目光深邃，倒映出歪斜成窜的群星：“九星连珠，天劫将临的日子已经不远了……好在我还能再撑些时日。”
又是一阵沉默，尔后瞎眼老道问道：“世若颠倾，此番你孙氏是依旧明哲保身，还是另有决择……”
“抉择……”孙氏老祖轻轻摇头，说道：“我已是行将就木之人，孙氏的命运岂能再由我来抉择？”
又道：“我这一脉子弟中成器者不多，原本玄长孙庆儿的心智与天份最高，偏偏他经脉出了问题……这十余年来我一直在寻找破解之道，却无良策可行……”
说到此处，不仅这位孙氏老祖，一旁的道门宗主亦是一声长叹，仿佛有说不尽的惋惜之意。前者顿了一顿又道：“这些日子来我反倒看开了：想我孙氏先祖乃是古之兵圣，武略文韬冠绝天下，其后另有一祖修列绝世兵法，一门二圣，孰料后世子孙却弃兵从武，浪荡于江湖。”
“子孙的路终究要靠他们自己去走，譬如庆儿乃是天资聪慧之人，假以时日，其谋略必在我之上，将来位极人臣，青史留名也说不定，何必非要以武证道……”
瞎眼老道叹道：“原来如此，不过你的玄孙似乎与老道这位传人走得极近，将来怕是免不得要卷入是非之中……”
“哼！”孙氏老祖哼了一声，全身立时散发出一股威严霸道之气，反驳道门宗主道：“什么应劫之人，不过是你这老瞎子的一面之词罢了，若真乃是命中注定，那也是庆儿他自己的命数，与旁人无关。”
紧接着孙氏老祖又转而一叹：“况且，当年我与你也走得极近，结果又如何？”
“的确如此。”瞎眼老道转过脸，似在透过浓浓夜幕瞥向前院某处：“不过你这位玄孙秉性脾气，可是与你不同……”
“哥俩好啊，六六顺那，九连环啊……”此刻前院一处厅内，灯火通明，酒香飘溢，数道人影摇晃，将酒令行得正酣。
众人齐聚，行令畅饮，一方面自然是因为莫怀远的到来，更重要的则是孙余庆不日即要至扶风郡赴任，为上县之丞，其早早已将墨知修、马世杰等人请来，今日恰好莫怀远来访，岂会不欢醉一场？
席间众人行酒令，孙余庆连战连捷，愈加春风得意，马世杰输的最多，不过能畅饮美酒，原本就正合其心意，自然来者不拒，其余常氏兄弟及张珊儿只在一旁观战。
那罗先勇恰好也从罗家村赶来，背着一袋子家乡土产，言道是要感谢张珊儿拯救村民的恩德，然后便整日帮着张珊儿捣药磨粉，忙前忙后，言称要学些皮毛，将来好回村医病救人。
莫怀远离开罗家村前，除了教他几篇道法经文之外，亦悄悄传授了他吐纳养气的法门，此番与他见面，提问起对经文的感悟，罗先勇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其气息悠长，已与之前大为不同。
一番热闹之后，莫怀远便悄悄向孙余庆打探西域及昆仑之事，后者道：“西域兵荒马乱，烽火遍地，消息传递极为缓慢……此前昆仑派乃是被人堵住了下山道路，围困了许久，不过那位翟前辈确实已回昆仑，将来犯之敌尽数击退了。”
接着又叹道：“此番朝廷又向西域增兵了，前朝鼎盛时在西域设立的诸督府、军镇，已被收回大半，眼看将要兵抵葱岭之下了……”
此番大梁举国之力西讨胡虏，连皇子都亲自出征，自然将卒齐心，士气大振，又有回鹘骑兵相助，可谓势如破竹，捷报频传。不过孙余庆言谈之下，却隐有一丝担忧：“如今大军西征，不仅调集了河西、朔方、陇右三镇军马，各道府兵亦被征用不少，中原腹地守备极为空虚，若生内乱或其他变故，大梁恐怕要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这不过是我杞人忧天罢了。”酒酣语多，孙余庆又打趣自己道：“说到底，我上任之后也只是一名小小县丞而已，朝廷大事，哪轮到我来操心？不过莫兄，武林大会又要举行了，地点就在河朔方家庄院，你可有兴趣前往一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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