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事不如意无愧心
“莫兄，真的打算对大梁和回鹘和亲的队伍下手，将安宁公主劫走？”
“酒后胡言，墨兄还打算铲除唐门，覆灭大梁呢，孙兄为何单单追问此事。”
“因为他那事未免太过异想天开，莫兄要做的事……靠谱些。”
几人在房内嘀咕了半天，孙余庆道：“非是我要打探莫兄的隐秘，虽说普通军卒的本事低微，不堪一击，不过护送公主辇驾的可是千万名军中精锐，届时枪竖如林，飞矢如蝗，更有些大内高手暗藏其中，想要将安宁公主劫走，谈何容易？若是单枪匹马前去，恐怕就算是唐观海这般武林宗主级高手，也是有去无回……”
“哦？孙兄的意思是，这世上并无以一当万的盖世豪杰？”
“非也，盖世豪杰百万军中取人首级易，劫走活人却难……”
莫怀远沉默起来，不知何时手里已握着一块玉佩，把玩许久后才用低沉的腔调说道：“孙兄、墨兄，我曾听人言：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莫某行事，只有愿与不愿，没有难于不难。”
孙余庆与他对视一眼，叹道：“莫兄，我知你非是寻常之人，不过真正令我好奇的亦非劫走公主此事本身……据说安宁公主乃当今陛下的掌上明珠，极受宠溺，你若能与她相识也倒罢了，怎地还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为她做到这一步？”顿了一下，又探过身来，低声说道：“这可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即便心愿得偿，以后也要注定沦落天涯，中原再难有安身立命之所了”
又是一阵沉默，须臾后莫怀远骤然笑道：“孙兄，你昨夜曾说我总是故作深沉，似有重重的心事，我亦深以为然……世人碌碌，多求富贵名声，我却早已懂得另一个道理：心若无安，天下再大，皆不可安身……”
“昨日一番畅谈，我已知孙兄出身京城豪门，墨兄乃墨门之后，我出身平凡，乃楚州府山阳县人士，当年我与我娘相依为命，孤儿寡母，仅靠卖酒为生，可谓家徒四壁，日子十分清苦……如今既酒肉不愁，又能在江湖中闯出名头，富贵、名声唾手可得，我却还是最想念幼时那般清贫安乐的日子……”
孙余庆默然，墨知修却突然道：“莫兄，你的娘亲……”
莫怀远点了点头，看着孙余庆道：“以孙兄的神通广大，既知我有‘金蝠令’，当也能知晓我的身世和当年的遭遇吧。”
孙余庆亦点了点头，脸色肃穆，叹道：“当年有几个泼皮强占了你家酒铺，害得莫兄的娘亲亡故……”
莫怀远凄声道：“孙兄、莫兄，这世间之恶，并不仅仅在庙堂江湖、刀光血影……当年我家那点微薄的产业被占，娘亲病死，乡邻们却惧怕那几个泼皮，竟无一人出来指证……后来我学得一些本事，终于将那几个泼皮一一手刃，大仇得报那日，我跪在娘亲墓前，却愈加失魂落魄，从此心间再难安定……”
孙余庆连忙劝道：“莫兄，你当年那般幼小，自然无法阻止惨事发生，既然已大仇得报，何苦自责于己，这么些年还念念不忘……”
莫怀远道：“没法忘掉的，也无法不自责……因为当年，乃是我先惹上了那几个泼皮……”
孙余庆与墨知修一时怔住，喃喃道：“这……这又为何？”
莫怀远道：“因为他们平日在村中欺压良善，作威作福，我看不惯；因为他们总来我家酒铺赊欠酒钱，向来不还……那一日我气不过，便在那几个泼皮酒里掺了东西……原本以为他们会嫌弃酒中的味道，以后再不来我家酒铺白吃白喝，谁知竟是惹上了大难……”
三人又是沉默，许久后孙余庆叹了一声，又劝道：“这样的泼皮生性贪婪，既然惦记上你们家的酒铺，迟早会寻个由头的，莫兄不必过于自责。”
莫怀远摇头道：“这些年来，我也时常这般宽慰自己……”怔了一番后又道：“我莫怀远自问并非那等天性宅心仁厚、心善纯真之人，只是日夜煎熬，罪业难消，后来便立下誓言：今生行事，无论是善是恶，再不得牵连于人……我欲劫走安宁公主，也并非仅仅因为我与她相识，而是此番她远嫁塞外，亦是受我连累……”
孙余庆苦笑道：“莫兄，安宁公主远嫁回鹘，其中内幕我多少知道一些，此等大事乃帝王亲允，事关大梁社稷，绝非平常人想牵连便能牵连得了的。”
莫怀远藏起玉佩，淡淡说道：“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
三人又沉默一番，孙余庆与莫怀远对视几眼，说道：“莫兄果然是性情中人，我等既已喝下结交酒，孙某再行劝阻，倒显得不仗义了……况且莫兄今日愿将此等秘事尽数说出，恐怕另有深意，莫非，莫非是要孙某替你出出主意，参谋一番？”
莫怀远拱手道：“正是！”
孙余庆顿时笑道：“哎呀，此刻日上三竿，孙某可是腹中**难耐……”
莫怀远亦笑道：“孙兄真是……难怪珊儿与你一见如故，那我便去叫上一桌酒菜，咱们边吃边谈……”
不久后，客栈伙计呈上几样菜肴、一坛老酒，孙庆余和墨知修齐声道“喝酒误事”，三人便只顾吃菜。
孙庆余道：“莫兄，自古来欲成大事，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既然是半路偷袭，必可居天时地利，所缺者无非‘人和’也！”
莫怀远道：“孙兄此话不假，不过我从未出过塞外，对西域知之甚少，所谓天时地利，只是一句空谈罢了。”
孙庆余得意道：“这有何难，我孙家恰有商队，常年奔波于西域诸国，何处不经？何事不知？稍后再与墨兄细说，此番咱们先来论一论这‘人和’一事。我倒是先要问问莫兄，可有什么打算？”
莫怀远道：“对手乃是千军万马，我自不能单枪匹马便去，自然要聚集一批人手，只是敢搅乱大梁、回鹘和亲之事，除了吐蕃等敌对之国，剩下的不是那些前朝余孽，便是些胆大包天的无法无天之徒，若要从这三处借力，均是难上加难……便是借来，莫某自问亦难以驾驭，恐怕最终反倒会沦为他人棋子。”
喟然一声，又道：“其实我思来想去，至今未想出任何好的计谋，原本只打算先在江湖上闯出些名头，攒聚些金银，日后到了西域，再见机行事……”
孙余庆道：“这本是件极难之事，莫兄所虑，并无不妥，只是一则江湖中人与朝廷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极少人敢与朝廷作对，莫兄此番闯出的名头可能并无大用；二则若以金银收买人心，聚拢而来的必是一群乌合之众，岂能与铁血之军抗衡？莫兄还得从长计议才行。”
莫怀远叹道：“这么短的时日，除了敌国乱党，如何能找来一群既非乌合之众，又敢与朝廷作对之人？”
孙余庆四处一望，突然将声音压得极低：“这样的人，我却知道一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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