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幕 鸠占鹊巢
莉娜只是一名普通少女，能够面对魔法师而不胆怯已经算是非常优秀，限于身体状况，她无法走路，甚至下床都成了问题，但这些并不会对她的机敏造成阻碍。
“您会把我们怎么样？”她咬紧下唇，小心翼翼地问。
“我们只在这里借助了一年多，没有动这个房间以外的任何东西，也没有钱赔偿这段时间的租金，如果您有什么要求，我们一定尽量去做。”
若非遭遇巨变，莉娜也不会和哥哥流离至此，失去家人，变成苦苦相依的孤儿，但即便经历了真正的黑暗，她也依旧保持着心中的良知。
就像极小的时候，妈妈告诉她，所欠他人的东西，一定要用等价的事物偿还，所以现在的她虽然一无所有，却不会将自己看得那么廉价。
这里正好缺几个佣人，艾蒙德想了想说：“我可以允许你们在这里呆到她的病好，但是有一个条件。”
“只要我们办得到的事，一定不会推辞。”莉娜迫不及待地回答。
艾蒙德指着莱安说：“你必须为我工作，直到还清所有债务为止。”
从某些方面来说，这已经是非常合理的要求，特别是在双方主体的主权不平等的情况下，能得到这样的判决，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先把这栋房子从里到外打扫一遍吧。”艾蒙德发号施令。
莱安虽然不服艾蒙德的决断，但却无法反抗自己的亲妹妹，只能咬牙恨恨地朝外走去，越过艾蒙德的身体，打开门却又仿佛忽然发觉了什么，跳回来质问：
“等等，如果莉娜的病一直不好，我岂不是要给你工作一辈子？！”
“理应如此。”艾蒙德微微点头。
“还有，那个洞要在今天之前修好。”
往下楼走的莱安听见远远传来嘱托声，并没有马上回应，而是一阵咬牙切齿。
“那个臭老头竟然打发我干这些事！真可恶！”
清洁整栋房子的工作量非常大，特别这里已经超过十年不曾彻底清理过，某些地方的灰尘积累得跟小山一样厚，扫帚都扫不动，只能用铲子除灰。
第一遍整理个大概，反而比没打扫之前更显脏乱，第二遍之后才逐渐有了好转，然而如此一来，莱安仅仅清理这栋屋子就花了四天，其中还不包括修理小洞的时间。
艾蒙德回到书房，多年前他就来过这里，只不过那是以主人好友的身份，如今却是这里的半个主人，再看也有了不同的感受，万事多变亦不过如此。
刚才开了窗户，所以这会儿屋子里的空气新鲜了许多，朝远处看，数十米之内没有比它更高的房子，倒也望见了不少东西。
取出从图书馆的两个学生，蒂娜和艾德文制作的大陆史兰德尔王国历的第三章，内容大致都是一个月前的消息。
“一百三十八年七月，索多玛区域，东神官弗瑞德（Fred）在索多玛建立神殿分殿。”
很简单的一句话，实际上却包含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神殿这个组织，艾蒙德也略有所闻，据说最初的神殿建立在艾塞亚之上，将构想化为现实是神殿的主旨，他们相信所有人都有成为神的可能，而人所缺乏的不过是自信，神殿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人变得更加强大，擅长激发潜力，同时它有着非同一般的约束力。
东神官在神殿之中属于非常高的职位，仅在神官长和神殿殿主之下，艾蒙德去过那个叫索多玛的地方，那里被战争侵蚀，异常混乱。
强大的新势力出现也就意味着权力即将重组，要么变得更加混乱，要么被最强大的力量统一，然而当下并不会影响到莫布拉。
“七月六日，加菲尔德山脉中心塌陷，断绝了通海水路，疑似巨龙的吟叫声传遍百里。”
“七月十日，极东之炎落下赤红的火山雨，焚烧田地、房屋，埃尔尼亚侯爵领地受此影响，出现大量暴民和流匪。”
“……”
十几页纸并不短，但艾蒙德只看最重要的信息，一段一句逐渐往下诵读，他看到了一行非常不起眼的文字：
“七月二十六日，由魔法公会传递来自遥远大陆的消息，由信徒开启空间门接引，异族入侵了艾塞亚边界的一座浮游岛，尸骸遍野，大量人类……消亡。”
艰难地吐出最后两个字，艾蒙德陷入沉思。
——原来那日所见是关乎数万人存亡的大事。
所谓异族，通常是一种拥有比人类庞大两倍以上的身体，对于艰难环境有极强适应力的生物，它们非常容易变异和进化，没有固定形态，几乎只要吞掉相当体量的食物，就会结合自身基因和食物的优秀基因，异变成为全新物种。
它们的另一个名字是魔族，也称异端。
魔族曾在更为久远的年代出现，它们将包括人类在内的一切生物视为食物，必要的时候也会吞食植物，甚至直接吃掉土地，获取自身的需求。
因为繁衍能力极强，后来与人类发生了战争，结果并无记载，但从如今人类毫无顾虑地繁衍生息，而魔族不见踪迹这一点来看，当时的胜者毫无疑问就是人类。
“魔法师先生在里面吗？”
门外传来清脆而熟悉的声音，艾蒙德回过神收起大陆史时，莉娜已经打开门，推着简陋的轮椅走进书房。
“非常抱歉，我是来还书的。”
她首先表达自己的歉意。
“每天坐在床上太无聊，所以我擅自到这里拿了几本书看，前几本已经放回原位，这是最后一本。”
莉娜非常小心地把红色封面的万草集置于艾蒙德桌前，因为身体过度虚弱，她就连不足自身十分之一体重的书都举不起来。
艾蒙德接过那本书，翻开看了看，随意放在桌上，然后到书架前拿了一本更轻更薄的草叶书递给她。
“太过驳杂的书不适合你，试试这本吧，它对新手来说应该比较容易理解。”
莉娜惊讶地接过它，不敢相信这位魔法师竟然是这么温柔的人，直至抱在怀里才确信，激动地点了点头。
原来魔法师都是好人呢！
莉娜因为高兴，驱使木轮椅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一点，向前挪了两个轮子的距离，她仿佛忽然记起某件事般回过头。
“我叫莉娜·弗朗西斯，忘了问大叔的名字……”
“艾蒙德，艾蒙德·斯特雷奇。”
莉娜在口中将这个名字轻声重述了一遍，嫣然抬起头：“我记住了，温斯博恩大叔。”
书房的积尘还有很多，这个要打扫可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完成的事，或许是风拂起了尘埃，也可能是本来身体就不好，莉娜感觉喉咙不适应这里的空气，不经意间咳了好几下。
“大叔，我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艾蒙德点点头，没有拒绝她的请求。
“那只三颗头的怪物……”
今天给她印象最深刻的东西，就是那只疑似变异的多头狼犬，可以说这是她生病以来看到的第一只，也是最强大的一只魔兽。
狼目之中隐隐蕴藏的威势，闪烁着仿佛人类一般的智慧光辉，仅仅被看一眼就觉得心惊，这是何等的强大！
“那叫地狱三头犬，不过它并非真实存在的，只是我制造的一种幻觉而已，就算是魔法师也不可能随意圈养那样的怪物。”艾蒙德摆了摆手。
人类自然不可能拥有传说中看守地狱门户的超级魔兽，甚至他们连地狱是否存在都不知道，它的形象是一位号称去过地狱的亡灵圣者所描绘的，然后已经过了这么多年，那所谓的地狱三头犬或许只是谣传而已，毕竟没人拿得出它们真实存在的证据。
“听起来好像很厉害……”
莉娜的大眼睛闪闪发光。
如果要形容的话，她觉得那是一种类似「向往」的感情，从很早以前开始，莉娜就希望再次看到它。
草木繁盛的庄园，一个五岁的小女孩独自走在花丛之中，身边没有跟着任何大人，矮小的身躯让所有人都未曾察觉到她的存在，仿佛被精灵稍稍隐藏在这个被花草填满的地方。
“你是谁？”
莉娜睁着稚嫩的大眼睛，毫无防备地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奇怪生物。
长着蜻蜓一样双翅，好看得无法形容的面颊，娇小到一只手就能掌握的身体，仿佛可以透过光，看见背后的美丽生物。
它就像妈妈所说的精灵一样，美丽、虚幻、娇小、可爱……应该有很多语言可以形容它，但莉娜知道的仅仅只有这些而已。
“你就是妈妈说的名叫西尔芙（Sylph）的妖精吗？”
翻遍所有记忆，莉娜终于找到了一个符合它模样的名字——西尔芙，传说中风的精灵，代表纯洁和自然，每当它扇动羽翼时，大气都会震颤，天空会变得更具侵略性。
它环绕莉娜飞翔，带着美丽的点点星光，或升空，或下落，各种奇形怪状和她从未见过的轨迹出现在庄园里，莉娜不知觉就迈动步伐，朝着西尔芙指引的方向走去。
每次都只差一点点，莉娜就能伸手抓住它，但就是那一点点，偏偏就是一点点，微妙的距离仿佛等同永恒。
当莉娜再一次伸出手，穿过繁花和嫩叶，即将触摸到它美妙的身躯时，她忽然顿住了。
双手微微颤抖，呼吸变得困难，好像有一个尖尖的东西从背后钻进身体，某个腥腥的，就如水一样的液体从喉咙里涌出来，疼痛、无力、虚弱，各种感觉充斥着她的大脑。
失去视觉之前，她看到它的薄翼也沾上了那特别鲜红的颜色。
“真美呐……”
转眼七年，虽然很希望，但莉娜终究没能再见它，哪怕一面。
地狱三头犬的外表虽然无法和精灵相比，但在稀少程度上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莉娜对它的兴趣不尽颜表。
艾蒙德捋着下巴说：“既然你这么喜欢稀奇的东西，下次带你见识见识我的典藏吧。”
就古怪的收藏品稀有程度而言，艾蒙德有自信不会输给任何人，毕竟那二十五年间，除了想要找回挚友之外，他偶尔在旅途会发现一些有趣的东西和现象。
其中一小部分被他想办法带了回来，运用特殊手法保存的同时，分几个城市保管，莫布拉城中正好有一处，仅仅是收藏太过无趣，好东西让别人知道才有价值，所以艾蒙德也有炫耀一番的心态。
或许是水土不服，或许是舟车劳顿，待莉娜离开后，原本打算整理书房和新工作的艾蒙德隐隐心绪不宁，仿佛漏过了什么事，还是遗忘了什么。
他皱起眉头，并没有发现哪里不对，然而此时已是黄昏，比正午更加金黄，却不灼热的阳光照进窗台，宣示这一日的尾声即将到来。
这世上存在着许多人类还未曾探寻过的生物，它们存在于远离文明的地方，极少为人所知。
关于魔族，他并没有在莱斯利的书房中找到相关书籍，但大概传承久远的塞哈洛大图书馆中会有记载。
竖日一早，艾蒙德就来到图书馆。
繁复的纹理亮起，魔法门在咔嚓声中开启，红色地毯和窗边的花景映入眼帘，除此之外，整个副馆长办公室里就只有一张书桌和摆满一堵墙的书架。
书架上有许多书，包括大陆简史、四国历、雷曼军策、真灵简章……几乎都是世上最著名的书籍，但没有一本是与稀有生物，又或者魔族有关的。
“多德老师在吗？”
正当艾蒙德为书的事情困扰时，恰时响起了敲门声，他想起那是昨天两个学生之一，艾德文的声音。
艾德文一进来，就见艾蒙德似笑非笑得看着自己：“没想到你会这么早过来，正好省了我许多麻烦。”
“需要我做些什么？”
艾德文将三份资料放在艾蒙德的书桌上，那是大陆史册编译工作的其他部分，根据他的嘱托在整理后由艾德文送到了艾蒙德的手里。
“你知道图书馆里各种类别书的放置位置吗？”
如果要不熟悉这里的人，在一个蕴藏超过十万本书的图书馆里找书，而且是细分到某一时间、某一知识的书，无疑是天方夜谭。
因此一个优秀的向导非常必要。
艾德文回答说：“太细致可能办不到，但要找某一特定类别的书还是没问题的。”
毕竟待了两年，他对于各类书区多少都有了解，不管找什么书，都比盲人摸象的艾蒙德强。
“带我去古生物图书区和历史区，我需要找一些资料。”
塞哈洛大图书馆的厉害之处，并不只体现在「大」上，而是其悠久的历史和海量的藏书。
迄今为止，这座图书馆已经经历了五次易国和数十次修茸，比兰德尔更长数倍的历史，让它不仅仅只是象征，更是代表了文化和渊博。
从最东边一路走来，经过许多大书架，每一个都有数人高，上面都摆满了厚厚的书，每一本都代表着先贤们数年、十年，甚至一生的智慧结晶。
这里的书有的全新，有的半旧，但无疑的一个问题就是，这里一半以上的书都属于原著，如果不是旧得不能翻页，又或者大量字迹模糊不清，图书馆也不会将原著替换下来。
对于塞哈洛的历代看守者们而言，保有原籍原貌是对著书人唯一的尊敬。
“就是这里。”
艾德文分别指了将排书架，古生物和历史相关的书毗邻在一起，中间仅仅隔了一米的过道，但由于书架太过高大，一眼望去就有数百册书，艾蒙德要找到自己想看的恐怕有点困难。
“如果需要，我还可以帮您把指定的书拿下来。”
像爬木梯拿书这种事情需要耗费一些体力和平衡感，艾德文觉得自己应该代劳。
“那就劳烦你把三千年前的历史和关于魔族的书全部找出来。”
“三千年前……”艾德文哑言。
“有什么问题吗？”
“应该可以找到几本……但要费点时间。”
面对艾蒙德的提问，他并没有直接说很困难。
对于时间，艾德文没有很确切的概念，然而从另一方面看，王国一百四十年历史，大部分人活不过八十岁，传承最悠久的塞哈洛大图书馆只有七百年历史，甚至他自己才十六岁，那么三千年就是不可直视的一座丰碑。
事实证明，找书这种事的确很费时间，特别是没有确切目标的时候，任何一本可能有相关内容的书都要翻阅一遍，虽然看得很简略，但数十上百本加起来，再轻松的事也会变得复杂。
最后在正午之前，他们在书架上找到了二十三本可能有三千年前的历史或者魔族有关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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