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船在微微摇晃，屏风也在微微摇晃，我尽量屏着呼吸，听他们在说话。
老爷子说，昱辉，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和张天扬走得太近，他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程昱辉说既然不好对付我们为什么还要对付？我们可以化干戈为玉帛，完全可以的，我看得出他很有诚意，要不今天也不会来了。
老爷子鄙夷地语气说，呸，他有诚意？他是来给我个下马威。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思？今天的场合，基本能来的有头脸的人都来了，他一出现就等于宣告我和他有脱不了的干系，他是想牵制我。
程昱辉说，爸，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你到底有什么好怕的？与他合作我们只赚不亏，不如好好合作。
钱，你就知道钱？老爷子愤愤地说，钱是用命换来的你知道么？你狗屁都不知道，就知道吃现成的。我问你，新项目为什么不听我的非得答应张天扬的接手？我告诉过你，他一接手我们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感觉程昱辉灰头土脸地说，没那么严重吧？
老爷子说，小子别跟我装糊涂，你老子我什么都知道，说你跟张天扬达成了什么协议？连你老子也敢出卖，真是畜生！
程昱辉说没有，爸你别误会，我怎么会呢？
老爷子说少不了你的。
程昱辉说我发誓我绝对不可能胳膊肘往外拐，我是一心把这个项目做起来，真的。
老爷子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弄到远航里的两个婊子都是张天扬的人，你自以为成了他的女婿就胜券在握了，那是做梦！张天扬是什么人？他是天狼！他没人性的！哦，他使美人计你就使美男计？别做梦了！他时刻都想置我于死地，才不会那么诚心跟我做亲家。
爸爸，程昱辉说，你真的是多虑了，怎么会呢？
老爷子简直要咆哮起来了，说他是黑社会你知道吗你？他是有组织的有纪律的呀！他的成员就是他的成员，哪怕是她女儿不服从他的命令都得死，你不想想？他在打什么主意？女儿派过来了，项目也接手了，我们爷俩全盘皆输了，你还在那里得意，真是……败类！
程昱辉说没那么严重，你相信我，真没那么严重，活动还是一样搞，收入还是我们的，我们什么都不影响啊。
不影响？老爷子说，你想得太简单了。儿子啊，上头现在在查我，你知道吗？查我不要紧，查出来那是会杀头地，会牵连上面地，这里面牵着刘副省长的身家性命啊！你那活动就算做得全世界都火了又能赚多少钱？你他妈的心里明白张天扬是在洗钱！你还往里拉，你是把我往死里害呀！
我……我……程昱辉结巴了，战战兢兢地说，我没想那么多啊。
你不是没想那么多，你是另有打算，别以为我不知道！老爷子愤懑地说，幸亏我还留了一手，要不白婷的枪子儿早射我脑袋里了。你去把小肖找过来。
程昱辉说恩，我就去，那接下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老爷子说，你给我告诉白婷，她想要的东西她一辈子也找不到，让她和她的天狼死心吧，如果不死心就同归于尽！
程昱辉蹬蹬地下楼去了。
我四肢冰冷，感觉头都要裂了。
原来老爷子什么都知道的，是的，他明察秋毫，并且运筹帷幄，就连白婷手里有枪都知道，他是算准了张天扬会过来救他的，那是因为，救他就等于救自己，他们是拴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互相牵制着又互相明争暗斗。
更没想到的是，白婷竟然是张天扬的女儿！
突然我明白了，为什么程昱辉娶了白婷而没娶梅欣，我终于明白了！
那句话，那句，程昱辉斩钉截铁地说的“我娶白婷，你负责梅欣”的话应该是在他知道白婷真正的身份以后做的决定，而白婷的身份应该是我告诉他的，是的！是我在成都时调查后汇报给他的结果，然后呢？然后呢？！！
老爷子还留了一手，留了一张保命的王牌，所以张天扬奈何不了他的，那张王牌，那封信？我摸索着怀里的信封，好的，还在还在，但是，这是假的，不是大家都想要的东西，天啊，我时刻处于生命危险之中的，我……
谁在那里？！老爷子断喝了一声。
他发现了屏风后的我。
我终于知道了性命攸关这个词的含义，就象小时候我们猜测味同嚼蜡的汉语那样却咀嚼蜡烛，爬出屏风坐在沙发上之后我就明白了，几乎可以确定我只有死路一条。
如果老爷子发现蓝色信封是假的，我可能还不至于死，因为至少他需要得到真的，为了这个下落也不会掐断我的线索。
可是刚才我听见了他们的谈话，并且清晰地听到了刘副省长这几个字，这必然遭到杀人灭口的结局。
我明白我完了。
我的鼻子突然喷出血来。
老爷子在问我什么我还没反应过来，大脑里思绪一直在飞。
白婷？白婷竟然是天狼的女儿？那么她为什么在一开始要竭力地联合我去阻止新项目的实施，去拒绝张天扬的切入？为什么呢？他们应该是同一战线才对。她如果是张天扬指派过来的间谍，目的应该有两个，一是取得老爷子手里能够威胁到张天扬的物证，或许就是那封信，另一个就应该是帮助张天扬顺利进入这个项目好洗黑钱，那么她为什么要排挤梅欣回来，排挤张天扬切入，还有，我和白婷又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我用手捂着鼻子发呆。
老爷子说，小肖，你想起来了没？东西放哪儿了？
我说让我再想想，再想一想。
是的，刚才白婷说过一句话，说某种意义上梅欣就是她的命，她们之间……从小到大，同居多年，她们的关系非比寻常……她阻止梅欣很有可能是为了保护梅欣，她杀死老爷子很可能是为了结束这场纷争，她只是听从于天狼的调遣但未必与张天扬想得一样，就象老爷子和程昱辉那样，虽然父子，未必同心……
老爷子说，再问你一遍，想清楚了没有？
我说……对不起，我真的……
老爷子笑了，说不用紧张，想不起来就慢慢想，我给你找个安静的地方让你有足够的时间想。刚才你蹲在那后面很长时间了吧？告诉我都听到了什么？
我说我什么都没听到，一切跟刘副省长没关系！
说完我立即后悔了，人会慌到不打自招的，我发觉我是那样幼稚，那样愚蠢。
老爷子哈哈大笑。
我说哦，我想起来了，你让我找的东西在这里，在这里……我从怀里掏出信封，远远地丢给了他。蓝色的信封象一只蓝色的蝴蝶，在他面前打了一个转，落到了沙发上。
老爷子伸手去抓，突然门开了，白婷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把老爷子推翻在地，抢先抓起了信封！
白婷大笑，说，成了，谢谢你小肖。
老爷子叫，把信封放下！
程昱辉也闯了进来，一把扭住了白婷的胳膊，说别激动别激动，这个东西先交给我。
我猛地从裤袋里把那只袖珍手枪掏了出来，瞄准了老爷子，都别动！都别动听我说……但是我说什么啊？我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人们僵持住了，我缓缓往门口退，退到天台上，我说都别动，不要抢，这礼物还有！
我另一只手又从怀里一掏，扯出另外一只信封来，丢在了地下。
很显然两只一模一样的蓝色信封把他们弄晕了，程昱辉丢开白婷冲过去捡，我乘机退到了栏杆边儿上。
呜——汽笛长鸣，船要靠岸了。
我听见有人走上来的声音，侍应生说，领导您慢点儿，然后领导说老程啊，要下船了，你这个寿星公在干什么呢？
白婷和程昱辉仍旧滚在地上在抢那个信封。
老爷子叫了一声，都住手！信是假的，真的还在他身上，快！！
我一转身，不顾一切地纵身跳了下去，只感觉眼前一黑，耳边风声簌簌，然后啪地一声巨响，身子被冰冷的江水淹没，耳朵里眼睛里嘴巴里顿时灌满了水，但手脚却拼命地挥动，没有方向没有光明地拼命地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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