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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梦里


隐秘实验室里的壁灯彻夜亮着。

长桌两侧,所有人都在连轴忙碌。

阮鹿聆守在中央制香案前,指尖捻着香粉,一遍遍每一撮香粉从指间簌簌落下,都精准地落入研钵中央。

稿纸已经写满了十几页,边角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一次调整的用量。

杜晟立在另一侧的香材架边,他将选好的香材放进研钵,细细研磨。

杜晟忽然停下手中动作,将一碗研磨好的香粉推到阮鹿聆面前。

“老山檀混了少量崖柏粉,比例七比三。老山檀醇厚,但燥气重,崖柏性凉,能压掉燥气,还能延长香气留存时间。我试过单独用老山檀,香气挥发太快,半个时辰就淡了;加了崖柏之后,至少能撑一个时辰。试试这个。”

阮鹿聆抬头看向他,她接过碗,用竹勺取了一点香粉,放在鼻尖轻嗅,又捻了一点在指尖搓开,然后她将香粉加入正在调配的香方中,用小银匙轻轻搅拌,观察颜色和质地的变化。

万景和直起身,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笑着看向众人:“多亏了大家,少了任何一个人,都走不到这一步。说实话,半个月前我还觉得这事没戏,现在……”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发哽,“现在我觉得,咱们真能做成。”

众人相视一笑,疲惫的脸上都亮着光。

又过了两个时辰。

窗外夜色最深的时候,第一炉解毒净气香终于成型了。

阮鹿聆用竹刀将香膏从模具中取出,放在白瓷碟上。

浅褐色的香膏温润细腻,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一丝裂纹或气泡。

她用小刀切下一角,放在闻香炉中点燃。

一缕清润的香气缓缓升起,不烈不浊,像春天第一场雨落在干裂的土地上。

“就是这个味道。”陈老师傅闭上眼睛,喃喃道,“老辈人说的避疫香,就是这个底子。”

众人立刻围到毒气实验舱边。

里面关着几只白鼠,箱体侧面有一个进气口和一个注药口。

万景和将一小块香膏放入注药口的隔层,关上舱门,然后拧开毒气阀。

无色无味的毒气缓缓注入舱内。

白鼠开始躁动,疯狂地窜来窜去,用爪子抓挠玻璃壁,发出细微的吱吱叫声。

它们的呼吸变得急促,身体开始颤抖。

一分钟。

白鼠的躁动渐渐减弱,不再疯狂乱窜,但仍在不安地走动。

三分钟。

白鼠开始安静下来,有一只蹲在角落里,鼻尖轻轻抽动,像是在闻空气中的香气。

五分钟。

舱内的白鼠全部安静趴卧,呼吸平稳,有一只甚至开始用爪子洗脸。

十分钟。

白鼠依旧鲜活,没有一只出现中毒的迹象。

半小时过去。

舱内的毒气浓度已经大幅下降——万景和看了一眼检测仪的读数,手开始发抖。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重新看了一遍读数,数字没有变。

“成了。”

“我们真的成功了。”

“成了!”艾伦率先忍不住欢呼,用力拍了拍身边赵研究员的肩膀,眼眶泛红。

他摘下护目镜,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又笑了出来,“你们看到了吗?白鼠没事!它们没事!”

林晚激动地拉住阮鹿聆的手,声音哽咽:“我们做到了!”

赵研究员和孙研究员对视一眼,两人都红了眼眶。

陈老师傅站在晾香台边,双手背在身后,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

杜晟站在人群后,背靠着香材架,双臂交叉在胸前:“香方配伍的细节,还要再优化。苍术和安息香的比例可以再微调零点五个百分点,我怀疑现在的配比在低温环境下效力会下降。另外,批量制作时的干燥温度也要重新测试,这次是实验室小样,放大之后变量会更多。”

万景和连连点头:“对对对,还不到松懈的时候。今天这个结果证明方向对了,但离真正的成品还有距离。”

阮鹿聆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一扫过。

“日寇的毒气再凶,一缕香气一条命,我们会赢的。”

万景和重重点头:“等咱们再完善几次,就把香方和成品悄悄送回国内!我已经联系了国内的渠道,只要东西出来,就能送进去。”

“我认识几个国际友人,可以帮忙转运。”艾伦举手说,“他们在华多年,有自己的人脉网络,不会被军方拦截。”

众人纷纷应声,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后续的运输方案。

他们的脸上洋溢着疲惫的笑容,眼睛里亮着同一种光。

暖灯将他们的身影映在墙上,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像一幅剪影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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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深透了。

伦敦大学的草坪彻底沉入静谧,秋雾裹着沁骨的凉意,漫过每一寸青草。

阮鹿聆结束了实验室的工作,沿着石板路缓步前行。

她没有直接回去,而是想借着深夜的凉雾散散心。

连日来的高强度工作让她的肩膀僵得像块石头,脑子却还在高速运转——苍术的比例、安息香的添加时机、冷凝速度对有效成分的影响……

刚走到草坪缓坡处,她便瞥见一道身影,坐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是杜晟。

他席地坐在微凉的青草地上,背微微佝偻着,长发松松垮垮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眉眼。

身旁横放着两瓶空了的威士忌。

阮鹿聆脚步顿了顿。

她轻轻走了过去。

直到她走近,杜晟才缓缓抬眼。

他看清来人是她,又低下头,抿了一口杯中的酒。

“你也刚走?”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收拾完东西,出来走走。”阮鹿聆在他身侧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杜晟没有看她,他又喝了一口酒,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以前,我也常这样,坐在学校的草坪上,等一个人。”

“我早年,在国内认识一个女子。叫若兰。她是汀州人,她家是开绸缎庄的,我家是做香料生意的,两家隔着一条河,从小一起长大。”

“我跟她约好,等我学成归国,就娶她。她答应了。”

说到这里,他握着酒杯的手指狠狠收紧,他的眼底蒙上一层水汽,嘴唇在微微发抖。

“可乱世里,哪有什么安稳可言。”

“我出国第三年,她家道中落,家里的铺子一间一间地关。有人趁机上门逼债,拿不出钱就要拿人抵。”

他深吸一口气。

“她被那军阀强行掳走,硬生生塞进府里,做了没名没分的妾。我收到信的时候,她已经进了那个人的宅子。”

“我呢?”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我没权没势,不敢跟军阀硬碰,不敢去救她,甚至连去见她一面的勇气都没有。我怕。我怕去了也救不了她,怕把自己搭进去,怕什么都没有了。”

“我给她回了一封信,说——等我,等我有了本事,我一定回来接你。”

他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她等了我五年。”

“五年里,我拼命读书,拼命做实验,拼命攒钱。我想着,等我拿到学位,等我有了名气,等我有了足够的积蓄,我就回去,把她从那个火坑里救出来。”

“可她没有等到。”

他的声音彻底哑了。

“她最后走的时候,才二十出头。传出来的消息,是郁郁而终。我后来托人打听,说她在那府里受了很多苦,大太太容不下她,下人也不把她当回事,生了病没人管,拖了几个月就走了。”

他把头深深埋下去,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阮鹿聆安静地听着。

她坐在他身侧,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

夜雾在她们周围缓缓流动,将路灯的光晕揉成一团一团的暖色。

过了很久,杜晟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泪痕,被夜风吹得发凉。

他直直看向阮鹿聆。

“所以,我第一次在万教授那里听到你的名字,知道你曾在北平裴家,身处那样的军阀府邸,我第一时间,就不由自主地把你当成了她。”

“我把对她的所有愧疚,对那个军阀的所有愤怒,对自己当年懦弱自私的所有憎恨——一股脑,全都投射到了你身上。”

“我看到你,就想起那个惨死的她,就想起自己当年的不堪。我控制不住地对你刻薄,对你出言不逊,处处针对你,刁难你。用最偏见的眼光评判你。”

“我是恨我自己。”

阮鹿聆沉默了片刻,轻声开口。

“我懂你的执念,也懂你的遗憾。”

“但我不是她。”

“他,虽是军阀,却待我极好。我与他相遇的时机,算不上恰逢其时,可他是真心待我,拼尽全力护着我和孩子。”

杜晟微微怔住,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满心都是错愕。

阮鹿聆轻轻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柔软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真真切切。

“我和他,有两个孩子。儿子留在北平跟着他,女儿被我带在身边,一起来了伦敦。儿子今年四岁了,很乖,会哄妹妹开心,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背三字经。女儿刚学会走路,每天在屋里摇摇晃晃地走,像只小鸭子。”

“我来这里,不是被逼无奈,不是身不由己。是为了我的孩子,能有一个没有硝烟的未来。”

杜晟他怔怔地看着她,缓缓放下酒杯,撑着草地坐直身子。

然后,他对着阮鹿聆,深深弯下了脊背。

他的长发从肩侧滑落,遮住了他的脸。

“对不起。”

“第一次见面对你出言羞辱。是我错了,错得离谱,我向你道歉。”

夜雾在他们周围缓缓流动,将两个人的身影裹在一层薄纱里。

阮鹿聆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

她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拍打着自己的衣摆、裤脚,将沾在上面的青草碎屑、细小雾珠一一拍落。

“往后我们同为一件事并肩,心无隔阂就好。”

“我先回去了。我女儿估计还在等我回去。”

她没再多留,转身便朝着草坪外的石板路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顿住脚步。

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他。

她的声音顺着晚风传过来:

“既然已经懂了后悔的滋味,往后,就别再做让自己悔恨的事。”

话音落下,她再无停留,迈步径直离去。

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秋夜深处,被雾气和黑暗彻底吞没。

只留下杜晟一人坐在草坪上,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良久,他缓缓直起身,拿起地上还剩半瓶的威士忌,拧开瓶盖,将瓶中琥珀色的液体缓缓倒在草地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和泥渍,深吸一口气,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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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鹿聆跨进客厅门槛。

客厅只亮了一盏复古丝绒灯罩的落地灯。

裴琋穿着一身藕粉色的棉绸睡裙,正盘腿坐在地毯中央,她肉乎乎的小手攥着彩色的木质积木棒,正歪着脑袋认真拼搭。

积木被她摆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

王妈蹲在她身侧,手里端着个白瓷小碟,里面码着切得细细的苹果。

她正拿着一小块苹果递到裴琋嘴边:“再吃一口苹果,甜甜的,好不好?”

裴琋小口小口咬着苹果,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她的黑葡萄似的眼睛还黏在积木上,小嘴巴轻轻蠕动着,含含糊糊地蹦出两个字:“要……拼。”

王妈笑着摇摇头,把碟子放在地毯上,伸手帮她把快要倒的积木扶正。

阮鹿聆放轻脚步走过去,不想打扰女儿专注的时刻。

她走到沙发边——

裴琋就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小姑娘漆黑的眼眸“唰”地亮了,她立刻丢掉手里的积木棒,小手撑着地毯,摇摇晃晃地就要站起来。

肉乎乎的小短腿刚沾地,就朝着阮鹿聆的方向扑过来:“娘!娘!抱!”

“夫人回来啦!”王妈也连忙站起身,笑着迎上来。

“这夜雾大,您路上冻着了吧?我给您留了汤,在灶上温着,要不要先喝一碗?”

阮鹿聆笑着点头,她轻轻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小脸蛋:“琋儿乖,娘从外面回来,先去洗洗手,再来抱我的宝贝,好不好?不然会细菌给琋儿,琋儿会生病的。”

裴琋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她听懂了“生病”两个字,小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她知道生病要吃药,药很苦。

小嘴微微撅着,伸手抓着阮鹿聆的衣角轻轻晃,撒娇似的:“要……抱……一下下。”

“乖。琋儿等一下,娘很快。”

裴琋盯着娘亲的手看了两秒。最终她乖乖点了点头,小短腿又挪回地毯上坐着,把积木重新拢到面前,乖乖等着,但小脑袋一直转向洗手间的方向。

阮鹿聆洗完这才快步走回客厅。

她弯腰把裴琋软软的小身子抱进怀里。

刚一贴到娘亲的怀抱,裴琋就立刻咯咯笑了起来,小胳膊紧紧搂住阮鹿聆的脖子,小脑袋使劲往她怀里蹭,鼻尖蹭着娘亲颈间的气息,蹭了好几下,然后深吸一口气:“娘……身上……香。”

“是呀,娘身上有香,琋儿也有甜甜的苹果香。”阮鹿聆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头在她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王妈站在一旁,看着母女俩亲昵的模样,笑得眼角都弯了。她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夫人,跟您说个事儿。今天下午,咱们这片区挨家挨户送东西,说是给有小孩的家庭发福利。给各家各户的孩子送点小玩意儿。傍晚的时候送来了一大箱,可沉了,我和知夏一起抬进来的。”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箱子的大小,“箱子是木头打的,边角都磨圆了,外面刷了一层清漆,看着挺精致的。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玩具、小绘本,还有些布偶,都是崭新的,不是旧货。绘本的纸张很好,厚实不透墨,图画颜色鲜艳,画的都是小动物。布偶有小兔子、小熊、小鸭子。”

“我刚才仔细检查过了,边角都磨圆了,没有尖锐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异味。不是那种劣质的橡胶味,闻着就是正常的布料和棉花味道。我先收在隔壁房间的架子上了,等明天白天跑出去晒一晒。没问题就给琋儿玩。”

阮鹿聆抱着裴琋,轻轻摩挲着女儿的后背:“检查过就好。回头拿出来给琋儿挑着玩,她喜欢小兔子。”

“可不是嘛,”王妈笑着应道,“看着都是些用心准备的东西。我在这条街住了这么久,头一回碰到这种好事。可能是新成立的什么慈善会,拉拢人心的吧。”

裴琋窝在阮鹿聆怀里,小手抓着娘亲的发丝,乖乖地靠着。

她时不时抬头亲一口阮鹿聆的脸颊,亲得“吧唧”响,然后自己咯咯笑。

落地灯的暖光裹着她们,窗外的秋雾轻轻拍打着窗棂。

阮鹿聆抱着女儿在客厅慢慢踱步,一边走一边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裴琋靠在她肩头,眼皮开始发沉,小手却还攥着她的头发,不肯松。

“琋儿,今晚想听什么故事?”

“鸭鸭……”裴琋含混地说。

“好,讲小鸭子的故事。”

---

夜已深到极致。

阮鹿聆的卧房里只亮着一盏琉璃小夜灯。

裴琋闹了许久,非要黏着娘亲睡。

她先是在自己小床上翻来翻去,哼哼唧唧不肯闭眼,最后直接坐起来,伸出两只小手,眼巴巴地看着阮鹿聆:“娘……睡……一起。”阮鹿聆哪里舍得拒绝,便把她抱到了大床上。

此刻裴琋正安安静静躺在柔软的锦被里,睡得沉实。

小姑娘小身子微微蜷缩。小嘴巴轻轻抿着,偶尔还会无意识地咂咂嘴。

阮鹿聆端坐在书桌前,正低头专心处理手头的工作。

桌上摊着香方手稿、实验数据报表,还有密密麻麻的化学公式。

直到把最后一份实验记录整理完毕,她才缓缓放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颈,肩膀的僵硬感蔓延到后脑勺,她揉了揉太阳穴。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角。

那里放着一份今日刚送来的报纸。

纸张带着淡淡的油墨味,是万教授白天特意带给她的,说上面登了国内时局的消息。

阮鹿聆顿了顿,伸手将报纸拿至面前,缓缓展开。

报纸是西洋版式,首页醒目的英文标题下,配着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拍的是战场远景,烟雾弥漫,看不清具体的人,只能隐约看到行进中的军队和翻倒的车辆。

报道篇幅不长,用客观却直白的语调,讲述着国内军阀战局。

字里行间提及裴淙。

报道称他是北方实力强劲的华人军阀,近期亲率部队一路南下,连战连捷,已然将浙江全境纳入麾下,稳固了所辖战区的局势。

文字里满是对其军事魄力的评述,全然是西洋媒体对战局的中立报道,只陈述他攻城略地、掌控浙江全境的军事业绩,只道他在乱世中,牢牢攥住了一方疆土的掌控权。

阮鹿聆就着昏柔的灯光,一字一句静静看着。

身后传来裴琋细微的翻身声。

阮鹿聆立刻转头望去,见女儿只是往枕头上蹭了蹭,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又缩回去,翻了个身继续睡。

她起身走到床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小肩膀。

回到书桌前,她抽出一张带着淡淡香氛的信纸。

她提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她开始写。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入信封。

她将信封放在桌角。

然后她轻手轻脚爬上床,躺在裴琋身侧。

她侧过身,缓缓将熟睡的女儿搂进怀里,鼻尖抵着她柔软的发顶。

她闭上眼睛。

夜雾在窗外缓缓流动,煤气路灯的光晕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远处教堂的钟声又响了,沉闷而悠长,一声一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迷蒙间,周身似是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雾霭。

暖昧又朦胧,看不清周遭景致。

雾是灰白色的,不浓不淡,像江南春天的晨雾,她站在雾中,脚下是湿润的石板路,路面反射着微光。

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雾中,身形挺拔。

裴淙。

他没有走近,就那样静静站在雾里,成了一道模糊的影子。

轮廓依旧是她熟悉的——宽肩窄腰,脊背笔直,站立时微微偏向左侧的习惯,是战场上留下的旧伤。

但她看不清他的眉眼,雾太浓了,把他的面容揉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

可她又能真切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温柔的,沉沉的,像一只手,隔着雾,轻轻抚过她的脸。

风轻轻拂过。

一片枯黄的落叶,悠悠飘落在他的肩头,沾在他深色的衣料上,格外清晰。

阮鹿聆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朝着那片落叶探去。

她想替他拂去肩头的尘叶,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他每次从外面回来,肩上总会沾着风沙或落叶,她会踮起脚,轻轻替他拍掉。

指尖即将触到那片落叶的刹那。

她甚至能隐约感受到他衣料微凉的触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松香气,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和呼吸的温度。

就在这时——

“轰隆——!”

一道震耳欲聋的惊雷骤然炸响,划破深夜的寂静。

雷声轰鸣,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玻璃在窗框里轻轻震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窗帘被闪电照亮了一瞬,整个房间亮如白昼,又迅速沉入黑暗。

阮鹿聆猛地睁开眼,瞬间从梦中惊醒。

她的指尖还维持着抬起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手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窗外早已是雷声大作。

乌云翻涌,一道道闪电划破漆黑的夜空,照亮了整间卧房,紧接着便是连绵的雷鸣,轰隆隆响彻天际,像是天上的巨石在翻滚。

怀里的裴琋被雷声惊得微微一颤,小身子往她怀里缩得更紧,眉头轻轻蹙起,小嘴撇了撇。

阮鹿聆瞬间回神。

她连忙收紧手臂,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掌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低下头,嘴唇贴着女儿的发顶:“不怕不怕,娘在呢,打雷而已,琋儿不怕……”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紧接着是更响的雷声。

阮鹿聆仰头望着窗外闪电划过的夜空,指尖轻轻摩挲着裴琋的发丝。

她的眼底还残留着梦醒后的茫然,睫毛上沾着一点湿意,不知是泪还是雾。

只剩窗外连绵的风雨雷声,和怀中真实的、温暖的、小小的女儿。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女儿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

雷声还在响,雨开始下了,噼噼啪啪打在窗玻璃上,顺着玻璃往下流,在夜灯的光里拉出一道道细细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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