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妙娘答应和离
妙娘今天自己下了床。
拄着袁松前阵子做的那根木拐，她从屋里一步一步挪到了院子里。
走几步歇一歇，走几步歇一歇，额头上全是汗，腿抖得厉害，但她硬是没叫人扶。
袁松他娘在灶房里烧水，听见动静出来一看，吓了一跳。
“你咋不叫人！摔了可咋整！”
妙娘冲她笑了笑，“娘，我没事，想自己走走。”
袁松他娘愣了一下。
三年多了，妙娘叫她“娘”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丫头在家里一贯不爱搭理人，喂饭的时候头别过去，说话的时候冷着脸，跟谁都像欠了她八百两银子。
今儿个突然叫了声娘，语气还那么软，老太太差点没反应过来。
“好……好，你走你走，慢着点。”老太太嘴上这么说，两条腿却紧跟在后面，生怕她一个不稳摔了。
妙娘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喘了会儿气。
日头挺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干瘦干瘦的，肌肉萎缩得厉害，走起路来颤巍巍的，难看得很。
但能走了。
能走，就够了。
她在院子里坐了大半天，一直坐到袁松从铺子里回来。
袁松推门进院的时候，看见妙娘坐在石凳上，手边放着一碗水，正慢慢地喝。
他顿了一下，随即走过来。
“腿还疼不疼？”
“不怎么疼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就没话了。
袁松站在那儿，搓了搓手。
他嘴里像塞了块铁疙瘩，想说的话在喉咙口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他在铁匠铺里想了一整天，想着怎么开口，怎么措辞，怎么把话说得体面点。
可到了跟前，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妙娘看他那副样子，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她没戳破，低头喝水。
袁松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圈。
他娘从灶房里探出脑袋看了他两眼，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老太太缩回脑袋，嘀咕了一声，关上了灶房的门。
院子里就剩他们两个。
袁松终于站定了，站在妙娘面前，深吸了口气。
“妙娘，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你说。”
“我……”他又卡住了。
妙娘抬起头看他。
袁松那张脸涨得通红，跟烤过的砖头似的，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个男人新婚夜的时候，大概也是这副样子吧。
可惜当时她满心惦记着沈玉，一眼都没正经瞧过他。
“你是不是要跟我提和离？”
袁松浑身一震，抬头看她。
妙娘端着碗，脸上很平静。
“我又不是聋子。”她把碗放下，“你夜里出去，我都听见了。你跟白柔锦的事，我也知道。”
袁松张了张嘴。
“你、你——”
“你别紧张，我没打算闹。”妙娘的声音很轻，“你想和离，我答应你。”
这话一出，袁松反而愣住了。
他做好了被骂的准备，做好了被闹的准备，甚至做好了妙娘拿拐杖砸他的准备。
他想过一百种可能，唯独没想过她会这么痛快地点头。
“你……你说啥？”
“我说我答应。”妙娘重复了一遍，“和离，我同意。”
袁松站在那儿，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什么“算我袁松对不起你，但你有错在先”，什么“以后你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全都堵在嗓子眼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你不怪我？”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多余。
妙娘沉默了一会儿。
“怪你什么呢？”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新婚夜跟人跑了的是我。瘫在床上三年多，你伺候我吃喝拉撒，没说过一句重话。我冲你甩脸子、骂你、作践你，你也没还过嘴。”
她顿了顿。
“该怪的人是我，不是你。”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袁松的喉结滚动了两下。他垂着头，不说话。
妙娘又开口了，这回声音带了点颤：“但我有个事，想求你。”
“你说。”
“我娘家那边……你也知道，我爹早就放了话，说我是死是活都跟他没关系了。我要是回去，他连门都不会让我进。”妙娘的手指攥紧了拐杖的把手，指节发白，“我如今这个样子，一瘸一拐的，也没有什么傍身的手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谋生的路子。”
袁松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不是赖着不走。”妙娘赶紧补了一句，“我就是想……能不能让我在袁家再住一阵？我认你做个义兄，等我腿再好些，我立马就走。绝不拖你后腿。”
袁松没吭声。
他心里头翻腾得厉害。
答应吧，他跟白柔锦那边怎么交代？白柔锦嘴上不说，心里能乐意？
不答应吧，妙娘一个瘸腿的女人，如今跟无亲无故没有分别，赶出去跟赶她去死有什么两样？
“你先别急着回话。”妙娘看出他的为难，“你回去想想，跟白柔锦商量商量也行。我不着急。”
袁松沉着脸想了半晌，最后点了头。
“行。你先住着，但和离书要签。”
“那是自然。”
“你不要担心银钱的事，我早已准备好了，等你走的时候拿上。”
妙娘心里一酸，看来早就想赶她走了，银钱都准备好了。
“那不行。”妙娘面色不改，摇头道：“和离了我就不是你袁家的人了，凭啥拿你的银子？我的腿在养着，但是手能动，我可以绣点东西卖先赚点小钱，等能走利索了，我去镇上找个活干，洗衣裳、缝补衣裳、打下手，总有能做的事。”
袁松看了她一眼，没再争。
和离书是请镇上的私塾先生代写的。
写好之后，两份，一人一份。
纸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结发不睦，两愿离绝，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妙娘拿到那份和离书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她把纸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然后折好，压在了枕头底下。
她没哭。
她以为自己会哭的，会大哭一场。
可眼睛干得很，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消息传出去，最先知道的是袁松的妹妹小梅。小梅从白柔锦的铺子里回来，一进门就拽住袁松的衣领。
“哥！你跟嫂子和离了？真的假的？”
“真的。”
“为啥啊？嫂子瘫在床上的时候你不跟她和离，如今她的腿都快好了，你这时候和离，不是傻吗？”
袁松被她一通连珠炮打得直犯头疼。
“小丫头别管你哥的事。”
袁小梅瘪了瘪嘴，突然又想到一件事：“可和离了她能去哪儿？她娘家都不要她了。”
“她暂时住在家里。我认她做义妹。”
小梅张着嘴，瞪着他，好半天才蹦出一句话来。
“和离了还住一块儿？这，真的行吗？”
袁松被她吵得脑仁疼，转身就走。
袁小梅愣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哥，我懂了，你和离是不是为了——”
小梅的话还没说完，袁松停住了脚步，回过头。
“别胡说八道。”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小梅缩了缩头，不敢再吭声了。
袁松走出家门，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
和离书签了，妙娘答应了，剩下的，就是去找白柔锦了。
他得跟她把话说清楚，把妙娘暂住的事也说明白。
他心里有底，白柔锦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应该能理解。
可走到白柔锦铺子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
白柔锦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旁边的椅子上，周大郎正坐着，手里捧着一盒点心，笑呵呵地跟白柔锦说着什么。
白柔锦抬头笑了一下，随口回了他一句。
周大郎的耳朵根立刻就红了。
袁松站在门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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