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你脑子不会拐弯吗
鱼被她拿走了。
人没让进。
袁松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板。
门板后面,白柔锦提着那条冻鱼,叹了一口气。
从前她一直觉得袁松是个面冷心软的好男人,可真心软不能对谁都心软啊。
她想要他的偏爱。
试问哪个女人会愿意自己要嫁的男人,家里还养着个已经和离的娘子呢?
袁松这几天心里头窝着一团火。
说不上来是冲谁的。
冲白柔锦?她说的每句话都在理,挑不出半点错。
冲妙娘?她断了腿,还能怎么办。
冲他自己。
他蹲在铁匠铺里,一锤一锤地砸着铁,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胳膊抡得又快又狠。
旁边等着取铁锄头的老汉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袁铁匠,你悠着点,别把我的锄头砸碎了。”
袁松这才收了力气,把烧红的铁块夹起来淬进水桶里。
滋啦一声,白雾腾起来,呛得他咳了两下。
晚上他没去白柔锦那儿。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她那句“把你家里的事办利索了再来见我”,跟钉子一样扎在他脑门上。
可他越不去,心里越慌。
袁松又在铁匠铺里熬了一宿。
炉火烧得旺,他没打铁,坐在砧子旁边发呆。手里攥着个铁钳子,攥得指节发白,半天没动一下。
白柔锦退了帖子。
说得明明白白,妙娘搬走,他再上门。
道理他都懂。可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叫二牛的男人。
他想起黑牛跟他说的话——“二牛哥力气大得吓人,一只手能捏碎核桃!掌柜的可喜欢他了,天天给他加鸡腿!”
袁松把铁钳子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
他越想越不对劲。
白柔锦拒绝他,真是因为妙娘没搬走?还是因为有了那个二牛,她根本不稀罕他了?
不对。
她说了“我喜欢你”。那天晚上在床上,她亲口说的。
可她也说了“把你家里的事办利索了再来见我”。
这两句话搅在一起,把袁松的脑子搅成了一锅糊粥。
第二天一早,袁松没去铺子,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院子里传来一阵拐杖戳地的声音。
妙娘拄着木拐,一瘸一拐地挪到灶房里,开始烧水。
她的右腿打着夹板,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
袁松看了她一眼,把馒头往嘴里一塞,转过头去。
他不是没想过开口。想过一百遍了,话到嗓子眼就堵住。
当初妙娘断了腿,大夫说要是没人照顾,这条腿废定了。
他和妙娘已经和离了,按理说不该再管。
可她没别的去处,娘家早断了来往,她要是被撵出去,真就只能在街上等死。
袁松做不出那种事。
可留着留着,就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前头和离的娘子住在家里,后头想娶的女人进不了门。
他把自己活活卡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松儿。”
袁母从东厢房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双刚纳好的鞋底。
老太太今年五十出头,身子骨还硬朗。
她在门槛上坐下来,拿锥子在鞋底上扎了两下,头也不抬地开口。
“你这几天搁这儿蹲着,是咋了?”
袁松没吱声。
袁母瞥了他一眼。
“跟柔锦吵架了?”
“没有。”
“没有你蹲在这儿跟霜打了似的?”
袁松嘴巴动了动,低下头。
“提亲的帖子退回来了。”
袁母手里的锥子顿了一下。
“退了?柔锦不愿意?”
“她说,”袁松咽了口唾沫,“等妙娘搬走了再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袁母继续纳鞋底。
“柔锦说得对。”
袁松猛地抬头。
袁母没看他,锥子扎进鞋底,麻线穿过去,拽紧了。
“你换个位子想想。你要是个姑娘,答应嫁一个男人,进门那天发现前头的媳妇还住在家里,你啥心情?”
袁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不用说我也知道,心里头膈应。”袁母把鞋底翻了个面,“柔锦爽利,能干,脾气硬,可她这话没一个字说错。她是要面子的人,你让她怎么进这个门?”
袁松闷声道:“可妙娘的腿还没好——”
“我问你。”袁母停下手里的活,正脸看着他,“妙娘跟你和离了没有?”
“和离了。”
“你欠她的?”
袁松被问住了。
“你照顾她三年多了。”袁母掰着指头数,“可你总不能照顾她一辈子吧。”
袁松没接话。
袁母叹了口气。
“松儿,你这人啥都好,就是脑子不会拐弯。”
“谁说妙娘非得住你这儿?你把她送走,我跟你妹子过去照顾她,等她腿好了,她自己另谋生路,谁也不耽误。”
袁松整个人愣在原地。
“能走路了,给她点银子,送她去娘家投亲也好,另嫁也好,那是她自己的事。你和离的文书都签了,你凭什么把自己的日子搭进去?”
袁母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全砸在袁松脑袋上。
他蹲在那儿,半天没动弹。
“娘,你和小妹过去照顾妙娘?那你们能行吗?”
“妙娘那个腿,最多再养两三个月。又不是要我们伺候她到老。”
袁松缓缓站起来。
他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在他脑子里,妙娘断了腿,没人管她就得死。
他是她前夫,不管她就是没良心。所以他把人留下了,然后把白柔锦越推越远。
可问题从来不是“管不管”,而是“怎么管”。
他一根筋地觉得,妙娘住在家里才叫照顾,别的法子想都没想过。
袁母把纳好的鞋底搁在膝盖上,拍了拍。
“柔锦那边,你要是再不抓紧,可就真让别人抢走了。”
袁松的拳头攥紧了。
脑子里“嗡”地闪过二牛的脸——那个糊着一脸黑灰的男人,站在白柔锦身边,一只手捏碎核桃,替她挡那些泼皮。
他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袁松大步往外走,妙娘正端着水壶往屋里走,看见他,抬起头。
“你要出门?”
袁松没看她,闷声“嗯”了一下。
妙娘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她低下头,拄着拐,慢慢挪回了自己的屋。
袁松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不是要把妙娘往死路上逼。
他是要给她找一条更合适的路,也给自己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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