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最深的黑暗
赵老头和孙老头分开之后,赵淮南心情不错,高高兴兴回了家。
对孙博海到金泉理工带校队这件事,赵淮南还是挺高兴的。老人是一种念旧的生物,退休之后能和几十年的老朋友在一个城市生活,能经常碰碰面拌拌嘴什么的,赵老头还是挺开心的。
回家吃过晚饭之后,老人家拿着本书躺在躺椅翻翻看看打发时间,看着看着赵老头就有点犯困,没一会儿就打着瞌睡呼噜呼噜睡着了,——这也是老人的特征之一,很容易就精神不济了。
赵淮南的老伴看到了,悄悄拿了条毛毯盖到他身上,又把台灯调暗,看看没什么遗漏,才满意的点点头,到客厅看电视剧去了。
睡梦中的赵淮南隐隐约约听到许多人在说话,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楚,好像有好多人向他求救,又有人要他帮忙,哭泣声、呼喊声、哀求声在他耳边嗡嗡嗡嗡围着他响,一时之间天上地下到处都是这些声音。还有另一些人,也不说话,只是在远处伤心的看着他。
赵淮南的心怦怦的跳起来,虽然是在睡梦之中,脑门上也密密麻麻冒出很多汗来。他听到有个声音一直絮絮叨叨的说话,却怎么也听不清在说什么。无数的呼喊声让他坐卧不安,他张开嘴,向远方伸出手,想要拉住什么,却不知道到底该拉谁。他的内心突然间充满了恐惧,但是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么,一种冷飕飕的感觉从头顶电流一般划过了全身,冰冷的恐惧感包围了他的身体。
那个絮絮叨叨的声音忽然渐渐变大,一点一点清晰起来,这个声音压下了其他人的说话声,慢慢的其他人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这一个声音在天地之间响起。
赵淮南终于听到这声音在说什么了,只是有些隐隐约约。这声音是孙博海的声音,说的是下午对他说过的话。
这个声音说:“你……,体会还不太深,……感觉啊,……越来越不认识现在的足球圈了……”。
这个声音还说:“……光踢得好没用了,……俱乐部、裁判……赛前就已经定好了……”。
它说:“……泡夜店的,吸毒的,滥赌的……三个教练全都被球队给开了……肆无忌惮……愣是一声不吭……这圈子还呆着有什么意思……”。
最后,这个声音清晰起来,这声音带着黯然、凄苦、隐隐约约的暗有所指说:“老赵我问你啊,你带出来过那么多球员,有段时间国家队里有一多半都是你带过的,对不对?如今还没过几年,这帮球员应该还是当打之年,但是你看看现在的圈子里,除了赵霆飞,其他人都到哪儿去了?”
“现在的足球圈不好混,已经不那么干净了……”
当最后这句话响起的时候,赵淮南猛然之间惊醒了,他大叫一声坐了起来,胸口的书掉在地上砸出一声巨响。
“老赵,怎么了?”老伴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赵淮南喘着气,伸手一摸脑袋上的汗,好半天心里才稍稍平静下来,对老伴回答:“没事……,睡醒了没注意,书掉了,我待会捡起来。”
老伴说:“要是困了就回卧室睡吧,别躺在这儿,小心着凉。”赵淮南胡乱答了两句,披身衣服站起身来。他来到阳台上,点起一根烟,然后默默的思索起来。
下午孙博海说要退出足坛的时候,说了不少理由,大概意思就是说假球黑哨横行,球员恶习增多不好管理,拜金思想横行没有责任感,教练成了弱势群体,赢球全靠关系,金牌教练也没了用武之地等等等等。
赵淮南当时还有些不以为然,觉得孙老头真是有些矫情了。假球黑哨,拜金吸毒什么的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几乎是从足球职业化改革的第一年起,这些恶习就已经如影随形一般游荡在足球圈里。你孙老头搞足球搞了几十年,难道第一次见这些吗?现在想退休了拿这些当借口,说你矫情还是轻的了。仅仅是这些事情就说华国足球完蛋了,彻底看不到希望什么的,至于吗?
然而现在想想当时的情况,恐怕不是他矫情,孙博海可能是真的心里非常绝望,所以才会想退出一走了之的。而孙老头想退出的真正原因,肯定不是他说的那些表面东西。
何况想要离开的还有小宋,赵淮南虽然叫他“小”宋,那也是拿他和自己比的。其实小宋也已经四十多岁是个中年人了,他做人做事稳当的很,不会像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一样头脑发热。此时他选择退出,还要另起炉灶搞什么足球基地,那肯定是深思熟虑考虑很久的,毕竟这件事要拿出他自己的全部身家还要负债两个亿,绝不是一时冲动。
那么导致孙博海如此绝望,小宋负气出走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呢?孙博海说,“你有一段时间没在圈里呆了,可能体会还不太深”,到底是什么事他体会不深?赵淮南淡出足球圈也就是这两三年的事情,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孙博海会说“已经越来越不认识现在的足球圈了”?
赵淮南觉得有一团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心头,让他的呼吸都不顺畅起来。孙博海说话吞吞吐吐,恐怕也是看赵淮南已经退休,想要说些什么,又不想用这些事情来打扰他,所以才会这样半露半不露。这两年他接触圈里的人少,又只看电视新闻,很少上网,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还真不清楚。
“除了赵霆飞,其他人都到哪儿去了?”想起这句话,赵淮南的手微微发抖。他狠狠吸了口烟,然后长长的吐出一口烟圈,似乎要把心里的不安也一块吐出去。然后他把还没抽完的烟头扔掉,回屋里翻出通讯录,带上老花镜,上网找出这几界国家队的名单,对着名字一个一个的找他们的新闻。
昏暗的灯光下,老花镜的反光上闪出一个一个触目惊心的新闻,看得赵淮南心口一阵阵发痛。他一把抓起鼠标,狠狠的甩在地上。
正看电视的老伴被吓了一跳,急忙赶过来,看着怒气冲冲的赵淮南,问了一声:“老赵?”她看到屋里的电脑网页和摊开的笔记本,就没再往下问了。
赵淮南看了眼站在门口不安的妻子,什么也没说,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
他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有的打通了,有的没打通。他时而破口大骂,时而细声细气好言相劝,有时呵斥连连声声质疑,有时三言两语话不投机直接挂断。这些电话打通后,有的人在开车,话筒里轰隆隆汽车发动声、喇叭声响成一片;有的在夜店,巨大噪音一样的迪厅音乐吵得说话听也听不清;有的在饭局,满耳都是敬酒、行酒令和醉汉们醉醺醺的说话声;也有的安安静静什么乱七八糟的声音也没有。而对赵淮南的问话,有的断然否认,有的顾左右而言他,有的好言相劝叫他不要再操心了,也有的扭扭捏捏,在赵老头连番追问之下才一点点透露出来。
这顿电话打了三个多小时,赵淮南问了很多人,自己曾经的弟子,各个球队的共过事的同事、教练,相熟的记者、官员,连刚刚分开没多久的孙博海都打过去追问了很久。一直打到夜深人静,赵淮南才停了下来。
他又抽出一根烟,坐在床头默默的吸了很久,才对一直陪在身边的妻子说:“少芬,你知道吗,小迪死了。”
妻子少芬轻轻搂住他的肩膀没有说话,赵淮南又说:“大成和阿明进了戒毒所,光仔、小雷、少云、林子,还有……”
他一口气喘不上来,被烟呛的连连咳嗽,好不容易气喘顺了,已经是老泪纵横,泪流满面。他哽咽的说:“这些孩子,好多都来咱家吃过饭,小迪和光仔的对象还是你介绍的。前两年我当教练的时候还都好好的,这才两三年没见,怎么就一个个都出了事?”
“别难过了,”妻子少芬安慰他说:“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再伤心也没有用,别气坏了身子。”
赵淮南看着妻子的眼睛质问道:“你都知道对不对?为什么不告诉我?”
少芬犹豫了一下,才轻轻说:“有些我也不知道……,我和女儿一起商量过,怕你太伤心,才决定瞒着你。何况就算知道了,你又能做什么?”
赵淮南长叹:“是啊,我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什么也做不了!”
……
赵淮南一夜没睡,默默想着心事。他终于知道老孙为什么那么绝望,小宋为什么无奈退出。
过去足坛中也有黑暗,也有阴影,但这些黑暗和阴影都是潜藏起来的,是零散、小打小闹、没有组织的。虽然时不时冒出来恶心你一下,但是却没什么决定性的影响。
然而这短短的几年时间,这些零散的黑暗忽然有了组织,他们汇聚到一起,连成了片,结成了网。他们无处不在,无所不能,球员、教练、领队、经理、裁判、俱乐部、体育局、足协、国家队,足球圈里的方方面面都已经被他们渗透、诱~惑和控制。遮天蔽日的黑暗笼罩在华国足坛的上空,它已经号令天下,无所不从。面对黑暗,人们纷纷顺从和臣服,胆敢对抗黑暗的,已经被孤立、被赶走,被吸毒、斗殴、赌博抓去坐牢,被身败名裂,被失踪,被砍成残废,甚至被失去生命……
这就是老孙和小宋退出的原因,他们无力抗拒,只能离开。小宋倔强的投入自己的全部身家,希望可以守住一片未来净土;老孙本来几乎已经丧失希望,但内心的期待让他选择继续默默坚持。
资本的狂魔拥有两张面孔。如果你内心足够强大,拥有坚持、进取、善良、守信、不怕失败、不断奋斗,等等这些优良品质,那么这狂魔就会乖乖被你驯服,帮你实现梦想,让你能够公司上市、事业成功、功成名就。而如果你贪婪、暴虐、卑鄙无耻、不择手段,那么这狂魔就会把你控制,不断吞噬你的良知,放纵你的欲望,让你变成一只被金钱控制的怪兽,最终在疯狂中毁灭一切。
三十年前华国足球的职业化释放出了这只狂魔,大家本来以为拥有资本助力的足球能够一飞冲天,把华国足坛推向一个新的高度。然而经过这三十年的不断侵蚀,华国足坛最终还是没抵挡住人心当中的无穷欲望,被这只狂魔拖进了无尽深渊。
……
清晨的阳光照在赵淮南身上,少芬看着一夜没睡的丈夫叹了口气,起床给赵怀南做早餐。
赵淮南打起精神,大口大口吃着早饭,他对妻子说:“少芬,看来我还得多干一段时间了。”
少芬默默的给他夹了个鸡蛋说:“多吃点,吃完了回去睡会儿。”
赵淮南一边吃一边想,如今这个小学校队,我得认真对待了。虽然我无力对抗这片黑暗,但是我还可以像小宋和老孙一样,守护住足球的未来,默默的等待。
最深的黑暗也会有过去的一天,我虽然年纪大了,但也要再坚持坚持,看看能不能等到这片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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