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探病
刘二拉了俩壮汉保镖前去探望病重的郝益生，仨人到达澄城县赵庄的时候，日头已然跑到了晴空的正中间，眼瞅着已然是第三天正午了。
灾荒年月行事很不方便，下河村自家没有干果点心，天气炎热，储备的点心早给众人填零嘴吃光了，刘二只好去白水县城采买点心。这年月，杂食店也没现货，刘二上午给了银钱，他下午才从县城担了点心回家。
刘二次日一早出门，仨人脚程不快，半下午才到大尧镇，午后作客与礼不合，仨人只好在客栈住下。
老掌柜郝凯申早就不在客栈，大厨郝英士也不在，只有小伙计郝念堂在客栈维持营生，继续维持着赵庄的这个前进情报据点。
郝念堂说他叔父郝益生的病情无甚大碍，吃喝拉撒一切正常，就是他最近好像有些中风，面相瞅起来不大好。小掌柜说得不甚清楚，他忙于公务，五天不曾回家，他与刘二相约次日一同回赵庄，他顺便回家看看。
左右不过三五里的路程，刘二他们半上午方离开客栈，干热的天气一个多月就没变过，明晃晃的日头炙烤得人满面油汗。
赵庄前头有几片旱地，如今也零散地搭着七七八八地草棚，草棚下面或躺或坐着三五成群的衣衫褴褛的乡民，乡民大都是老弱妇孺，男女们无精打采地消磨着时间。
刘二打眼一望，一片一片又一片，蘑菇般地草棚挤满了旱地，紧挨着赵庄的引水渠，刘二心中粗略估算，逃难的人群怕有一千出头。刘二冲郝念堂一仰头，“兄弟，你家村外也有恁多逃荒的人，这一千多号人呢，可不少啊。”
郝念堂撇撇嘴，“三千多人呢，爷们都给咱操练起来了。这么多人都来咱庄上混饭吃，烦死人了。哎，谁让咱叔心肠好呢，没办法的事儿！”
郝益生家门前加了双岗，里外两拨人看守，大院守卫十分严密。门房直接领刘二去客厅见郝益生，刘二的保镖并点心都给安排到了一边。
刘二见着郝益生的时候，郝益生的模样让他大吃一惊。郝益生的面相何止不大好看，半边脸都是吊眼歪嘴的，郝益生前时那意气风发地胖大员外模样算是彻底变了个个，如今郝益生去吓不好好吃奶的小孩儿那是一吓一个准。王大富的恶面相只是不讨女人喜欢，他与郝益生比起来那是小巫见大巫了。
郝益生接待刘二的排场可不小，郝凯申、郝英士、郝有庆这三个他亲近的本家兄弟都在，连郝益生的儿子郝连生也给叫出来陪坐说话。
“郝连生，连生，连生，”刘二心里直叨咕，“大概是郝益生连续要了几个儿，小孩儿却都没养大，所以郝益生要连续生养，这郝连生就是他唯一长大成人的儿子。”
刘二想的没错，明末妇婴医学相对落后，婴幼儿的夭折率很高，郝连生确实是郝益生家连续生养的几个男孩儿中唯一一个长大成人的儿子。莫说郝益生一个乡里的大户请不起太高明的妇科圣手，便是前大明皇帝朱由校膝下也无有半个长大成人的子嗣，在当时世界上医学水平最高的明帝国太医院的太医的细心医护下，朱由校的几个儿子都夭折了，这也是文官集团能捧了朱由检做了当今皇帝的一个重要原因。
妇婴医学发达，幼儿存活率在人为的干预下极大的提高，刘二也说不出是好是坏。说是好吧，那肯定是的，人谁也不愿十月怀胎产下的小孩儿夭折，那悲剧太让人痛心了。不过更多的人为选择却消除了自然环境对人类的刻意筛选，从这一层面上也有了坏处。明末时期的成年汉人，个个都是对抗自然环境挣扎求生的胜利者，不说百毒不侵，至少在文人地主苛责牲畜一般压榨平民的情况下，平民仍然保持了巨大的人口规模，数量庞大的汉人平民给刘二唆使人武装反抗明帝国提供了源源不断地兵源。
“连生，见过你刘二叔！”郝益生的脸虽然有些嘴歪眼斜的，这病症却没影响他说话，郝益生讲话还是口齿清楚地，只是口水有些不大管得住。
刘二本就是乞丐出身，面色发淡却也不青涩，他如今成了婚，胡子也留了起来，他讲话作派也不似一个青年人，反而处处向王大有靠齐，他也不曾在郝益生面前当真扯过他的年纪，如今他的面相看起来说是二十五六岁也不差。
郝连生立身向刘二鞠躬行礼，刘二也坦然受之。他与王大有都和张铁牛论兄弟，张铁牛如今作了郝益生的女婿，却是与郝连生一辈儿。刘二也不计较他与郝连生的辈分，反正各人面前论各人的，他就是占了便宜郝连生也没啥冤屈可叫的。
郝连生礼毕落座，刘二又起身冲郝凯申见礼，再次感谢他帮忙送信之情。这么一来，几人之间又是一阵客套。
见礼完毕，几人吃茶说话，就这么聊了起来。刘二不曾发问，郝益生却向他介绍起赵庄如今的事务来：“前时来了风霾，咱家的几片水田补了早谷，村里粮食勉强够吃。不过县里断粮的家可不少，都来咱家讨食吃，咱没办法，把他们都安置在村外，男人们都操练起来，以备荒乱。听说前时杨家洼就遭了强人，世道委实不太平呐。”
刘二如今心里已经想明白了，他们下河村强盗集团年前在杨家洼做了买卖，根本没给杨家洼留下太多钱粮，其中的底细郝益生是知道的，前时在杨家洼作案未遂的那伙强人肯定不是赵庄来的，没那个必要。
郝英士却接话给刘二解释：“刘二，我知道你跟杨家洼杨六郎关系不错，抢他们的人不是咱赵庄的人，估计是北边黄龙山下来打粮的喽罗。”
杨家洼遭了强人攻击，此事根本低调不下来，消息早传得远近皆知。郝英士估计刘二也得了消息，是以要给他解释，以免两家强盗集团之间有啥误会。
“哦？此话怎讲？”刘二一听黄龙山，想起来了杀官造反投奔夷人的王二，他来了兴致。
郝英士闻言点头，看来刘二真知道了，他没白操心，“刘二，咱家也操练人手，你是知道的，咱两家彼此没啥可瞒哄的。风霾以后咱村外的乡民是天天来，越来越多，咱安置营地，操练人手，忙得睡觉的功夫都不多。县里本来就有强人出没的消息，咱就没咋注意，这年月，饿急眼的人抢两把谷不算事儿。不过那天杨家洼遭强人的事太大，咱村也有亲戚在那村，消息转天下午咱就得了。这事可太大了，咱仔细盘查，县北边来的乡民都说之前有村给北边来的强人抢了，据说强人是黄龙山的。”
一边的郝有庆接着补充：“是有这么一回事儿。当时强人抢了杨家洼，咱家也小心提防得紧。咱去村外营地里盘问了，大都说有黄龙山的强人来咱县里打粮。不过具体啥情况谁也说不清楚，黄龙山在黄龙县呐，路太远，咱也没功夫派人去察看。”
听俩人解释完，刘二点头，“哦，咱还当是哪来的强人呢。我说呢，澄城县里郝益生那是响当当的汉子，谁敢来他的地界做买卖，感情那伙强人是外来户。”
对于刘二的拍腚郝益生很受用，他摸了把嘴角的口水，问道：“刘二，那王二不是你家白水县的吗？他家的情况你知道不？”
这问题给刘二难住了，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据实回答：“王二家是石牙村的，他春天杀官造反跑了黄龙山苜蓿沟咱是知道的，他如今啥情况咱是不清楚。咱村外也有些逃荒的乡民，没听说他们遭了强人的抢，他们都是家中断粮才出来的。”
关于王二的事刘二只是没有在群众中深入探询，群众或许是不方便说呢，刘二打定主意，回去到下河村外的乡民营地里探访一番。
“哦，”郝益生答应着，“刘二，你回去还是要问问王二的事，不然咱大伙儿心里都不踏实。”
刘二拍了胸脯，“肯定的，乡民夺口饭吃不算啥，那黄龙县的夷人是大患，咱不得不防。”
几人谈论一番，将杨家洼遭强人的事情说清楚了，及时地消除了下河村集团与赵庄集团之间可能存在的误会，保障了几人会面的融洽气氛。
眼瞅误会解除了，郝益生排了酒宴款待刘二这位远来的客人。非是郝益生在灾荒年里好排场，高规格的客人必须要高规格地接待，那日郝凯申顺道送信是没在下河村呆，要是郝凯申不急着走，刘二他们也得排了酒宴招待郝凯申。
郝英士好酒，他几碗酒下肚，兴致高昂起来，向刘二显摆：“刘二，咱在煤场操练的人手，你道有多少人，咱有这个数！”说着，郝英士竖了俩指头，明显是表达两千。
刘二睁大了眼睛，不住地咋舌赞叹：“郝员外好大的场面，咱家里能干仗的爷们也不过八百多号人。”
郝益生听刘二托了实底，他脸上露了比哭还难看的笑模样。郝益生揉了揉没知觉的半边脸，与刘二探讨起来，“你家人少，那粮食吃得也少。咱家人多，粮食下得也快，不过六月底，咱家就没粮食了。刘二，你家如何？咱两家合伙做趟买卖？”
外人面前，王大有一向抬举刘二当家，郝益生的印象里刘二主持着下河村集团的日常事务，尽管刘二是王大有的表弟，刘二是个外来人。
“行啊，”刘二点头答应，合伙做买卖他还不怕人坑，他只怕没人跟他合伙做买卖，“咱家的粮食也是下月就要吃尽。郝员外瞅上哪里了？咱白水县是光得不能行，县城都没几担粮。郝员外要是有好买卖，咱肯定上赶得去。”
一伙强盗说买卖，两家又是亲戚，郝益生也没啥可隐瞒的，他托了他的计划，“咱县城还有粮食。去年王二抢了一次，不过那时秋粮没入库。如今县城粮食没听说解走，估计还多呢，咱做这一趟买卖，两家分下来，够咱吃半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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